落雁坡一战的结果,传回北平时,军营里先是安静了一阵。
然后,火器营三个字便像火一样烧开了。
过去军中提起火器,多数人第一反应是麻烦。
搬运麻烦。
保养麻烦。
遇雨麻烦。
用不好还会炸膛。
骑兵看不上,步卒觉得危险,许多将领也只把它当作守城时吓唬敌人的东西。
可现在不一样。
落雁坡上,火器营正面接住了北元骑兵冲锋。
不止接住了。
还配合弓弩和骑兵,打退帖木儿不花两次冲阵。
这一仗没有得血流成河,也没有全歼敌军。
但在北平军心里,它比单纯斩首数百更重要。
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
草原铁骑,并非不可阻挡。
消息传到火器营驻地时,那些留守士卒激动得几乎睡不着。
有人一遍遍问:“真挡住了?”
“敌骑冲到多少步?”
“火铳响了几轮?”
“宋千户的骑兵是不是从侧面出去的?”
参加过落雁坡的士卒刚回营,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肩上缠着布的年轻火器手,原本还有些发虚,可被众人一问,膛慢慢挺了起来。
“那还能有假?”
“敌骑冲过来时,地都在震。”
“我说实话,腿差点软。”
“可殿下就在后面站着。”
“殿下都没退,咱们还能退?”
有人急问:“你开火了吗?”
年轻火器手用力点头。
“开了!”
“第一轮我没轮上,第三轮轮到我。”
“我看见一个敌骑直冲过来,我手都抖了。”
“百户喊点火,我就点了。”
“轰的一声,那马直接翻了!”
周围人听得眼睛发亮。
这故事很快传遍营地。
不久后,就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有人说火器营三轮齐响,北元骑兵倒了一大片。
有人说雷老七冒死修火铳,箭擦着头皮飞过都没退。
有人说宋彪原本看不上火器,打完之后亲口说以后要和火器营合练。
每一个版本都有夸张。
但军心就是这么起来的。
真正重要的不是故事有没有添油加醋,而是士卒愿意传。
愿意传,说明他们开始信。
朱棣回到北平后,没有立刻庆功。
他先让张玉把落雁坡战报整理成三份。
第一份送应天。
第二份存入燕王府。
第三份送火器营、骑兵营、弓弩营各处传阅。
战报里没有只写斩获。
反而详细列了问题:
火器哑火五支。
一辆小炮炮架裂损。
受两处。
第二轮退列慢了四息。
右翼弓弩手阵脚曾有轻微动摇。
骑兵第一次反冲距离过长,险些脱离阵线。
这些问题写得清清楚楚。
不少将领起初看得脸上发热。
胜仗之后,谁不想多写功劳?
殿下倒好,功劳写了,问题也写了,而且问题写得比功劳还细。
宋彪看完后,沉默许久。
他手臂还缠着伤布。
朱棣召他入府时,他立刻跪下。
“殿下,末将第一次反冲,确实追远了。”
朱棣看着他。
“知道错在哪儿?”
宋彪道:“末将得兴起,差点脱离火器阵。”
朱棣点头。
“骑兵不是不能猛。”
“但猛要猛在该猛的时候。”
“落雁坡要的是合阵,不是你一人冲。”
宋彪低头:“末将明白。”
朱棣把一份新的训练令推给他。
“从明起,你部骑兵与火器营固定合练。”
“每十一演。”
“你不只是骑兵千户。”
“你要学会带配合火器的骑兵。”
宋彪心头一震。
这不是责罚。
这是重用。
朱棣继续道:“你看不上火器,但你敢承认火器有用。”
“本王要的就是这种人。”
宋彪抬头,眼中发热。
“末将一定练出来!”
朱棣道:“练不出来,本王换人。”
宋彪咧嘴一笑。
“那殿下没机会换了。”
朱棣难得也笑了一下。
宋彪退下后,张玉入内。
“殿下,落雁坡战报已经发往应天。”
朱棣点头。
张玉又道:“北元那边,帖木儿不花退了三十里,但并未彻底远离。”
“他在等。”
朱棣说道。
张玉一怔:“殿下觉得他还会来?”
“会。”
朱棣走到地图前。
“帖木儿不花输了两次小仗,又在落雁坡被火器营挡住。”
“他若这样退回去,威望会折。”
“所以他一定想找机会。”
张玉皱眉:“可他已经知道火器营厉害,再来恐怕会换打法。”
“不错。”
朱棣指向北平外围的几处屯田。
“他不会再正面冲火器阵。”
“他会分散,袭扰,我们疲于奔命。”
张玉沉声道:“那便又回到旧局面了。”
朱棣摇头。
“不会。”
“因为现在我们也变了。”
他指向周虎的边哨营驻地。
“边哨营这几表现如何?”
张玉道:“周虎练得很拼。边堡出身的人熟地形,探路、伏击、夜行都比普通士卒强。只是人数还少。”
朱棣道:“人数少,便先做眼睛。”
“让边哨营扩大到五百。”
“从各堡挑人。”
“标准只有三条。”
“熟地形,敢夜行,口风紧。”
张玉记下。
朱棣又道:“火器营不能只在大阵里用。”
张玉一愣。
“殿下是说……”
“设小火器队。”
“每队十人,配轻火铳、、弓弩,与边哨营合练。”
“敌骑小股袭扰,便用小队伏击。”
张玉眼神一亮。
这就是把落雁坡的大阵思路,拆成小队战法。
不求一口吃掉敌军。
只要让北元骑兵发现,过去那种几十骑、上百骑就能到处扰的子不再轻松。
朱棣继续道:“另,让雷老七试制更轻便的火铳。”
“威力可以小些,但要便于携带,点火要稳。”
张玉道:“臣马上安排。”
这几条命令发下去,北平军营又开始忙碌。
雷老七听到要试制轻火铳时,既兴奋又发愁。
“殿下这是要把我们这把老骨头拆了用啊。”
旁边年轻匠人问:“师傅,能做吗?”
雷老七瞪他。
“殿下问能不能做了吗?”
年轻匠人一愣。
雷老七咧嘴:“殿下说试,那就试。”
火器匠棚又多了新活。
边哨营也开始挑人。
周虎忙得脚不沾地。
他从一个黑石堡百户突然被朱棣提起来,如今要管几百边哨,压力极大。
有些旧将不服,觉得一个小百户凭什么升得这么快。
周虎知道后,没有争辩。
他只在挑人那,亲自带队夜行五十里,又在黎明前摸到一处废堡。
回来后,那些不服的人少了很多。
朱棣看完周虎的训练记录,点头道:
“此人可用。”
张玉道:“周虎出身低,提太快会有人不满。”
朱棣道:“让他们不满。”
“军中若只看出身,不看本事,那北平就还是旧北平。”
张玉一笑。
“臣明白。”
就在北平整军继续推进时,应天朝堂也收到了落雁坡战报。
朱元璋看完后,反应与众臣想象中不同。
他没有先看斩获。
而是看朱棣列出的问题。
哑火、受、退列慢、骑兵反冲过远。
看着看着,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
“老四这是把败处也写给咱看。”
兵部官员站在下方,心里有些复杂。
若换作寻常将领,胜仗战报多半写得花团锦簇。
可燕王这份战报,一半像捷报,一半像自查。
朱元璋把战报递给太子朱标。
“你看看。”
朱标看完后,眼中露出赞许。
“四弟练兵,确实务实。”
朱元璋点头。
“他知道火器营还不成。”
“所以他没吹。”
“知道不成还敢用,打完还知道改,这就难得。”
兵部官员忍不住道:“陛下,火器营若真能与骑兵合用,北边战法或许可变。”
朱元璋看向他。
“你们兵部现在知道可变了?”
那官员脸色一红。
朱元璋哼了一声,却没有继续骂。
他看着战报中的一句话。
海上缴获银钱,已用于北平火器营、军械库、库整修。
朱元璋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老四这是在告诉他:
他没有重海轻边。
他开海,是为了强边。
这话没有直接写出来。
但意思很清楚。
朱元璋放下战报。
“传旨。”
“嘉燕王整军有功。”
“另命兵部抄录落雁坡火器合阵之法,送各边镇参看。”
兵部官员一震。
这意味着朱元璋认可了朱棣的火器合阵。
虽然只是参看,但已经是极大肯定。
朝中原本弹劾朱棣重海轻边的声音,顿时弱了不少。
因为落雁坡摆在眼前。
燕王不仅没轻边,还把边军练出了新东西。
弹劾可以说他越权。
却不能再说他不守北平。
消息传回北平后,军中士气更盛。
火器营甚至有人把“听令、点火、不退”写在木牌上,挂在营门口。
朱棣看到后,没有阻止。
口号若只是喊,没用。
但若是他们自己打出来的,便有用。
几后,周虎带边哨营抓住了一支北元小股斥候。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斥候身上搜出一份简略路线图。
图上标记了北平几处粮道和屯田点。
张玉把图送到朱棣面前。
“殿下,帖木儿不花果然准备袭扰粮道。”
朱棣看着图。
“他会打这里。”
他的手指落在一处叫白羊沟的地方。
张玉皱眉:“这里地形复杂,适合伏击,也适合敌骑突袭。”
“所以他会来。”
朱棣道:“让周虎带边哨营去。”
张玉问:“火器小队呢?”
朱棣点头。
“第一次试用。”
张玉心中一紧。
小火器队才刚练几。
朱棣却已经要让他们上场。
但他没有反对。
因为他知道,殿下就是这样练兵的。
不在战场里磨,永远只是样子。
两后,白羊沟。
周虎带一百边哨营士卒潜伏在沟谷两侧。
随行的还有两支小火器队,共二十人。
他们携带的是雷老七刚改出的轻火铳。
不算完美。
装填仍慢。
但比旧火铳轻了不少,适合伏击。
一个年轻火器手紧张地问:“周百户,敌人真会来?”
周虎趴在雪草后,低声道:“殿下说会来,就会来。”
那火器手不说话了。
黄昏时分,远处果然出现马蹄声。
约百余北元骑兵,正沿白羊沟快速近。
他们目标不是大战,而是绕过此处袭扰粮道。
周虎等他们入沟。
等敌骑最前方越过伏击线时,他猛地举手。
“放!”
轻火铳声在沟谷中骤然炸响。
回声叠加,仿佛人数比实际更多。
敌骑受惊,前队大乱。
边哨营弓弩齐发。
随后,周虎带人从坡后出。
这场伏击持续不久。
北元骑兵丢下二十余具尸体,仓皇退走。
明军伤亡很小。
最重要的是,小火器队第一次证明,它不只适合大阵,也能用于伏击。
战报送回北平时,朱棣只说了一句:
“记下来。”
于是,白羊沟小队伏击,也被写入训练册。
北平军的新打法,开始一点点成形。
帖木儿不花得知白羊沟又败后,终于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能接受失败。
可他无法接受的是,每一次面对朱棣,明军都比上一次不同。
黑石堡是设伏。
青石口是反伏。
落雁坡是火器合阵。
白羊沟是小火器伏击。
这个燕王,像是在拿他练兵。
帖木儿不花狠狠一拳砸在案上。
“朱棣……”
他咬牙切齿。
身边部将低声道:“万户,我们是否暂退?”
帖木儿不花看着地图。
他知道,再这样打下去,损失会越来越大。
可若就此退走,他的威望同样会跌。
许久后,他冷声道:
“不打北平了。”
部将一怔。
帖木儿不花指向更东边。
“打他的船路。”
众人不解。
帖木儿不花道:“朱棣用海上的钱养北平。”
“那就断他的海。”
“派人联系沿海那些不愿燕王坐大的家伙。”
“草原打不破他的阵,海上的人未必不能烧他的船。”
这句话像一阵冷风,吹进帐中。
朱棣在北平改变战法的同时,敌人也开始明白:
燕王真正的命脉,不只在北平。
也在登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