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听雪轩”的那段路，云昭走得异常缓慢。
山风依旧凛冽，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却比不上心底泛起的寒意。手中紧握的白玉瓶和铁片，一个温润，一个冰凉，都像烙铁般灼烫着她的掌心。
庇护？指点？
不过是精致的牢笼，是饲养待宰羔羊的草料。
自愿配合“移花接木”？
何其可笑，又何其残忍。
但更让她心底发沉的，是谢无妄话语中透露的冰山一角。“天地间最大的囚笼”……“归墟在选择你”……“完善此道”……
她隐隐感觉到，自己踏入的，不仅仅是一场个人恩怨的生死局，更像是一个早已布设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庞大而危险的漩涡。叶清瑶是上一个被卷入的牺牲品，而自己，正被无形的手推向同样的位置。
丹田内的灰色剑种，似乎感应到她的心绪，微微加速了旋转，释放出的温凉气流流转全身，带来一丝奇异的稳定感。这力量既是希望，也是催命符。
回到小院，禁制层层开启。云昭瘫坐在静室蒲团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杂念。
她取出谢无妄给的“九转还玉丹”，仔细检查。丹药龙眼大小，通体，呈温润的白色，表面有九道天然形成的淡金色丹纹，药香纯净磅礴，确实是疗伤固本的顶级丹药，并无其他手脚——至少以她目前的能力，察觉不到。
谢无妄在这点上，倒是“大方”。或许在他眼中，确保“容器”状态完好，比用毒控制更重要。
她不再犹豫，将丹药服下。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浩瀚温和却又沛然莫御的暖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渗入每一寸经脉，甚至直抵丹田金丹。之前强行催动归墟剑意造成的经脉暗伤、金丹的细微裂痕，在这股精纯药力的滋养下，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修复、愈合。连带着亏损的气血和精神，也快速恢复。
不愧是顶级丹药。云昭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在飞速好转，甚至比受伤前更加稳固凝练。照此速度，最多两，伤势便可尽复，修为或许还能略有精进。
但这并未让她感到欣喜。实力恢复越快，意味着“成熟”得越快，距离谢无妄设定的“收割”之也就越近。
她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找到破局之法。
首先，是应付戒律堂。谢无妄承诺会处理，但绝不能完全依赖。她需要一套更完善、经得起推敲的说辞，来解释“归墟剑意”的来历。黑风山的废弃洞府这个借口太粗糙，柳元辰那种老江湖未必会信，即便暂时压下，也必会暗中调查。
或许，可以借助叶清瑶的记忆碎片？叶清瑶当年得到传承的遗迹，似乎并非黑风山。但具体是何处，记忆太过破碎模糊。而且，若将线索引向叶清瑶，很可能会触及谢无妄的逆鳞，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其次，是如何在谢无妄的“监控”下修炼和成长。他要求定期禀报进展，不得擅自离开栖霞峰，不得接触可疑之人。这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都将在其视线之内，想要暗中积蓄力量、寻找外援，难如登天。
或许……可以从内部着手？栖霞峰并非铁板一块，谢无妄也并非真的能掌控一切。他需要“闭关”来彻底掌控“听雪轩”和栖霞峰，这说明他内部也有压力和对手。能否利用这些？
还有苏妙。她对自己那套虚构的“残缺剑诀”似乎念念不忘。这是一个可以维持的、相对安全的联系渠道。苏妙性子直，背景硬（丹霞峰主爱女），或许能在某些时候提供一些信息或……间接的帮助？
最后，也是最本的，是提升自身实力。归墟剑种是最大的依仗，但如何更快、更安全地融合它，发挥其力量，同时避免被其反噬或过早暴露？叶清瑶的记忆中有不少修炼心得和剑道感悟，但似乎并不完整，尤其是关于剑种后期融合和更深层次“归墟”奥秘的部分，似乎被有意隐去或遗失了。
那枚“墟钥”铁片，是关键吗？谢无妄说它是开启“归墟剑冢”的信物。叶清瑶留言中也提到“剑指囚笼”。是否意味着，真正的传承、或者破局的契机，就在那所谓的“归墟剑冢”之中？
可剑冢在何处？如何开启？以她现在的实力，即便知道地点，恐怕也进不去，更别提应对其中的危险了。
一个个问题，如同乱麻，缠绕在心头。
时间，只有三天。三天后，必须给谢无妄一个“答复”。而在这三天内，她还必须“养好伤”，应对可能来自戒律堂或其他方面的盘问。
压力如山。
云昭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引导着“九转还玉丹”的药力，配合归墟剑种，全力疗伤。无论如何，保持最佳状态，是应对一切危机的前提。
在药力和剑种的双重作用下，她很快进入了物我两忘的深度入定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仿佛金铁刮擦玻璃的异响，突兀地在识海中炸开！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充满恶意与侵蚀性的诡异波动！
云昭猛地从入定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她立刻内视己身，却发现伤势又好了一分，灵力运转顺畅，并无异样。
不是身体的问题。
是那枚“墟钥”铁片！
她立刻从怀中取出铁片。只见那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铁片，此刻正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暗沉如血的红光！铁片中心的那个“墟”字，扭曲蠕动，如同活物，散发出的不再是幽光，而是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混合着贪婪、暴戾与毁灭欲念的猩红气息！
与此同时，她丹田内的灰色剑种，也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震颤起来，并非往的温顺共鸣，而是一种强烈的、充满警告和排斥意味的悸动！一股冰冷死寂的归墟剑意自动护体，将她周身笼罩。
怎么回事？！
云昭又惊又疑。这铁片自得到以来，虽然时有异动，但从未如此邪异！这血光，这气息，与归墟剑意的寂灭荒芜截然不同，充满了堕落与不祥！
就在她惊疑不定时，眼前，那消失了许久的金色弹幕，再次疯狂刷出！但这一次，弹幕的颜色不再是金色，而是刺目的、流淌着不祥气息的血红色！字迹也扭曲颤抖，充满了惊恐：
【警告！警告！未知高维扰动介入！检测到‘规则外’侵蚀性能量！】
【剧情修正机制……失效……紊乱……】
【错误！错误！锚点偏移！‘囚笼’波动异常！】
【‘它’在看着！‘它’醒了！快逃！！！】
【主播！你手里那铁片在冒血光！扔掉！快扔掉！】
【这不是原著内容！这是什么鬼东西？！】
【世界线收束失败……混沌变量注入……】
【高能！绝对高能！不可名状之物接近！】
【求生指南：封闭六识！切断联系！念诵清心咒！或者等死！】
血红色的弹幕以惊人的速度刷新，充满了混乱、错愕与极致的恐惧，有些字句甚至语无伦次，仿佛观测者本身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和扰。
“规则外”？“囚笼波动”？“它”醒了？
云昭头皮发麻，一股比面对谢无妄时更原始、更深邃的恐惧攫住了她。弹幕的警告虽然混乱，但指向明确——她手中的“墟钥”铁片，正在引动某种极其可怕、超出“原著剧情”甚至“世界规则”的东西！
她几乎下意识地想将铁片扔掉，但铁片如同生一般，牢牢吸附在她掌心，那暗沉的血光愈发浓郁，甚至开始顺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一股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触感，顺着皮肤侵入，直冲识海！
“呃啊——！”
云昭闷哼一声，只觉得眼前幻象丛生！不再是叶清瑶记忆中的画面，而是更加破碎、扭曲、光怪陆离的景象：支离破碎的大地，流淌着岩浆和污血的天空，不可名状的巨大阴影在深渊中蠕动，无数凄厉绝望的哀嚎直接响彻灵魂……而在这一切的中心，似乎有一双……或者无数双，冰冷、漠然、充满无尽饥渴的眼睛，正透过铁片，凝视着她！
“滚开！”
求生本能让她爆发出全部力量！丹田内的灰色剑种疯狂转动，精纯的归墟剑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顺着经脉涌向右手，与那侵入的猩红恶意狠狠撞在一起！
“嗤——！”
灰气与血光在她掌心激烈交锋，发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的爆响！一股剧痛从掌心传来，仿佛整只手都要被撕裂！
归墟剑意似乎对那猩红恶意有很强的克制作用，灰气所过之处，血光节节败退，那股滑腻恶心的触感也被迅速驱散。铁片上的“墟”字血光黯淡下去，重新变回幽暗，那股令人心悸的邪恶凝视感也逐渐消退。
但云昭能感觉到，那恶意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暂时被归墟剑意压制回了铁片深处，如同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次反扑。
她喘息着，摊开手掌。掌心处，以那枚铁片为中心，皮肤上留下了一圈焦黑的灼痕，以及数道如同活物般微微扭曲的暗红色细线，正缓缓渗入皮肤之下，隐隐构成一个邪异的、难以理解的符号，带来持续的、微弱的麻痹与侵蚀感。
而铁片本身，温度高得烫手，那个“墟”字的笔画边缘，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暗红纹路。
眼前血红色的弹幕也渐渐平息，变回正常的金色，但刷新的速度依旧极快，充满了后怕与困惑：
【压制住了？主播牛！（破音）】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血红色弹幕我还是第一次见！】
【系统刚才好像抽风了，疯狂报错！】
【‘规则外’、‘囚笼波动’、‘它’……信息量太大，我CPU烧了。】
【铁片果然有问题！谢狗给的没好东西！】
【也不一定，最后好像是主播的灰色剑气救了场。】
【那灰色剑气到底是什么？连那种东西都能压制？】
【主播手心的印记……看着好邪门，不会有后遗症吧？】
【刚才那些幻象……我好像看到了克总发糖（瑟瑟发抖）。】
【世界观越来越诡异了，这不仅是仙侠了吧？】
云昭顾不上去细看弹幕，她死死盯着掌心的铁片和那邪异印记，心沉到了谷底。
谢无妄知道这铁片会这样吗？他是故意的，还是他也不知道？
“规则外”的侵蚀……“囚笼”的波动……“它”醒了……
这些词汇，与谢无妄提到的“天地间最大的囚笼”，是否有关联？
这枚“墟钥”，恐怕不仅仅是开启“归墟剑冢”的钥匙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个……引子？或者一个……坐标？在特定条件下，会引动某种极其恐怖的存在或力量的注视？
而自己，因为继承了归墟剑种，与铁片产生共鸣，在刚才深度入定、心神与剑种紧密相连的刹那，无意中触发了这种联系？
归墟剑意能克制那猩红恶意，是福是祸？是叶清瑶留下的保护机制，还是说，“归墟”本身，就与那“规则外”的恐怖，存在着某种对抗或关联？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铁片，已经成为比谢无妄的威胁更直接、更诡异的不定时炸弹！拿在手里危险，扔掉……恐怕也未必安全，说不定反而会立刻引爆。
她尝试用归墟剑意去驱除掌心那暗红印记，却发现印记如同生，与她的血肉甚至一丝神魂产生了诡异的联系，极难拔除，强行驱除可能会伤及本。只能暂时用剑气将其严密包裹封锁，隔绝其与外界的联系，也隔绝其对自己的进一步侵蚀。
做完这一切，云昭已是心力交瘁，刚刚恢复些许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她将那枚变得滚烫、邪异的铁片，用数层封印符箓层层包裹，装入一个特制的隔绝玉盒，又贴上几张镇压符，才小心翼翼地收回储物袋最深处。
她瘫坐在地，背靠冰冷的墙壁，感受着掌心那被封锁的印记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麻痹感，以及体内因为两次全力催动归墟剑意而再度隐隐作痛的经脉。
内忧（谢无妄、剑种反噬）、外患（戒律堂、潜在敌人）、现在又加上一个诡秘莫测、随时可能引爆的“铁片”危机……
前路，似乎一片漆黑。
但不知为何，在这极致的压力与恐惧之下，云昭心底，反而生出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火焰。
那是绝境中不甘熄灭的求生欲，是对控命运之手的愤怒，是继承自叶清瑶的那份、即便身陷囹圄也要“剑指囚笼”的决绝。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被灰色剑气死死锁住的暗红邪印，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
“囚笼”么……
“它”在看么……
那就来吧。
看看最后，是我被这无尽的囚笼和窥视吞噬，还是我能……斩出一条路来。
她挣扎着站起身，重新盘膝坐下，开始调息。伤势需要恢复，状态需要调整。距离给谢无妄答复，还有两天多。
而在那之前，她必须先弄清楚，这枚险些要了她命的“墟钥”铁片，到底还隐藏着什么秘密。或许，叶清瑶留下的破碎记忆中，会有线索。
她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丹田剑种，尝试着，再次去触碰那些属于叶清瑶的、凌乱而悲伤的记忆碎片……
夜色，依旧深沉。
栖霞峰顶，听雪轩内。
谢无妄静立于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与云昭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墟”字笔画略有不同的灰扑扑铁片。他望着云昭小院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清晰地感应到，自己手中的这枚“副钥”，以及远处云昭身上的那枚“主钥”，同时传来了一阵极其短暂、却异常强烈的诡异悸动！那悸动中蕴含的意味，让他都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这么快……就被引动了？”他低声自语，眼神深邃，“是剑种融合加速了共鸣，还是……‘那边’的侵蚀，又加剧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安静的铁片，指尖拂过那个扭曲的“墟”字。
“清瑶，你选中的这个‘种子’，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特别一些……”
“只是，在这潭越来越浑的水里，她这颗特别的种子，究竟是能破土而出，掀起波澜，还是会……更快地沉沦呢？”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意义不明的弧度，将铁片收起。
“有意思。就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吧。”
“可别让我……等得太久。”
窗外的云海，翻涌不休，吞没了最后一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