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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桃花做过心理准备,但显然还是做少了。

她没想到,学认字比扛枪难多了。

第一天上课,她坐在最后一排,浑身不自在。

桌子太矮,周围的人都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只有她像个被硬塞进来的外人。

冯剑站在讲台上,正在讲什么“音、形、义”。

桃花听了三遍也没听懂这些“义”是什么意思。

“陈桃花。”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到!”桃花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声音大得前排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教室里有人小声笑了。

冯剑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黑板上这个字,念什么?”

桃花抬起头,瞪着黑板上那个大大的、方方正正的字。

她认识。

她真的认识。

“人!”她大声说。

“什么意思?”

桃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人就是人呗,还能是什么意思?

“就是……站着走路的那种?”她试探着说。

笑声更大了。

桃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瞪了那些笑的人一眼,心里又气又恼。

她本来就不想来,来了还要被笑话,这算什么?

她正要开口怼回去,冯剑先说话了。

“她说得对。”

笑声停了。

冯剑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很好的事实。

“‘人’这个字,就是照着人站立的模样造出来的。一撇一捺,顶天立地。认字不需要学别的,先记住这个就行。”

他看了桃花一眼。

“坐下吧。”

桃花愣愣地坐下了。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替她解围,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夸奖。

她只知道,那些笑的人不笑了,而她心里那股火,莫名其妙地灭了。

那天放学后,桃花磨磨蹭蹭地收了东西,正要走,被冯剑叫住了。

“陈桃花。”

“啊?”

“过来。”

她走过去,站在他的桌子前面。他推过来一张纸、一支笔。

“写一遍。”

“写什么?”

“‘人’。”

桃花拿起笔——那支笔在她手里像烧火棍,怎么握都不对。

她使劲攥着,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笔,撇,歪了。

第二笔,捺,飞了。

两个字挨在一起,左边的那一撇像被风吹倒的树,右边的那一捺像条垂死挣扎的蛇。

桃花看着自己的杰作,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很笨。

“……我写不好。”

“没人一开始就能写好。”冯剑的声音没有安慰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笔给我。”

她递过去,他的手指不经意间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冯剑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他装作没注意到。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笔画脆,稳稳当当。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再写。”

桃花又写了一个。

比上一个好一点,但也就好那么一点。

冯剑看了两秒,忽然绕到她身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拿笔的手。

桃花整个人僵住。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燥而温热。

她的后脑勺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粉笔灰的气息。

“别攥那么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静,“笔不是枪,不用那么大力气。”

桃花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横要平,竖要直。人不用写得多好看,但要站得稳。”

他带着她的手,在纸上慢慢地写了一个“人”字。

然后松开了。

“继续。”

桃花回过神来,她低着头,认真的看着那个字,一笔一划地写。

写了十个“人”,手酸了,但最后一个确实比第一个好看多了。

“可以了。”冯剑说,“明天继续。”

“嗯好,谢谢冯先生。”

桃花认真的把纸折了折,塞进口袋里,低着头道谢。

冯剑看着那低垂下的头,突然觉得手有些痒,想要抚上去。

他心跳漏了一拍,握紧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嗯,明天别忘记了。”

陈桃花离开了,他却依旧站在原地,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别样的温度。

他皱眉,不可思议的想着刚刚那一幕,自己握住她的手去教她。

为什么?

他在心里问自己。

是在试探她,对,就是这样!

他在心底给了自己答案。

尽管这个答案很荒谬,可他满意了。

过了许久他才转身。

回到住处,妹妹还没回来。

桃花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又看。

上面有十一个“人”字。

第一个丑得不像话,歪歪扭扭地站在那里,像喝醉了酒。

最后一个端端正正,虽然还不够好看,但至少站得稳。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重新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桃花去得很早。

教室里空无一人,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昨天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冯剑走进来的时候,桃花正对着空气比划“人”字的写法,手指在空中一撇一捺。

她看到他,立刻把手缩回去,正襟危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冯剑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冯先生好像笑了?

桃花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上课的时候,她努力听课,努力记。

虽然还是写的歪歪扭扭,好多字不会写就用圆圈代替,但她至少比第一天安静多了,也认真多了。

课间,有人来找冯剑问问题。

桃花坐在后面,假装在看书,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她听见他和别人说话的语气——和对她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不急不慢。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对谁都这样。

不是对她特别冷。

是对谁都一样。

放学后,她又被他叫住了。

“昨天的字,再写一遍。”

她乖乖地坐下来,拿起笔,写了。

这回写的比昨天好多了。

虽然还是不够好看,但至少那一撇一捺站得住了,不再是东倒西歪的样子。

冯剑看了看,没有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

“回去照着练。一天写一页。”

桃花接过来,翻了翻。是一本手写的识字本,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冯先生,这是你写的?”她问。

“嗯。”

“是专门给我写的?”

“给所有不识字的人。”他的语气淡淡的,“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桃花“哦”了一声,把小册子揣进怀里。

他觉得她的“哦”带着失望,他想张嘴解释,却又硬生生的忍住。

桃花走出教室,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冯剑正低着头整理桌上的纸张,阳光从木头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

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桃花已经转过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冯剑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带着阳光的余温,一步步,好似走进了他的心里。

他死死压制住心中的异样,让自己尽量看起来与曾经一样。

翠平离开了,但她把怀里的小册子攥得很紧,紧得像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那天晚上,桃花趴在秋平的桌子上,就着油灯的光,一笔一划地练字。

秋平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那个扛枪打仗的姐姐,正皱着眉头,像个小学生一样,认认真真地在本子上写“人”。

“哟,”秋平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桃花头都没抬:“别吵,我写到第三页了。”

秋平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写的不是“人”,是“冯”。

她挑了挑眉。

“姐,你写的这个……不是今天教的吧?”

桃花的手顿了一下。

“冯”字的最后一笔被她拉得长长的,像一个心虚的尾巴。

“……我就是顺手写的。”桃花把本子合上,“冯教员说一天写一页,我多写点不行吗?”

秋平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她。

那个笑容让桃花浑身不自在。

“看什么看?”

“没看什么。”秋平转身去倒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我就是觉得,我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桃花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合上的本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是不一样了。

是有些东西,她以前不知道。

她不知道原来一笔一划地写出一个端端正正的字,心里会这么踏实。

她不知道原来有人握着你的手教你写字的时候,心跳会变得那么吵。

她不知道原来那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人,会在灯下一笔一划地给不认识字的人写一本小册子。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她觉得,学认字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冯剑——不,李涯——坐在宿舍里,在笔记本上记录今天的观察。

“陈桃花。学习态度尚可。基础为零,但进步明显。性情直率,无明显心机。”

他写到这里,停了停。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她今天在纸上写的那个“人”字。不是最后一个端端正正的,是第一个,歪歪扭扭的那个,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

他想起她握笔的姿势——攥得像握枪,骨节发白。

他想起她的手——粗糙的,有茧子。

那不是一双写字的手。

那是一双扛枪的手,一双种地的手,一双打鬼子的手。

他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时候,她没有躲。

她只是僵住了,像一头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还没反应过来要不要跑的鹿。

李涯闭上眼睛,把那本笔记本合上。

他不应该想这些。

他是佛龛。

他不是冯剑。

冯剑可以觉得一个女人有意思。

冯剑可以觉得一个女人“很特别”。

李涯不行。

不,

李涯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沉静如水。

我只是在做任务,在观察这个新来的人,看看她是否会对党国造成威胁。

对,就是这样!

他在“陈桃花”的名字旁边,没有加任何新的备注。

但他也没有把它划掉。

这天,桃花来上课的时候,在自己的座位上发现了一截削好的铅笔。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笔尖削得细细的,整整齐齐。

桃花看了看铅笔,又看了看讲台上正在写黑板的冯剑。

他没有回头。

桃花把铅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小心翼翼地别在耳朵上。

一整节课,她都舍不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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