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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桃花来延安的头一个月,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硬塞进磨盘里的黄豆。

每天早起练字,上午上课,下午继续练字,唯一可惜的是秋平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

桃花叹气,却也知道妹妹是执行秘密任务去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从拿枪的老茧上又磨出了拿笔的新茧,墨水蹭得满手都是。

但她没抱怨。

不是因为突然爱上了学习。

是因为冯剑。

那个男人像一块磁铁,她不知道自己是铁屑,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地朝他靠过去了。

另一边的李涯同样在叹气。

李涯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不该注意的事情。

比如,她写字的时候会咬嘴唇。咬得很用力,像跟那支笔有仇。

比如,她学会了新字之后,眼睛会亮一下——就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她不在乎。

比如,她身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脂粉,是阳光晒过的棉布和黄土混在一起的气息。

每次她走近,那股味道就会先她一步抵达,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探子。

他不应该注意到这些。

他拼命的在心里对自己催眠,自己只是在做任务,在观察她有什么异常情况。

他是佛龛。他是来潜伏的,不是来……

他在“陈桃花”的名字旁边加了新的备注。

“观察对象。无政治风险。但……”

但什么?

他写不下去。

他把笔放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

桃花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以前在游击队,她倒头就能睡,天塌下来都不带醒的。

现在不行了。

每天晚上躺下来,脑子里就开始自动回放白天的画面——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他低头写黑板的样子,他偶尔看向她时那双沉沉的、让人猜不透的眼睛。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出了毛病。

等妹妹回来了去看看医生吧?

不行,看医生有点浪费了,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哎呀,反正死不了,算了,管它呢。

子一天一天地过。

桃花学得越来越快。

她已经能认几十个字了,虽然还有很多只认识却不会写,会写的写起来也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磕磕绊绊地读一段简单的诗句。

冯剑依然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但桃花不知道的是,她写字的时候,他会走过来看一眼。

别人写字的时候,他从来不看。

她的作业本上,偶尔会有他用红笔写的批注。

别人的作业只有对错,她的作业本上有时会多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一个红红的、端端正正的“好”。

桃花经常会盯着那个字看很久,然后把它折起来,放在衣服最里面的口袋里。

有一次下雨,她没带伞。

放学的时候,她站在教室门口,正准备冲进雨里,一把伞从身后递了过来。

她回头,是冯剑。

“冯先生?”

“拿着。”他说。

“那不行,冯先生你可不能淋雨,不然感冒了怎么办?”

她拒绝。

李涯皱了皱眉:“我不会感冒。”

“是人都会感冒,你用吧冯先生,你放心我壮的跟头牛一样,我不会感冒!”

李涯忍不住想笑,哪有这样说自己的?

她真可爱……

感受到自己的想法,李涯面色变了一瞬,猛地压下嘴角的笑意,然后把伞硬塞给她,转身就走。

“诶?冯先生?”

李涯走得很快,雨水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肩膀。

灰色的部服颜色变深了,贴在他的身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

桃花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雨里越走越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有些心疼。

她觉得他太孤独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只是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人走得太近。

这不算什么。延安这样的人多了。

但她就是觉得他孤独。

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看起来好好的,但风一吹,都快露出来了。

那天晚上,李涯生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淋了雨,有点发热。

他吃了药,躺在床上,盯着窑洞的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应该把伞给她。

一把伞不值什么,但这是一个信号——一个他向自己发出的信号。

他把伞给了她,说明在她和安全之间,他选择了她。

这是不对的。

他是佛龛。

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应该服务于任务。

把伞给一个需要观察的对象,不在任务清单上。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脑子静下来。

但闭上眼之后,他看见的不是黑暗。

是她的脸。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在雨里走远。

她不知道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他的伞,雨水打湿了她的鞋,她浑然不觉。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把被人握住了的刀。

刀不应该有感觉。

刀只需要锋利。

但他感觉到了。

她的手握在他身上,是温热的。

第二天,桃花来还伞。

“冯先生,你的伞。”

“嗯。”

“你……昨天淋雨了?没生病吧?”

“没有。”

她看了他一眼,明显不信。

“你骗人。”她说,“你的声音都不对了。”

李涯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声音确实不对——不是因为淋雨,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因为她一直在他脑子里。

“陈桃花,”他说,“今天的字写了吗?”

“写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他。

他翻开,看到她一笔一划写的字。

比一个月前好太多了。

横平竖直,端端正正。

他注意到,她每一页的最后,都会写一个“冯”字。

不是刻意写的,是练完所有的字之后,顺手写的。

那个“冯”字比其他字都要舒展,笔画更流畅,像是在纸上慢慢开出来的桃花。

李涯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本子合上,还给她。

“继续练。”

桃花接过本子,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李涯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

他忍不住也想勾起嘴角,心中一紧,快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东西。

心跳得有点快。

他按住自己的口,在心里对自己说:李涯,你记住你是谁。

你是佛龛。

你不属于这里。

你不属于任何人。

可她的手帕还在他的抽屉里。

那块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的手帕,他一直没还。

不是忘了。

是不想还。

晚上,李涯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新的记录。

在最下面,他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话。

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她笑起来的时候,像延安的春天。”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了一火柴,把那一页烧掉了。

灰烬落在桌上,很快就凉了。

但他的心没有凉。

他的心跳得又重又沉,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

他想起她的手。

粗糙的,温热的,握笔的时候会微微发抖。

他想起她的声音。

沙沙的,亮亮的,叫“冯先生”的时候,尾音会往上翘。

他想起她的眼睛。

大大的,亮亮的,看他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信任。

信任。

他攥紧了拳头。

她信任他。

她把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他,像一个不设防的人,把最柔软的腹部暴露在刀锋之下。

而他——他是那把刀。

他是来刺穿这一切的。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他的伞,雨水打湿了她的鞋。

她不知道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不知道那一眼会变成一刺,扎进心里,拔不出来。

桃花已经有五天没来上课了。

李涯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最后一排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也许是习惯。每天到了这个时辰,她就会风风火火地从那条黄土路上跑过来,有时候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衣服扣子来不及系好,跑起来衣角翻飞,像一面收不拢的旗。

她会在他面前刹住脚,喘着气喊一声“冯先生”,然后咧开嘴笑。

那笑容里有讨好的意思——她总觉得自己迟到了,他会不高兴。

他从来没有不高兴。

他只是从来没告诉她。

因为他不敢……

第一天,他没在意。

也许她只是起晚了,或者被别的事情绊住了。

她毕竟不是他一个人的学生,她是游击队的人,组织上随时可能有别的安排。

第二天,他开始留意门口。

每次有人影晃过,他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跟过去。

进来的不是她。他又低下头,继续写黑板,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个不必要的长音。

第三天,他确定了一件事。

她在躲他。

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哪里让她误会了?

不,不是躲。她不是那种会躲的人。

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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