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去找秋平。
秋平的办公室门锁着。
他问了隔壁的人，得到的回答是：“陈事出任务去了，好几天没回来了。”
他站在紧闭的门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出任务。
她妹妹出任务。
那她呢？她是跟着去了，还是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发现自己对后一种可能的焦虑，远远大于前一种。
第五天。
他决定不再等了。
这不是一个教员该做的事。
一个教员不会因为一个学生五天没来上课就坐立不安。
他会以为她退学了，或者转班了，然后继续教下一个学生。
但他不是教员。
他是佛龛。
佛龛不应该对一个游击队长产生任何超出任务需要的情感。
她只是一个观察对象，一个有待评估的“潜在政治风险”。
他应该把她的缺席当作一条普通信息记录下来，然后去做别的事。
他已经记录过了。
“陈桃花。缺席。原因不明。”
白纸黑字，工工整整。
然后他坐在这里，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全是她。
她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遇到危险了？是不是……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锁进抽屉，穿上外套，走出了宿舍。
延安的春天风大，黄土被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他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知道他在找一个人，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
他先去了她住的地方。
门没锁，他敲了两下，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里面收拾得很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她用过的本子。
他翻开本子。
最后一页停在一个没写完的“冯”字上。
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写字的人写到一半忽然放下了笔，再也没有回来。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她走得很急。
李涯回到宿舍，关上门，坐在桌前，盯着墙上那张延安地图。
他的手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交替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在想她。
他在想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他猛地停下敲击的手指。
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延安的夜风吹进来，带着黄土的腥味和远处延河水的凉意。
不，这一个月以来，他只是习惯了她而已。
仅此而已！
他会慢慢戒掉这个不好的习惯！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他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陈桃花。缺席第六。原因不明。建议：持续观察。”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然后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块手帕。
白色的，粗布，边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他把手帕展开，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朵桃花，粗糙的绣线硌着他的指腹。
“桃花。”他无声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把手帕折好，放回抽屉最深处，上了锁。
然后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
睡不着。
他知道自己睡不着。
不是因为任务。
是因为她不在。
六天。
她只消失了六天，他就觉得这间窑洞比以前大了两倍，空得能听见回音。
他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他一个人潜伏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村庄，陌生的每一张脸之间，他从来没有觉得空过。
他只需要自己就够了。
现在不够了。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够的。
也许是那天她站在教室门口，叉着腰问他“你谁啊你”的时候。
也许是那天他握着她的手写字，她没有躲开的时候。
也许是那天她拿着他的伞，站在雨里，雨水打湿了她的鞋，她浑然不觉的时候。
也许是每一次。
每一次她叫他“冯先生”，每一次她对他笑，每一次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咬嘴唇，皱眉头，然后偷偷看他一眼。
每一眼都像一针，细细的，扎在他心上。
不疼。
但他开始数那些针了。
第二天，他去了医院。
他终于打听到，桃花的妹妹受伤了，现在住在医院里。
她在医院照顾她妹妹。
延安的医院不大，土墙灰瓦，院子里晒着白色的床单，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不是来找她的。
他是来“了解伤员情况”的，这是他的工作的一部分——保小的学生里有不少是前线战士的子女，了解伤员情况有助于“掌握学生家庭动态”。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的理由。
他走进院子，目光扫过走廊，扫过每一间敞着门的病房。
然后他看到了秋平。
秋平躺在一张病床上，脸色苍白，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中。
她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没注意到他。
李涯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呢？
他的目光继续搜索，然后——
看到了。
她坐在秋平的床边，背对着门口，正在给秋平削苹果。
她的头发比五天前乱了一些，衣服上有没洗掉的污渍，像是血迹，又像是药水。
她瘦了。
六天，她就瘦了。
李涯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是心疼吗？可心疼太轻了。
他想走过去。
他想问她这几天怎么样，想问她有没有受伤，想问她还记不记得今天的字还没写。
他一个都没做。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
知道她还在这里，就好
但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停下来，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缓解某种说不清的疲惫。
然后他放下手，重新迈开步子，走了。
桃花不知道他来过。
她正忙着照顾秋平。
“姐，我自己能吃。”
“你腿都断了，还自己吃？”桃花把削好的苹果塞到秋平手里，“吃。”
秋平无奈地咬了一口苹果，看着她姐。
自己只是腿断了，不是手啊！
六天前她被人抬回来的时候，桃花正在练字。
她不知道是谁通知的桃花，只知道当她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姐的脸。
那张脸又黑又红，眼眶湿漉漉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
但秋平听的出，姐姐在压制这份颤抖。
“秋平，你疼不疼？”
“不疼。”她撒谎。
“你骗人。”
桃花说，和她平时说“你骗人”的时候一模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腿都断了，怎么可能不疼？”
然后她姐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像小时候在爹娘坟前那样。
“没事，”桃花说，“姐在。”
秋平闭上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不是因为疼。
桃花照顾人的方式和她做所有事情的方式一样——用尽全力。
她睡觉，吃饭，都不会离开病房半步。
护士来换药，她盯着看，问这问那，恨不得把医生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姐，你去歇一会儿。”秋平说。
“我不累。”
“你都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我说了我不累。”
桃花把苹果核扔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医院的门。黄土路。远处的山。
没有人。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看什么。
也许是那个方向。
保小的方向。
她已经六天没去上课了。
冯先生会不会奇怪？
会不会问她去了哪里？
会不会……
她收回目光，回到秋平床边，拿起那个识字本。
翻开来，最后一页是那个没写完的“冯”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塞进口袋里。
“姐，”秋平忽然说，“你回保小上课吧。”
“不去。”
“我这儿有护士，你不用天天守着。”
“我说了不去。”
桃花的声音有点硬，像一堵墙。
秋平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她姐在怕什么。
她们家只剩她们两个了……
又过了三天。
桃花已经九天没来上课了。
李涯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学生作业，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作业。
他在看窗外。
延安的春天快要过去了，树上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风也渐渐热了起来。
她再不回来，春天就过完了。
陈秋平的伤怎么还没好？
陈秋平就那么重要吗？
他低下头，用红笔在作业本上批了一个“阅”字。
笔划很重，力透纸背。
放学后，他收拾好东西，锁了教室的门。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通往医院的黄土路。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不肯移动的路标。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这次他没有给自己找理由。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也知道不应该。
但他还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