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工作按部就班地推进。余佳宁渐渐适应了现场的节奏，和美陈施工队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她发现苏沐泽在工作中的确很专业，不仅考虑周全，还能预见很多潜在问题，提前做好准备。
周三下午，拍照打卡区的道具运到了。是一些大型的动漫人物立牌和主题背景板。工人们正在拆箱组装，余佳宁在现场监督。
“这个立牌的底座不稳。”苏沐泽检查后说，“客流多的时候可能会倒，得加固。”
“怎么加固？”余佳宁问。
“需要一些沙袋或者配重块。”苏沐泽环顾四周，“商场仓库可能有，我去问问韩经理。”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余佳宁在旁边听着。电话接通后，他的语气自然而温和：“若珩，打扰一下，拍照区这边需要一些沙袋或者配重块，仓库有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苏沐泽点头：“好，那我去拿。谢谢，麻烦你了。”
挂断电话，他对余佳宁说：“仓库有，在B1层，我们去找管理员王师傅拿，就说韩经理让拿的。”
“好。”余佳宁应下，心里却莫名有些堵。他叫韩若珩“若珩”，那么自然，那么熟稔。
去仓库的路上，她忍不住想，苏沐泽和韩若珩到底有多熟？工作上过几次，就能直呼其名了吗？还是说，他们私下也有联系？
拿到沙袋回来时，她看见韩若珩正站在打卡区旁等着他们。韩若珩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她笑着在说什么，苏沐泽熟悉的上前去打招呼。
阳光下，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竟然有些般配。
余佳宁停住脚步，远远看着。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不舒服，苏沐泽不是她的谁，他和谁交往、和谁熟稔，都跟她无关。
但感情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当她开始在意一个人，就会在意他对所有人的态度，会希望自己在他眼中是特别的，哪怕只是特别一点点。
苏沐泽与韩若珩打简单寒暄后，就蹲下身开始固定立牌底座。他的动作很利落，三两下就完成了加固。
“沐泽做事就是细致，”韩若珩笑道，“这种小细节都能注意到。”
“安全第一。”苏沐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对了，明晚施工结束后，我请你们吃个饭吧。”韩若珩说，“这几天你们辛苦了，也算提前庆祝活动顺利。”
“不用这么客气。”苏沐泽说。
“要的要的，就这么定了。”韩若珩看向余佳宁和姜雅言，“你们也一起来，别推辞。”
余佳宁看向苏沐泽，他微微点头：“那就谢谢若珩了。”
若珩。他又叫了一次。
晚餐定在商场附近的一家本帮菜馆。周四晚上七点，五人包厢落座——金屹川、张云舒也来了，临时说是来“蹭饭”。
韩若珩显然很会点菜，点的都是餐厅的招牌菜，口味兼顾了所有人的喜好。席间气氛融洽，金屹川和韩若珩聊着商场运营的趣事，张云舒和姜雅言讨论着最近的流行趋势，苏沐泽大多时候在听，偶尔话。
余佳宁坐在苏沐泽斜对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他今晚显得比平时放松一些，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倾听别人说话时眼神专注。
“沐泽，听说你摄影很厉害，”韩若珩忽然把话题转向他，“下次商场办摄影比赛，你来当评委吧？”
“我不够资格，”苏沐泽谦虚道，“金主管才是专家。”
“你别拉上我，”金屹川笑道，“我那都是设备堆出来的，沐泽才是真有眼光。”
“就是，”姜雅言接话，“以前的摄影活动，沐泽教过我构图，一句话就让我豁然开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苏沐泽，他只是笑着摇头。
晚餐进行到一半，余佳宁起身去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时，她在走廊里遇见了苏沐泽。他大概是出来接电话，刚挂断，正往回走。
“吃好了吗？”他主动问。
“嗯，菜很好吃。”余佳宁说。
“那就好。”苏沐泽顿了顿，“这几天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余佳宁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没有，是你指导得好。”
“是你自己努力，”苏沐泽认真地看着她，“第一天处理图纸问题，后来的现场协调，都做得很好。陈主任没看错人。”
他的眼神很真诚，余佳宁能感觉到，这不是客套话，而是真的认可她的工作。这一刻，她心里所有的酸涩感，似乎都被抚平了。
“谢谢。”她轻声说。
回到包厢，大家已经聊到了周末的活动。金屹川说：“这次活动要是效果好，以后可以做成商场的固定。沐泽，到时候还得你来负责策划。”
“听领导安排。”苏沐泽笑道。
晚饭结束后，大家在餐厅门口道别。韩若珩叫了代驾，金屹川和张云舒打车回家，苏沐泽、余佳宁和姜雅言都住得不远，决定走一段路再各自打车。
七月的夜晚，江城的暑气稍微消退了些。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三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次活动结束，我又有点想报名参加摄影小组的活动了”姜雅言说。
“可以啊，”苏沐泽说，“你们想拍什么主题？”
“我想拍人像，”姜雅言说，“沐泽你当模特呗？”
苏沐泽笑了笑：“我有什么好拍的。”
“怎么没有？”姜雅言半开玩笑地说。
余佳宁的心提了起来。她看向苏沐泽，想看他怎么回应。
“别拿我开玩笑了，”苏沐泽语气平静，“拍风景或者街景吧，最近江边的晚霞很美。”
他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余佳宁说不清心里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走到地铁站，姜雅言先打车走了。剩下苏沐泽和余佳宁站在路边等车。
夜晚的街道安静了许多，偶尔有车辆驶过。余佳宁偷偷看了苏沐泽一眼，他正望着远处的霓虹灯出神，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柔和而静谧。
“苏老师，”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所有人都这么温柔？”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唐突，太私人了。
苏沐泽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几秒后，他缓缓说：“温柔不是应该的吗？人与人相处，本来就应该互相尊重，互相体谅。”
“可是……”余佳宁咬了咬嘴唇，“你对所有人都一样，不会让人觉得……没有区别吗？”
苏沐泽沉默了很久。久到余佳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道歉说自己失言了。
“也许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这就是我的方式。对所有人都保持适当的距离，对所有人都温和礼貌，这样……比较安全。”
安全。余佳宁捕捉到了这个词。她忽然想起柳书瑶说过，苏沐泽好像一直单身，是不是还惦记着前女友。
她想问，但不敢。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谈论过去的程度。
车来了。是一辆空出租车。
“你先走吧，”苏沐泽说，“我再等一辆。”
“一起吧，顺路。”余佳宁鼓起勇气说。
苏沐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车上，两人并排坐在后座。司机开着广播，轻柔的音乐流淌在狭小的空间里。余佳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今天韩经理请客，让她破费了吧？”她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不会，她人很好。”苏沐泽说。
“你们好像很熟？”
“工作上比较多，她能力很强，也很照顾伙伴。”苏沐泽顿了顿，“这次活动能顺利推进，多亏她提前协调了很多资源。”
又是工作。他总是能把话题保持在安全的范围内。
余佳宁忽然有些疲惫。这一周，她近距离看到了工作中的苏沐泽——专业、细致、考虑周全，也看到了他对所有人的温和与礼貌。这种温柔就像中央空调，均匀地吹向每一个人，让人感到舒适，却无法靠近热源。
她想要的，是一盏只为自己点亮的灯，哪怕光线微弱，只照得见方寸之地。
但苏沐泽显然不是那样的人。他的温柔是普照的阳光，温暖却也保持着恒定的距离。
车停在了余佳宁的小区门口。她下车前，苏沐泽说：“明天最后一天了，加油。”
“嗯，你也是。”余佳宁关上车门，看着出租车驶远，消失在夜色中。
她站在小区门口，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母亲常说的话：“佳宁，你要找一个眼里只有你的人。”
苏沐泽的眼里有很多人——工作伙伴、同事、朋友。每个人都能分得他温和的目光和礼貌的关心。
那自己呢？自己在他眼里，是不是也只是众多同事中的一个，或许稍微努力一点，或许稍微认真一点，但本质上，并无不同？
余佳宁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这个七月的夜晚，当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
喜欢上一个人，原来不只是甜蜜的心动，还有这种酸涩的、不确定的、想要靠近却又害怕受伤的复杂心情。
周末的COSPLAY展如期而至。三天时间，商场人涌动，热闹非凡。余佳宁负责的美陈区域成了最热门的打卡点，姜雅言策划的宣传推广效果显著，苏沐泽协调的商户联动活动也大受欢迎。
活动最后一天下午，金屹川来到现场，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满意地拍着苏沐泽的肩膀：“得漂亮！这次活动效果超出预期，公司领导很满意。”
“是团队的努力。”苏沐泽一如既往地谦逊。
撤展工作持续到晚上九点。当最后一件道具被搬上货车，余佳宁看着空空如也的中庭，忽然有些不舍。
这一周，虽然工作辛苦，虽然心里时有酸涩，但却是她入职以来最充实、最有成就感的一段时间。更重要的是，她有了更多了解苏沐泽的机会。
“辛苦了。”苏沐泽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这周表现很好，陈主任一定会夸奖你的。”
“谢谢。”余佳宁接过水，鼓起勇气问，“以后……还有机会一起工作吗？”
苏沐泽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公司活动很多，总会有机会的。”
又是这种不置可否的回答。余佳宁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还是保持着笑容：“嗯，希望下次还能跟你学习。”
“互相学习。”苏沐泽说。
余佳宁忽然明白，苏沐泽的温柔，本质上是一种防御机制。他对所有人都好，是因为不想对任何人特别；他保持适当的距离，是因为害怕靠得太近会受伤。
就像他说的，这样比较安全。
那么，要怎样才能打破这层安全的距离呢？要怎样才能让他看到，有一个人，愿意冒着受伤的风险，想要走近他？
余佳宁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好像喜欢上了这个人，好像喜欢上了这个温柔却疏离的男人。但这份喜欢， 目前只能藏在心里。像一颗悄悄发芽的种子，在土壤深处，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走了，”姜雅言收拾好东西过来，“下周回公司见。”
三人一起走出商场。夜晚的江城灯火辉煌，周末的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余佳宁回头看了一眼商场，那个他们奋战了一周的地方，此刻已经恢复了常的模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对苏沐泽的了解更深了，对他的感情也更复杂了。崇拜、心动、酸涩、不确定，所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将她温柔地困住。
而她，似乎并不想挣脱。
“下周见。”苏沐泽说。
“下周见。”余佳宁轻声回应。
出租车载着她驶离这片繁华的区域。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脑海中浮现出这一周的点点滴滴——苏沐泽教她看设计图时的专注，他称赞她时的认真，他和韩若珩说话时的自然，他对所有人都保持的温和距离。
还有昨晚在车上，他说“这样比较安全”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寂寥。
余佳宁闭上眼睛。
七月的晚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温柔却含着一丝凉意，就像她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