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李牧站在凤城工业大学门口,书包里背着那个黑色盒子。
校门口的闸机是刷脸进出的。他试着往里走了两步,闸机毫无反应,屏幕上也没出现他的脸。一个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很明显——你不是本校的吧。
李牧退到旁边,掏出手机,给张教授发了条消息:“张教授,我到了,在校门口,闸机进不去。”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面就回了:“稍等,我让学生下去接你。”
李牧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路边等。校门口不时有学生刷脸进出,有的骑着共享单车,有的手里端着咖啡,脚步匆匆。他往里看了一眼,校园比他想的大得多,主路两侧种着梧桐树,叶子还没落完,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校园里面小跑着出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大褂,口别着工牌。他在闸机处刷了脸,走过来冲李牧笑了笑:“你就是李牧?张老师让我来接你。走吧,跟着我过就行。”
李牧跟着他过了闸机。男生走路很快,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我姓王,王浩,张老师的博士生。”
“你好。”李牧说。
“你这书包里背的就是那个全息设备?”王浩看了一眼他的书包,语气里带着好奇,但没多问。
“对。”
“张老师这两天一直在说这个事,”王浩推了推眼镜,“走吧,实验楼在那边,还有点距离。”
光电实验楼在校园的最北边,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王浩带他进了大楼,刷卡开门,坐电梯上了五楼。走廊两侧是关着门的实验室,门上贴着“精密仪器 非请勿入”的标识。空气里有一股电子设备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
王浩带他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503的门,然后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张老师,人到了。”
“进来吧。”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李牧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张维民坐在办公桌后面,跟上次视频里看到的一样,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银框眼镜。但让李牧意外的是,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的夹克,相貌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海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他没有穿制服,没有任何标识,但坐姿很直,目光很安静。李牧进门的时候,那个人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平静地收回目光,像在观察一个需要被记住的物体。
“李牧,坐吧。”张维民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然后侧身看了那个人一眼,“这位是——”
“我姓周,”那个人说,声音不高不低,“周强。你就叫我周哥吧,叫周队也行。不用紧张,今天来主要是听听你的情况。”
李牧点了点头。“周哥。”
周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他没说自己是什么单位的,但李牧心里大概有了数。不是警察,不是军人,但那种坐在那里不说话就能让人后背发紧的气场——他只在电视里见过。
李牧在椅子上坐下来,书包抱在怀里。
“东西带来了?”张维民问。
“带来了。”
“接上看看。”
李牧把黑色盒子拿出来,接上电源、连接线、摄像头。张维民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实验台前。周强也站了起来,但没有凑近,就站在离实验台两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在裤兜里,看着。
李牧按下了电源开关。
行星齿轮机构的模型浮现在实验台上方。他伸出手,手掌平移、双指缩放、食指旋转——齿轮组在他的手势下流畅地转动、分解、重组。然后是钢铁侠装甲的变形叠合,十几个部件从空中飞来,组合成一个完整的模型。最后是那个穿连衣裙的女性模型,她在桌面上方行走,裙摆随着步伐轻轻飘动。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五分钟。张维民从头看到尾,中间没有打断。周强也从头看到尾,始终一言不发,但他的目光从“随意观察”变成了“认真注视”——这种变化不是外行看热闹,是内行在看门道。
演示完毕,李牧把手收回来,模型安静地悬浮在空中。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维民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戴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周强:“老周,你怎么看?”
周强没有马上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凑近那个黑色盒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屏幕上知微的控制界面,然后直起身。
“我不是技术专家,”他说,“但我在这个领域看过不少东西。你这个,跟我看过的都不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李牧。
“李牧,二十三岁,凤城职业技术学院大专毕业,机电一体化专业。”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档案。“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靠国家助学金和各类补助完成了学业。高考的时候差了十几分没上本科线,不是能力问题,是当时心态出了问题。”
李牧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这些事情他不常对人讲,但周哥显然已经把他的底细查得很清楚了。
周强继续说:“你的大专成绩不算拔尖,但动手能力强,实训课老师对你的评价很高。毕业之后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全被拒了。原因不是能力不行,是学历那一关过不去。”
他顿了顿。
“然后你就做出了这个。”
他指了指桌上的黑色盒子。
“一个国内至少三家顶级实验室花了几千万都没达到的水平,你用一千五百块拆机零件做到了。”
李牧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周强把目光从盒子上收回来,看着李牧的眼睛。他的目光不凌厉,但很沉。
“我今天来,不是来审你的,”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想清楚了才说的,“是来跟你谈的。国家对你的技术很重视,这份重视不是因为你的学历、你的背景、你的年龄,是因为你做出来的东西本身。它超出了现有水平,而且超出了不止一点。”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跟李牧之间隔着一个实验台的距离。
“我直说了。国家不是要没收你的技术,不是要封你的口,不是要你白。国家希望的是——这项技术,能不能先不走民用市场?加密一段时间,争取一个时间差。部队先部署,民用的路子后面再开。”
李牧愣了一下。“部队?”
“你这个全息投影,”周强说,“它的价值不只是给网友看立体模型的。战场态势感知、远程指挥、三维沙盘推演——你想想,如果一个指挥官能在桌面上看到一个实时的、三维的、可以用手势交互的战场地图,这意味着什么。”
李牧想过。他当然想过。全息投影的第一个晚上,他就想过这个东西如果用在军事上会是什么样。但他没跟任何人提过,因为觉得太远了。
“当然,这不是强迫。”周强补了一句,语气比之前软了一些,“技术是你的,国家尊重你的选择。但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张维民在旁边一直没有话,这时开口了:“李牧,老周说的,也是我想说的。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要替你做决定,是想让你知道,你的技术已经超出了‘个人爱好’的范畴。不管你选哪条路,国家都支持你。但你得知道,有这么一条路可以选。”
李牧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他想起福利院的阿姨,想起那些年填过的申请表,想起班主任每次递表格时说的那句话——“好好学,你们是祖国的未来,是祖国的希望,国家把未来压在你们身上。”
他从来不想辜负。他只是怕自己不够格。
“周哥,”李牧开口,声音有点紧,“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你说。”
“我只是一个大专生。没有本科文凭,没有论文,没有职称,没有实验室经历。你们……不觉得我不够格吗?”
周强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沉默大概持续了两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李牧没想到的话。
“你觉得我们是看文凭来的?”
李牧没说话。
“你的文凭,在你做出这个东西的时候,就已经不重要了。”周强说,“文凭是为了证明你能做什么,你已经证明了。”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柔和:“国家资助你们,不是为了索取,而是薪火相传。”
李牧垂下眼睛。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有点发白。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那……”他抬起头,“如果我选这条路,我能自己做研究吗?就是……我有自己想做的方向,不想被别人安排。”
张维民和周强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强说:“你现在想做什么?”
“磁悬浮。”李牧说,“不是那种在轨道上跑的磁悬浮,是没有轨道、自由移动的那种。”
张维民微微皱眉:“磁悬浮?你全息投影做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跳到磁悬浮?”
“因为全息投影只是一个显示器。”李牧说,“磁悬浮是可以改变交通方式的东西。我想做。”
张维民还想说什么,周强抬手拦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国家不涉你的研究方向?”
“不是不涉,”李牧说,“是别让我去做我不感兴趣的东西。我不是不配合,我只是……我有自己想做的事。国家让我做我能做的,我肯定做。但如果是硬塞给我的方向,我怕我做不好,反而辜负了。”
他说“辜负”这个词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
张维民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个年轻人不是不懂事,不是自私,是太懂事了。他怕自己拿了国家的钱、占了国家的资源,最后交不出东西。
周强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手机。他背对着李牧,声音压得很低,李牧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对……他自己要求的……磁悬浮……不是,不是轨道那种……对,他说他有自己的想法……好,我明白了。”
电话很短,不到两分钟。他收起手机,转过身,走回来。
“上面说,”周强看着李牧,“可以。天才不容易出,出了一个,就不要用条条框框把他捆死了。研究方向可以自己定,但有两个前提。”
他竖起一手指。
“第一,不能危害国家安全。你做的东西,如果涉及敏感技术,要加密,要管控。不是不让你做,是做了之后要报备。”
第二手指。
“第二,不能白养。国家给你资源,你得产出。你不是为自己做,你是为国家做。但这个‘为国家做’,不一定是上面给你派任务——你自己选的方向,只要对国家有用的,就算。”
李牧点了点头。这两条他都能接受。
张维民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悬了很久的心终于放下了。“既然这样,我有个提议。李牧,你先来学校。我在光电学院下面,给你单独申请一个研究室。新人进来直接给独立研究室,在我权限范围内,这是头一例,但你的情况特殊。”
“研究室?”李牧愣了一下,“就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你想带人就带,不想带就自己。”张维民说,“设备、场地、经费,学校出。你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直接挂在光电学院下面,不受实验室常管理约束。”
李牧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有点,没发出声音。
周强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观察,是那种“看到年轻人被砸中了好运却还不太敢接”的表情。
“那就这样定了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下周一来办手续。你的身份会挂在学校下面,同时跟我们有对接。具体细节到时候再说。”
李牧站起来,弯腰去收拾设备。拔掉电源、拆下摄像头、把黑色盒子装回书包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夜路,终于看到了灯。
周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牧,”他说,“刚才说的那些话——国家资助你二十三年,不是白花的——你没觉得有压力吧?”
李牧摇了摇头。“没有。是真的。”
“那就好。”周强拉开门,迈出去一只脚,又停住了,“对了,以后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不是大事不用找张教授,他忙。你叫我周哥就行,别叫周队了,叫周队太生分。”
李牧站在实验台前,手指还捏着电源线。他看着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推门走出去,张维民跟在后面送了两步。
门没关严,走廊里的灯光漏进来一条缝。
他深吸一口气,把电源线塞进书包。
“张教授,”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五楼的走廊窄,回音够用,“研究室什么时候能用?”
“下周一。”走廊里传来张维民的声音,带着笑。
然后另一个声音也跟着响起来,是周强的,比张维民的声音更远一些,从楼梯间的方向飘过来:“下周一我去接你,校门口等着,我带你办手续。别又让闸机挡在外面了。”
李牧站在门口,对着走廊回了一句:“行,周哥。”
没有回应。
但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