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静了一瞬。
那种静,像是山雨欲来时林子里的死寂——鸟儿不叫,虫儿不鸣,甚至连风都像似屏住了呼吸。
封光站在人群里,手按着刀柄,指节一点点收紧。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王琦,王琦的拳头已经攥了起来,腮帮子咬得死紧,像一头被拴住的牛。
“护苗税?”老村长拨开人群,拄着那磨得油亮的竹杖走上前去,仰头望着马上的管事,“这位老爷,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听过有这个税。我们青石村的地,都是自己开的荒,苗也是自己育的种,要护什么苗?谁来护?”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山里人特有的执拗。身后的村民们纷纷点头,纷纷议论开了。
“就是,什么护苗税?听都没听过。”
“五百文一亩,这不要人命吗?”
“就我家那四亩薄田,一年收成加起来都卖不了二两碎银,交这个税?老子全家喝西北风去?”
坐在马上的白脸管事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册子翻开,像是早就等着这番话。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清晰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恒朝律法写得明明白白——田税归田主。吴老爷是这青石村方圆百里所有田地的契主,你们手里的地是谁的?种的是谁家的田?如今禾苗正长,吴老爷出钱出力派人巡护,保你们一季收成。这护苗的费用,不该你们出?”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嗡嗡声骤然变成了一阵压抑的沉默。
封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是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恒朝开国之初,太祖皇帝周伯之确实立过“均田”的规矩,农户垦荒,登记在册,便是自家的田。可几十年下来,朝廷的规矩一层层变味,地方上的世家豪族有的是办法把好田划到自己名下。青石村太偏,税吏都不愿意来,村民们一直以为这深山老林里的薄田没人惦记。
可眼下,人家来了。
管事瞧见众人哑火,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当今吴老爷心善,体恤乡亲们子不易,才给了三天期限。换作别的地方……”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像是老鹰打量鸡群。
“逾期不缴者,收田充公。”
“收田”两个字一出来,人群彻底炸了。
张婶一把拽住她男人的胳膊,急声道:“当家的,咱家那三亩田要是没了,孩子们吃什么?”
李铁匠是个火爆性子,把肩上的铁锤往地上一顿,吼道:“老子在村里打了二十年铁,从来没听说种自己的地还得交什么护苗税!你们这不叫收税,这叫抢!”
这话出口,几个家丁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铁器摩擦皮革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封光一直在看。
他看的是那些家丁的站位,二十多人,分作两排,前排七人刀已出鞘三寸,后排的人手都按在马鞍旁的弓囊上。他们的马不是普通的驮马,膘肥体壮,蹄铁锃亮,是能冲锋的战马。
这不是来收税的。
这是来打仗的。
封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他只踏出了一步,但这一步却让身边的王琦猛地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道:“阿光,别冲动。”
封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马上的管事。想到封老拐曾教过他,打猎的时候,最危险的不是面对猛兽,而是在错误的时间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将那只按在刀上的手松开了。
然后走上前去,扶住了老村长的胳膊。
封光的声音很平稳:“村长,先回去。”
老村长还想说什么,封光微微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很小,但老村长看懂了,他在这山里活了大半辈子,看得懂人眼里的警觉。
“……好。”老村长往后退了一步。
管事的目光在封光身上停了停,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年轻人的镇定。但他很快移开了视线,重新换上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朝众人摆了摆手:“三之后,吴某再来。届时若是哪家没凑齐……”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秋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凉薄。
“就莫怪吴老爷不讲情面了。”
马队卷起一阵尘土,扬长而去。马蹄声渐远,打谷场上却没有人动。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封光松开按刀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回过头,望向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封老拐站在树下,远远地看着这边,手里还攥着那把劈柴的斧头。
封老拐一句话没说,只是朝封光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的意思,封光再清楚不过——做得对。
可做得对不对,和能不能活,是两回事。
头西斜,暮色一层层压下来。秋风卷过打谷场,扬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在尘土里。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哇地哭了出来,哭声在暮色里拖得很长很长,像是山谷里回不去的风声。
远处山脊上,一片乌云缓缓压过来,黑沉沉的,一寸一寸吞掉了最后的天光。
封光站在打谷场上,站了很久。
王琦陪在他身边。
末了,王琦低声道:“阿光,三天时间咱们上哪儿凑这五百文一亩的税?”
封光没有回答。
他只是回头望了一眼封老拐院子的方向,又望了一眼王家。他望见的,是暮色里那几间低矮的茅草屋顶,和渐渐熄灭的炊烟。
“走,”封光说,“去找村长。”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但王琦注意到,封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微微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