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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晨,封光是被一阵淅淅沥沥的雨水吵醒的。

他在青石上坐了一夜,睁眼时浑身都被露水打透了。天已经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把鹰嘴崖的峰尖吞进去半截。

院子里没有封老拐的身影。那把劈柴斧头搁在门槛旁边,刃口上沾着的水渍。

封老拐起得比他更早。

封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水缸边抄起瓢凉水浇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然后蹲在屋檐下开始磨刀。

磨刀石是封老拐年轻时从鹰嘴崖背下来的青石,用了十几年,中间凹下去一道弧形的槽。他把猎刀横在石上,一下一下地推。刀锋擦过石面的声音很有节奏,沙,沙,沙,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他磨刀的时候在想一个问题。

昨天吴家管事说要收护苗税的时候,旁边有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手里捧着一本簿子。那簿子翻开来,吴家管事念的“恒朝律法”就是从那上头瞧的。可那本簿子到底是恒朝的律法,还是吴家自己写的东西?

封光不识字。他只认得山里的兽迹和天上的云,不认得纸上的字。但他知道一个道理,能拿出什么东西来压你的,那东西多半不是真的。

就像打猎,真正的猛兽从来不亮爪子。亮爪子的,多是虚张声势的时候。

“光儿。”

封老拐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他换了一件稍齐整些的夹袄,虽然也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净。头发也用一麻绳扎了起来,瞧着比平精神了几分。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封光看出了一种不太好的意思。

“你今儿……我去镇上。”

封光一愣:“镇上?”

封老拐没有解释,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包,当着封光的面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小串铜钱,那是他攒了半辈子的钱。封光认得那块最大的碎银,有回封老拐把攒的皮子全卖了,得了那块银子。封光以为他会给自己买双新鞋,结果他什么也没买,把那银子藏在了灶台下面的瓦罐里。

“这些银子,加上你昨儿猎的那只麂子风了也能值点钱,”封老拐把布包重新扎紧,塞进怀里,“我认得镇上当铺的刘朝奉,多少能换些铜板。咱们家的田虽然不多,可也不能白送给吴家。”

封光站起来:“我跟你去。”

“不用。”封老拐摆了摆手,语气里有种不容商量的沉着,“你在村里帮衬着王家。你王婶身子不好,王琦那小子毛躁,你去看看他家能凑出多少。还有李铁匠,他那个脾气,没人压着又要闹出事。”

他说着,弯腰捡起门槛边的斧头,在背上的褡裢里。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封光一眼。

“灶上有粥,记得吃。”

然后他跛着脚,一步一步走进了雨幕里。雨丝落在他佝偻的背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袄洇成深灰色。封光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一个淡淡的灰点,融进了山道尽头的水雾里。

封光转身回屋,灶上果然温着一碗糙米粥。粥熬得很稠,里头还搁了几块麂子肉,三口两口扒完,把碗洗了,扣在灶台上,然后抄起猎刀别在腰间,关上了院门。

王家在村子另一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碎石块垒的,矮得只到人腰。封光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王琦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娘!这镯子不能当!这是姥姥留给你的!”

封光推门进去。靠在床沿上,脸色蜡黄,嘴唇没什么血色,手里攥着一只银镯子。镯子有些发黑了,但擦得净净,看得出主人平时没少爱护。王琦跪在床边,眼眶发红,一只手抓着的手腕,一只手想去夺那镯子,又不敢使劲。

“婶子。”封光进屋喊了一声。

抬头看见他,勉强挤出一个笑:“阿光来了。你来得正好,帮婶子劝劝这小子。”

王琦转过头,像看见了救兵:“阿光你来得正好!我娘非要把镯子当了交税,这镯子是姥姥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当了就没了!”

封光没有接话,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

五十不到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王琦的爹死得早,她一个人把王琦拉扯大,洗衣服、做针线、给人帮厨,什么活都过。积劳成疾,落下了咳血的毛病。封光小时候每次来王家,都会多摆一双筷子,把他的碗也盛满。

他欠王家的,不只是饭团。

“婶子,”封光的声音很轻,“镯子收起来。”

摇了摇头:“阿光,婶子知道你是好意。可咱家三亩田,光靠王琦打零工攒的那点铜板,连零头都不够。不交税,田就没了。田没了,以后吃什么?”

“田的事我来想法子。”封光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枕边。那是他攒的几张皮子换的钱,本来打算入冬给自己添一件新棉袄。

愣了一下,伸手要去推:“这不行,你自己也不富裕。”

“婶子。”封光按住她的手,“当初您给我带了那么多年的饭团,算饭钱。”

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泛起一层水光,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再说出推辞的话。

封光站直身子,看了王琦一眼。王琦明白了他的意思,跟着他走到院子里。

“你家凑了多少?”

王琦挠了挠头,脸色很难看:“把能翻的都翻遍了,拢共不到三百文。本来想去镇上扛活,可三天时间,扛活也挣不了几个钱。”

封光点了点头。三百文,连一亩地的税都不够。

“李铁匠那边你去看了没有?”

“还没有。”

“走。”

李铁匠的铁匠铺在村口,是个用木头和茅草搭的棚子。还没走近,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过来。封光掀开草帘,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炉火烧得正旺,李铁匠赤着上身,抡着锤子砸一块烧红的铁。他徒弟二牛在旁边拉风箱,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李叔。”封光喊了一声。

李铁匠抬头看见他们,手上的锤子又砸了两下才停,把那块铁丢进水里,嗤的一声,腾起一团白汽。

“你们俩来得正好。”李铁匠抹了把脸上的汗,拿起搭在风箱上的破褂子披上,“我想了一宿。昨晚你说的那些话,我越想越觉得憋屈。他娘的,咱们自己开的荒,自己种的田,凭什么他们一来就变成他们的了?这钱,老子不想交。”

“不想交也得有个章程,”封光说,“硬顶不是办法。”

“我知道不是办法,”李铁匠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所以我寻思,能不能先拖着,我去跟其他几个村子的铁匠联络联络,看看他们那边什么情况。要是吴家不光对咱们村动手,其他村也一样,那大伙儿联合起来,总比一家一户硬撑强。”

封光沉默了一会儿。

李铁匠性子直,但并不蠢。他琢磨的这条路,封光昨晚也想过。但问题在于,三天时间,联络得了几个村子?就算联络上了,各村情况不一样,有的村子说不定已经交了钱,有的村子说不定有更狠的世家镇着。联合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可以试试,”封光说,“但别抱太大希望。”

“试试总比等死强。”李铁匠说完,又想起什么,“对了,封老拐呢?怎么没见他人?”

“去镇上了。”

“镇上?”李铁匠一愣,“镇上可不比村里,吴家在镇上有铺子有宅子,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你家拐叔一个人去,会不会……”

封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转过头,望向通往镇上的那条山道。雨已经停了,山道被洗得发亮,弯弯曲曲地钻进灰蒙蒙的雾气里。封老拐已经走了有一个时辰了。

“他认得路,”封光说,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不会有事的。”

这话不知是在说服李铁匠,还是在说服自己。

接下来的一天,封光和王琦挨家挨户走了一遍。青石村四十二户人家,愿意交税的不到十户,多是家里有些积蓄,或者实在不愿惹事的老实人。剩下的人家,有的像李铁匠一样不想交,有的想交却实在拿不出钱,还有几户光棍汉脆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到了傍晚,两人汇总了一下。即便把全村能凑的钱全拢在一起,也只够交不到一半人家一亩地的税款。这还不算吴家愿不愿意收,昨那管事的态度分明是咄咄人,万一他临时加码,或者故意刁难,这点钱本不够看。

“阿光,”王琦坐在村口的石碾上,手里掰着一枯草,“你说,咱们是不是真的只有……”

“等你娘身体好点再说。”封光打断他。

“我不是想说这个。”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封光看了他一眼,“琦子,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王琦把那枯草一掰两段,扔在地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头落山的时候,张婶端了两碗菜糊糊过来。菜糊糊是用野菜和一点糙米粉搅的,稀得能照见碗底。封光接过碗,道了声谢,却没有马上喝。

他还在看那条通往镇上的山道。

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雾气从山脚漫上来,把整条山道吞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远处什么都看不清了。

“阿光,你先喝,凉了就……”王琦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山道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很小,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移动得很慢。慢得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在走路,更像是一个影子在雾里一寸一寸地挪。

封光放下碗,站起了身。

黑点慢慢变大。先能看出是个人的轮廓,然后能看出那人走路的姿势有些异样,一跛一跛的,每一步都像是要使出很大的力气。

封光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封老拐。

他迈开步子迎了上去,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了。浓雾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封老拐走得很慢,头低着,看不清脸。他那件浆洗净的夹袄上沾满了泥点子,褡裢空空地搭在肩上,原先在里面的斧头不见了。

“拐叔!”

封老拐听见喊声,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有一道血痕,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像一条涸的河。额头上还有一块乌青,肿得老高。他看到封光,咧了咧嘴,像是想笑一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没事,”封老拐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铁,“摔了一跤。”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封光看见了。那只手上没有布包,没有碎银子,没有铜钱。

什么也没有。

他的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拐叔,钱呢?”

封老拐没有回答。他慢慢蹲下来,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双打了一辈子猎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光儿,”封老拐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当铺不收铜钱。说是吴家的规矩,收税的月份,铜钱只能在吴家的钱庄里兑银子。别家的银子在他们眼里,是废铁。”

封光站在他面前,手指一攥紧。

他似乎听到了牙齿在咯咯作响。可封老拐的嘴是抿着的不对,那声音是从他自己嘴里传出来的。

“那斧头呢?”封光问。

“抵押在当铺了。”封老拐说,“不值几个钱。换了三十文。”

三十文。

一把劈了半辈子柴的斧头,一把今天早上还在门槛旁边磨好了刃等着劈柴的斧头。换了三十文。连一亩护苗税的零头都不够。

封光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猎刀。

“光儿。”

封老拐忽然抬起手,按住了他的手背。老人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冰凉冰凉的,却出奇地有力。

“别去。”

封光没有说话,牙关咬得死紧。

“我没事。”封老拐慢慢站起来,跛着脚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封光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封光从没见过的疲倦。

“回家吃饭。”

封老拐说完,转回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暮色里。

封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渐渐被雾气吞没,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封老拐坐在青石上,往烟袋里塞烟叶的样子。那时候他低着头,头发从麻绳里散下来几缕,白花花的,封光第一次发现封老拐的头发已经白得这么多了。

王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阿光……”

“琦子。”封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他自己的嗓子,“明天你去告诉李铁匠——不要再联络别的村子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联合不联合,这条路都走不通了。”封光慢慢转过身,望着暮色里青石村那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火。那些灯火在雾气里朦朦胧胧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

“走不通怎么办?”王琦问。

封光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东方。天已经完全黑了,东边的山脊隐没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封光知道,那片黑暗后面,翻过三座山,就是牛头山。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是张婶。

她站在自家门口,怀里抱着那只装菜糊糊的空碗,望着封老拐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封光别过头去。

这个秋天的夜晚,青石村的灯火比往灭得早了许多。一家,两家,三家,陆陆续续地暗下去。像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觉得,今晚的黑暗比往常更重一些。

封光回到家时,封老拐已经躺下了。屋里没有点灯,黑洞洞的。灶台上扣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

封光端起那碗凉粥,坐在门前的青石上,一口一口地喝。粥里有麂子肉,是前天猎的那只麂子。肉已经有点柴了,但他还是嚼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丝肉都嚼烂了吞下去。

喝到碗底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碗底搁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碎银子。

很小的、被磨得发亮的碎银子。正是封老拐藏在灶台下面瓦罐里、攒了半辈子的那块。

封光捧着碗发了好一阵子愣。

这块银子封老拐没有带去镇上。

他从来就没打算用这块银子交税。

那他去镇上是为了什么。封光忽然明白了,封老拐压就没打算把钱交给吴家。他把那块碎银子留在家里收着,是留给封光的。而他去当铺里做的,不过是想把斧头押在那里再换个三十文,回来后自己手里算是有个交税的底气。

他去了,挨了伤,回了家,身上没带回来一文钱。

封光握紧了那块碎银子,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屋顶里封老拐躺着的那一角。他听见封老拐在咳嗽,一声一声,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封光把银子贴在口。那银子早就被磨得微微发亮,握在手心里,还有一丝隐约的温度。

像是封老拐藏在灶台下面瓦罐里的半辈子。

他站起身来,走到灶台边,把空碗倒扣在木案上。然后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树枝上只剩下最后两片枯叶,被夜风吹得簌簌响。

他拔出腰间的猎刀,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微弱火光,在刀柄上又刻了一道痕。

上一道痕,是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独自猎到野兔。

而这一道,是今年。

刻完这道痕,他把刀回腰间,抬起头望着东边那道黑沉沉的山脊。山脊上方,云层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露出指甲盖大的一片天。那片天深处,有一颗很小的星,亮了一下,又隐没在云层后面。

封光望着那颗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郑兴军。

然后他转身回屋,脚步极轻,像是怕惊醒了这沉沉的黑夜。

夜色如墨,青石村沉寂无言。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在空旷的山谷里拖出长长的回音,然后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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