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夏曦觉得自己快要被“校花”这两个字压死了。
这话说出去大概没人信。在所有人眼里,叶夏曦的人生应该是最轻松的那种——长得漂亮,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家里条件不差,穿的用的都是同龄人羡慕的牌子;老师对她也没什么要求,毕竟“艺术生的料子”,成绩差一点也没人苛责。
可只有叶夏曦自己知道,被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疼。
而今天,她差点就摔了。
事情发生在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之后。
九月的南城还裹在夏天尾巴的湿热里,场上跑两圈就能闷出一身汗。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一哄而散去了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躲在树荫底下聊天。叶夏曦本来和林小满坐在单杠旁边的台阶上分一包薯片,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一个外班的男生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那人穿着高二理科三班的校服,个子挺高,五官也算端正,但脸上的表情让叶夏曦本能地警觉起来。那是一种她太熟悉的表情——混合了紧张、激动和某种理所当然的期待,像是即将上台领奖的人。
“叶夏曦。”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大得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你了!做我女朋友吧!”
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口哨声和起哄声炸开了。
叶夏曦手里的薯片袋子被林小满一把夺过去——这位闺蜜在这种时刻的反应永远比她快半拍,已经摆好了看好戏的姿势。周围的女生们纷纷掏出手机,有人甚至打开了录像。篮球场上的男生们也停下了动作,朝这边张望。
叶夏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薯片碎屑。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生——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也许在哪条走廊上擦肩而过,也许在食堂排队时排在前后,也许在光荣榜前面偶遇过一次。然后他就觉得,自己喜欢上她了。
喜欢的是什么呢?
是她这张脸,还是“校花”这两个字?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淡的、公式化的,像是播放过无数遍的录音,“我暂时不想谈恋爱。”
男生的脸僵了一瞬,但还是不甘心地追问:“那……那可以先做朋友吗?我们可以慢慢——”
“不可以。”
叶夏曦打断他。不是因为她冷漠,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了,如果在这个问题上留一丝余地,接下来就会有无穷无尽的微信消息、课间偶遇和“刚好顺路”。她试过委婉,结果是被缠了整整一个学期。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拒绝必须脆,没有第二种选择。
男生脸上的期待碎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转身走了。他走之前,叶夏曦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全部,但有几个字清楚地飘进了她耳朵里:
“……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叶夏曦垂下眼睛。
林小满跳起来,叉着腰朝那个男生的背影大喊:“喂!说谁呢!追不到就骂人,算什么本事!”然后转过头来愤愤不平地安慰她,“夏曦你别理他,这种人多的是,自己不行就怪你眼光高——你眼光高怎么了?你本来就该眼光高!”
叶夏曦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没到达眼底。
“没事,习惯了。”她说。
她确实习惯了。习惯了被表白,习惯了被议论,也习惯了拒绝之后那些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嘴脸。“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成绩那么差,还挑三拣四。”“听说她家里有关系,以后直接塞进艺术院校的,跟我们不一样。”
漂亮是她的原罪。
成绩差也是。
这两个标签加在一起,把她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靶子。喜欢她的人把她架上神坛,不喜欢她的人等着看她摔下来。而真正的叶夏曦——那个在深夜里对着数学卷子咬笔杆的叶夏曦,那个被母亲一个电话就整晚失眠的叶夏曦,那个偷偷在草稿纸上画小猫逃避现实的叶夏曦——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想看。
谁会关心一个花瓶里面装了什么?
体育课结束后,她没有直接室,而是绕到了实验楼后面那栋很少人去的旧教学楼。
这栋楼已经半废弃了,只有一楼拐角的美术教室还在用,二楼以上全部空置。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空气里有一股旧书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但叶夏曦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是整个南城一中唯一没有人看她的地方。
她推开美术教室的门,熟悉的松节油味道扑面而来。这是她待了两年的地方。高一的每一个下午,当别人在上自习的时候,她就在这里画画。素描、水彩、油画,什么都画。美术老师姓陈,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从来不问她为什么不去上自习,只是每次来都给她带一杯温水,放在画架旁边的小凳子上。
“有心事就画出来,比闷在心里强。”陈老师只说过这么一次。
叶夏曦坐在画架前,拿起炭笔。今天她不想画静物,也不想画风景,她只想随便涂点什么,让自己的手忙起来,让脑子空掉。
炭笔在素描纸上沙沙地响。
她画了一个笼子。
然后笼子里画了一只鸟。
画完之后她停下手,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鸟的羽毛画得很仔细,分明,翅膀微微张开,像是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但笼子也画得很结实,栏杆粗壮,锁扣分明。
她忽然觉得有点闷。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是“妈”。叶夏曦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这周怎么没回来?”电话那头的声音脆利落,不带任何铺垫,和上班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你陈叔叔的女儿这周来家里吃饭,人家今年考上了上海戏剧学院附中,专业课全市前三。你什么时候考?我给你问过了,省艺术学院明年三月有提前批招生——”
“妈。”叶夏曦打断她,“我说过了,我不考艺术院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考艺术院校?”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你又来了”的不耐烦,“叶夏曦,你不考艺术院校你考什么?你那个数学成绩你心里没数吗?上次家长会你们班主任怎么说的,全班倒数第五。你以为普通高考你就能考上了?”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叶夏曦的心口。她攥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我可以自己努力——”
“努力?”母亲笑了一声,那种笑比骂她还难受,“从初中到现在,你说过多少次努力了?哪次不是三分钟热度?夏曦,妈妈不是不相信你,但事实摆在那里。你就不是读书的料,你遗传了我的艺术细胞,走艺术这条路是老天爷给你的饭碗,你端着就行了,别跟自己过不去。”
炭笔从叶夏曦指尖滑落,骨碌碌滚到地上。
“我有我自己的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压抑的,颤抖的,“我不想当你人生的续集。”
电话那头静了。
然后是一声失望到骨子里的叹息:“你自己想清楚吧,别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电话挂断了。
美术教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夕阳从西窗斜斜地射进来,把画架上那只笼中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叶夏曦低着头,坐在那束光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弯腰捡起地上的炭笔。
笔尖断了。
她把断掉的那截笔头捡起来,在素描纸的右下角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因为炭笔太粗,笔画都糊在了一起,但她还是用力地写完了:
“我不是花瓶。”
写好之后她扔下笔,从书包最底层掏出一个被揉得皱巴巴的文件夹。这是她从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不是情书,不是明星海报,而是上次月考的成绩单,以及夹在成绩单后面的数学卷子。
三十分。
鲜红的数字刺眼得像一个笑话。
她把卷子铺在画架上,一题一题地看。选择题蒙对了五道,填空题全军覆没,最后三道大题全部空白,连题目都没读懂。她翻到第一道大题,题目旁边有答题位置,她只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不会。”
字迹歪歪扭扭的,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劲儿。她记起来了,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正是考试最后十分钟,周围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只有她盯着题目看了整整二十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在收卷前草草写下这两个字,像是给自己立了一块墓碑。
叶夏曦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不是不想学。她试过的。高一上学期,她也跟其他人一样听课做笔记,数学课上的每一个字都抄下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听完课就会做的题,她听完还是一头雾水。问老师,老师讲了一遍还是不懂,她不敢再问第二遍,怕被人觉得笨。问同学,同学们都挺热心,但讲着讲着就理所当然地跳过了一些“大家都懂”的步骤,而她永远卡在那些被跳过的步骤上。
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听不懂了。
然后她就放弃了。
放弃最容易了。不听课就不会发现自己听不懂,不努力就不会发现自己其实不行。她还可以安慰自己,不是我不行,是我不想学。只要不认真,就永远不会输。
可是今天,坐在空无一人的美术教室里,看着那张三十分的卷子,她第一次不想再骗自己了。
她不想再当花瓶了。
不是因为萧易橙那句“这是初三的难度”,不是因为母亲的失望,不是因为任何人的眼光——是因为她自己。是她自己受够了每次考试都要在卷子上写“不会”,受够了每次被问到成绩都只能嘻嘻哈哈地岔开话题,受够了别人用“反正她靠脸吃饭”这种话一笔勾销她所有的可能性。
她想试试。
哪怕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她也想试试,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叶夏曦深吸一口气,把卷子重新塞进书包。她在画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炭笔,在之前写的那行“我不是花瓶”下面又加了一句话:
“从今天开始。”
四个字,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糊在一起,但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在纸上的。
她把炭笔放回笔筒,背起书包走出美术教室。走廊里一半是夕阳的橘红色,一半是坏掉灯泡留下的暗影。她穿过那条分界线,从暗的那一边走进了光的那一边。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教室里只剩下两三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同学。叶夏曦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放下书包。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旁边那张桌子——萧易橙的桌子。
桌面上没有多余的东西,课本摞得整整齐齐,数学竞赛题集放在最上面,书页边缘贴满了彩色索引条。桌角那一侧,她上次用钥匙刻的那道划痕还在,萧易橙没有擦掉,也没有在上面刻什么东西回敬她。
她拉回目光,从书包里抽出数学必修一的课本。
第一章,函数。
她翻到第一页,一字一句地从头看起。
看了三行就开始眼花。
“设A、B是两个非空数集,如果按照某种确定的对应关系f……”
叶夏曦咬住下唇,用笔尖指着每一个字,强迫自己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到定义结束,她合上书,试着在草稿纸上默写一遍。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翻开书一看,果然漏掉了关键的“唯一确定”四个字。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在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重新写了一遍,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一样用力。
写完之后,她看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高二的学生,在默写函数定义。这要是让别人看见,大概要笑掉大牙。
但她没有停。
她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七个字:
“叶夏曦,你可以的。”
写完又觉得太矫情,飞快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抬手就要往垃圾桶里扔。
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然后她顿住了。
盯着垃圾桶看了几秒,她起身走过去,弯腰把那团纸重新捡了回来。展开,抚平,折好,夹进了课本的扉页。
她没看见的是,教室后门玻璃窗外,一个身影刚好路过。
萧易橙原本只是回来拿落在抽屉里的耳机。他刚走到后门,就透过玻璃窗看见叶夏曦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旁边放着一张布满红叉的卷子。她的嘴巴微微抿着,眉头皱得紧紧的,笔尖在纸上戳了又戳,显然正跟某道题较劲。
他停住脚步,没有推开后门。
隔着一扇玻璃窗,他看见她把一张草稿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又像反悔了一样跑去捡回来,仔细地抚平折好,夹进课本里。他看见她对着课本咬笔杆,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大概是在念那些对她来说如同天书的概念。
然后他看见她忽然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微微耸动了两下。
那动作太快了,快到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哭。
但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教室里的光灯把她伏在桌上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缩成模糊的一团。
萧易橙最终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的时候,经过垃圾桶旁边,余光扫到了里面还没被清空的纸团。那张纸团展开的棱角上,露出半个被划掉的句子。
他什么都没看清。
但他在下楼梯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文科班数学知识点提纲,也许还应该再写厚一点。
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写。
当天深夜,南城一中的男生宿舍里,萧易橙在台灯下翻完了一整本人教版初中数学的知识点总纲,然后在笔记本上辟出一个新的专区,用蓝色便签标好:
“零基础·第一部分”。
便签的位置很低,低到笔记本的最开头,像一个秘密的起跑线。
他写下了第一行:
“的定义:把一些确定的对象看成一个整体,这个整体就叫。”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拉开窗帘一角。对面女生宿舍楼已经全部熄灯了,只有路灯照亮一排黑漆漆的窗户。他不知道哪个窗户是她的宿舍,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在做题。
他只是在想——
那个把草稿纸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女孩,应该还能走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