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易橙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这个错误是在周三下午第三节课进行到一半时被证实的。数学老师老周站在讲台上,用粉笔敲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嘴里念叨着“定义域是x的取值范围,值域是y的取值范围”。全班四十多双眼睛看着黑板,其中三十九双在听课,剩下一双正在盯着他看。
叶夏曦的眼睛。
她从上课第十一分钟开始就用双手托着下巴,侧头看着他,眼珠一动不动。不是在发呆,不是在走神——就是在看他。那种目光不是他习惯了的那种女生偷看他的目光,没有那么小心翼翼,也没有那么含羞带怯。叶夏曦的眼神是直勾勾的、坦荡荡的,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好奇,像是在研究一道没见过的新题型。
被她看了整整七分钟之后,萧易橙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笔,偏过头,压低了声音:“你在看什么?”
“看你啊。”叶夏曦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在说“我在呼吸”。
“……”
萧易橙第一次在语言交锋中落了下风。不是因为他不会怼人,而是因为他从来没遇到过被怼之后还能面不改色继续看他的人。他的冷淡是一面盾牌,所有人都被这面盾牌挡在三米之外,连那些偷偷喜欢他的女生都只敢远远地绕着他走。可叶夏曦不一样,她直接走到盾牌面前,伸手敲了敲,说“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
这个人完全不懂什么叫边界感。
萧易橙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决定用无视来对付她。他翻开数学竞赛题集,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一道解析几何的压轴题,他断断续续做了三天还没找到最简洁的解法。他的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开始画辅助线。一条,两条,第三条画到一半,他忽然感觉到那道目光还没有移开。
“你到底想什么?”他再次转过头,语气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烦躁。
“你脸上有东西。”叶夏曦指了指自己的右脸颊,示意他同样的位置,“粉笔灰。你中午在办公室帮老周改作业了吧?”
萧易橙伸手抹了一下右脸,果然蹭下一道白灰。他的动作顿了一瞬——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他中午去办公室帮老周改作业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和几位任课老师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老周的粉笔头就精准地砸在了叶夏曦的桌上。
“叶夏曦!萧易橙!你们两个要是想聊天,可以出去聊,不要影响其他同学。”
粉笔头在桌面上弹了一下,骨碌碌滚到地上。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四十多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同程度的惊讶和八卦。叶夏曦迅速把托腮的手放下来,拿起笔假装在看课本,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刚才那个盯了同桌十分钟的人不是她。萧易橙则面无表情地继续看自己的竞赛题,耳却有一个可疑的红晕正在往上蔓延。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你看到没有,老周砸粉笔头了!上次砸粉笔头还是上学期砸那个上课吃泡面的!”
“叶夏曦上课盯着萧易橙看?什么剧情?”
“我就说她对他有意思吧!上次那个赌约我就觉得不对劲!”
“可她不是说自己讨厌他吗?”
“讨厌个鬼,你见过谁讨厌一个人还盯着人家看十分钟的?”
叶夏曦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嘴角却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偷偷弯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离谱,她也知道全班都在议论她。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看到萧易橙耳朵红了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原来那个永远冷着脸的面瘫学霸也是会脸红的,原来他的盾牌也不是完全敲不破的。
不过叶夏曦的高兴没有持续太久。
下午第四节自习课,班主任老周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那张纸在他手里抖了两下,像一面即将升起的不祥旗帜。
“学校这学期推行学习互助计划,每个班按成绩结对,年级前三十和年级后三十组成一对一帮扶小组。”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咱们班的名单我已经排好了,从下周一开始,每对组合每周必须提交两次辅导记录。学期末评优,帮扶成效将纳入综合评定。”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年级前三十名面无表情,年级后三十名愁眉苦脸,中间阶层则一脸庆幸地看好戏。叶夏曦坐直了身子,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老周开始念名单。
“赵雨桐和孙晓梅。”
“陈朗和李文涛。”
“林小满和许嘉树。”
林小满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叶夏曦看见她的闺蜜朝自己做了个鬼脸。还好,林小满被分到的许嘉树是班里出了名的老好人,成绩中等偏上但脾气好得不像话。叶夏曦稍微松了口气,然后听见老周念出了下一对名字。
“萧易橙和叶夏曦。”
松到一半的那口气直接卡在了嗓子眼。
“什么?!”
叶夏曦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但已经来不及了,全班的目光又一次聚集在她身上,这次的眼神里还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老师,”她的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找一个合理的抗议理由,“他跟我坐同桌本身就是临时的,他原班在理科班,不算我们班的人吧?”
“教导处特批,旁听生同样纳入本班考核体系。”老周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见表情,“萧易橙同学,你有异议吗?”
萧易橙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说了三个字:“我可以。”
叶夏曦差点被这三个字噎死。
“可以”是什么意思?是“可以接受这个安排”,还是“可以勉为其难地教她”?这个人的用词永远像一把手术刀——精准,锋利,切在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我有异议!”叶夏曦提高了音量,转向老周,“老师,他不愿意教我,我也不想跟他学。我们两个上课连话都不说,怎么互助?”
老周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萧易橙,然后说了一句让叶夏曦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萧易橙同学上周主动来办公室找我,说他想申请承担帮扶任务。他说你们既然做同桌,效率最高。”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叶夏曦的大脑在这三秒钟里经历了以下几个阶段:第一秒——她听错了。第二秒——老周在说谎,萧易橙绝对不可能主动要求教她。第三秒——但如果这是真的呢?
她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自己右边的萧易橙。
他仍然没有看她。但他的右手握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悬停了很久,落下去的那一笔明显写歪了。耳的红晕死灰复燃,从耳垂蔓延到下颌线,像一小片被点燃的晚霞。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叶夏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坐下了。
林小满从斜前方转过头来,用口型对她说了四个字:“有——戏——了——哦。”叶夏曦在桌子底下踢了她的椅子一脚,但力道轻得连椅子腿都没挪动。
放学铃响的时候,叶夏曦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她觉得今天的教室特别闷,闷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沿着走廊快步走,经过开水房,经过楼梯口,经过那块贴着上学期光荣榜的公告栏——萧易橙的名字在最上面,红底金字,下面是整整齐齐的各科成绩,每一个数字都闪烁着残酷的优越感。她以前经过这张光荣榜的时候从来不抬头看,但今天她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你站这儿嘛?”
林小满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两个书包,一个是她自己的,一个是叶夏曦的。她把叶夏曦的书包塞进她怀里,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光荣榜:“看什么呢?哦——看萧易橙?”
“没有。”叶夏曦接过书包,继续往前走。
“嘴硬。”林小满跟上来,挽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闺蜜特有的八卦能量,“我跟你说,你刚才站起来抗议的时候,萧易橙一直在看你。你坐下之后他才收回目光的。我亲眼看见的,骗你是小狗。”
“他看我是因为他觉得我丢人。”
“叶夏曦。”林小满忽然停下来,扳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你对自己的认知有个很大的问题。你总觉得别人看你是因为你不好,但你没想过,有些人看你,就是单纯地——想看你。”
叶夏曦愣了一瞬,然后推开她的手:“别瞎说。”
“我没瞎说。你自己想想,他要是真觉得你麻烦,为什么要主动去找老周申请帮扶你?全班后三十名那么多人,他怎么不申请帮扶别人?”
这个问题叶夏曦回答不上来。
她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萧易橙这个人,做的事情永远比说的话多。他嘴上说“可以”,听起来冷冰冰的,但他提前一周就去找了老周。他当着全班的面对她爱搭不理,但他课桌上那些便签条越来越厚,有些标记她偷偷看过,全是“基础知识点”和“初中衔接内容”。
他在准备。
在她还不知道这件事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叶夏曦回到宿舍,把书包扔在床上,然后走到阳台上站了很久。九月的傍晚,风里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吹得楼下的香樟树叶簌簌地响。对面楼的某扇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是不是男生宿舍——不,她想什么呢。
她甩了甩头,回到房间里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第一章函数的定义她已经在昨晚抄了三遍,现在基本能默出来了。她翻开课本后面附的练习题,选了第一道最基础的判断题。
“判断下列对应是否为函数:(1)平方关系;(2)平方关系……”
她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在第一题旁边打了个勾,在第二题旁边打了个叉。然后翻了答案——全对。
叶夏曦盯着那两个符号看了很久,把笔攥进手心。
一小步,但也是她一个人走完的一小步。
而与此同时,在南城一中男生宿舍三楼的某间寝室里,萧易橙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笔记本的第一页用蓝色水笔写了一个标题:
“叶夏曦数学辅导计划(零基础版)”
这个标题他写了三遍才定下来。第一遍写的是“文科一班数学帮扶方案”,太官方。第二遍写的是“同桌辅导要点”,太随意。第三遍,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上了她的名字。
标题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第一周,复习初一有理数运算;第二周,整式与因式分解;第三周,一元一次方程;第四周,坐标系与函数入门……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教材页码和参考视频链接,有些链接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讲解比较清晰,语速慢”或“这个老师废话太多,不建议”。
写到第四周计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笔。
他想起今天下午自习课上,叶夏曦站起来抗议时说的那句话——“他不愿意教我,我也不想跟他学。”她的声音很大,底气很足,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但她说“他不愿意教我”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下坠了一下,快得几乎听不出来。
那个尾音让他不舒服了整整一节课。
萧易橙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的蝉鸣渐弱,宿舍走廊里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开关门的声音在楼道尽头闷闷地响了一下,又归于安静。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笔记本上,刚好照亮了那个被她名字占据的标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东西,然后把笔记本翻到后面几页,在空白处又写了一个新标题:
“零基础错题本(她的)”
“她的”两个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别人看见似的。写完之后他立刻合上了笔记本,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他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今天下午老周宣布完帮扶名单之后,他看见叶夏曦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那个动作很小,但被他无意间看到了。
她不是真的讨厌他教她。
她是害怕。
害怕努力了也没用,害怕被人看到自己笨拙的样子,害怕在一个人面前暴露所有弱点的感觉。
萧易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告诉她——你不笨,你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你不知道的事情我可以教你,你想去的地方我可以给你画地图。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
他只会写。
写计划,写笔记,写便签条。
把想说的话都藏在字里,然后假装这些字只是随手写下的草稿。
窗外的香樟树被夜风吹过,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南城一中的九月进入了第二周。学习互助小组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水池,涟漪从各个班级一圈一圈地荡开。而在文科一班这个小小的池子里,两颗石子靠得最近,激起的波纹也最密。
叶夏曦在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萧易橙,你今天欠我一个解释。什么叫‘我可以’?什么叫主动申请帮我?你把话说明白会死吗?”
写完之后,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然后又捡了回来。
她在纸团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字:
“……但你写了‘叶夏曦数学辅导计划’?你取标题的品味好土。”
这行字下面她画了一个笑脸,然后想了想,又在笑脸旁边加了两颗小爱心。画完之后觉得太羞耻,用笔把爱心涂黑了。
而那本被萧易橙写了又合上的笔记本,正安静地躺在他的书包里。明天就是第一次正式辅导的子,他还不知道到时候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代数式求值”讲到她能听懂的程度。
他只知道一件事。
她的名字写在笔记本扉页上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做对一道压轴题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