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林远是被抬上马的。
准确地说,是小周架左边,老刘架右边,阿曼拽缰绳,三个人合力把他弄上去的。
左膝已经完全不能承重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林远试图站起来,左腿刚一着地,膝盖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然后整条腿就软了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小周蹲下去摸他的膝盖,手指刚按上去,林远的额头就沁出一层冷汗。
“关节腔积液加重,可能有半月板碎片卡在关节缝里,”小周把绷带拆开,看着肿胀发紫的膝盖,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能再走了。再走,这条腿可能真废了。”
“废了就废了。”
“你废了,谁去找小满?”
这句话把林远堵死了。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头。
阿曼把马牵过来。这匹驮马从出发到现在一直驮着粮和水,背上磨出了薄薄一层老茧。林远上去的时候,它只是甩了甩耳朵,没有什么不满。
“它叫什么?”林远问。
“没起名字。”阿曼说。
“叫它‘老马’吧。”野狗在边上说。
灰灰摇了摇尾巴。
清晨五点半,队伍离开白鹭镇,重新上了省道。
雾气还没散,路面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林远骑在马上,撬棍横在鞍前。他的左腿伸直搭在马镫外侧,膝盖上敷着小周临时做的草药膏——捣烂的蒲公英加一点盐巴,用布条裹了两层。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凉丝丝的,至少不那么烧得慌了。
阿曼走在最前面牵马,速度压得很慢,比步行还慢。老刘断后,消防斧换到了左肩,右肩扛了三天已经磨破了。小周和野狗走在中间,灰灰贴着野狗的脚边小跑,偶尔停下来闻一闻路边的草丛。
“林哥,”野狗忽然仰起头,看着马上的林远,“你女儿多大了?”
“十岁。如果还活着的话。”
野狗想了一会儿。
“十岁,比我小三岁。她喜欢吃什么?”
林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想到。
“……巧克力。灾变前,她最喜欢吃巧克力。每次我从外面带团回来,她第一件事就是翻我包,找巧克力。”
“我不记得巧克力是什么味道了,”野狗说,“但我记得麦当劳。薯条蘸番茄酱,甜的。”
小周在旁边接了一句:“我想吃火锅。”
老刘在后面应了一声:“我想吃我媳妇儿做的红烧肉。”
阿曼没有加入。
她走在最前面,眼睛一直扫着前方的路面和两侧的树线。她不是在回忆——她是在警戒。
省道两侧的农田越来越荒,秸秆已经烂成了黑泥,和雨水冲下来的黄土混在一起。路边的行道树枯了大半,剩下的几棵歪歪扭扭地长着,叶子稀疏。偶尔能看到远处的农舍,但全都烧过,只留下焦黑的屋架立在那里,像死掉的昆虫标本。
走了一个小时,阿曼忽然停下来。
她蹲下去,看着路面上的痕迹。
是车辙。
不是旧的,是新的。轮胎印压在裂的泥壳上,边缘还很清晰,没有完全透。宽度不是小车,是货车——那种小型的厢式货车,灾变前用来跑短途物流的。
“最近下过雨?”林远问。
“前天晚上。”老刘说,“我们在白鹭镇那天晚上,下了大概半个小时。”
“那就是前天之后轧的。不超过两天。”
阿曼用手指量了一下轮胎宽度,站起来,脸色不太好。
“物资运输车。江北基地那边偶尔会用这种车往南边送补给。但这种车出来,一定是有人开着。”她看了看周围,“车辙往北边去了,和我们是同一个方向。”
“可能是新起点的人?”小周问。
“不可能。新起点没有这种车,我们的车都改成了太阳能。”
林远顺着车辙往前看。省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被一片枯死的杨树林挡住了视线。
“开车的不管是哪边的,他们两天前就在我们前面。如果停下来了,可能就在林子里。”
老刘握紧了斧柄:“那我们绕?”
林远看了看周围的地形。东边是河,河堤陡峭,马下不去。西边是农田,但农田尽头是一片低矮的丘陵,长满了灌木,也可以走,但会多花半天时间。
“不走林子,”林远决定,“走河边。多走二十公里,但开阔,不容易被伏击。”
阿曼点头,牵着马下了省道,往东斜过去。
河堤比路面低了两三米,堤下是一条窄窄的土路,原来是农民下地活的便道。河水很浅,露着大半河床,碎石和涸的泥块铺满了河滩。河对岸也是一片荒田,视野一览无余。
“这儿好,”老刘松了口气,“至少能看到人过来。”
阿曼没有放松。她看着河对岸,忽然皱起眉头。
“对岸有人走过。”
她指着河滩上的脚印。脚印从对岸的田埂上一直延伸到河边,在泥滩上踩出一串深坑,然后在水边消失了。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很多人的。脚印大小不一,有赤脚的,有穿鞋的,间距不均匀——不是行军,是走路。往北走了。
“多久了?”林远问。
阿曼摇摇头。她判断不了。可能是昨天,可能是上周。天太,泥壳硬了就看不出时间。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条河边最近有人经过。而且不止一个。
“继续走,保持安静。”林远压低声音。
队伍沿着河边走了大约三公里。太阳已经升到半空,河滩上的石头反射着白光,刺得眼睛疼。灰灰忽然停下,耳朵竖得笔直,对着前方的河堤上方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林远举手。
所有人停下。
他听到了。
河堤上面,有声音。不是丧尸——丧尸不会说话。
是人在说话。
“……让你看着车,你他妈跑这儿来躲太阳?”
“我这不是看见水了吗,想灌一壶。你闻闻老子身上,都快馊了。”
“少废话,提了水赶紧回去。老大说那批货明天前得送到,送不到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男人的声音,粗粝,沙哑,是长期抽烟和缺水造成的嗓音。声音从河堤上方传来,距离大概不到五十米。林远打手势:蹲下,不要出声。
阿曼把马牵到河堤下方的阴影里,用手捂住马的鼻子。老刘慢慢蹲下,斧头放在地上,手没有离开斧柄。小周把野狗拉到身后,灰灰被野狗夹在两腿之间,嘴巴也被轻轻捏住。
河堤上方的脚步声走近了,停下来。林远能听到水壶灌水的声音,咕嘟咕嘟,然后是瓶盖拧紧的声响。
“走吧。”
脚步声远去。
林远等了整整两分钟,才慢慢站起来,探头往河堤上方看了一眼。
河堤上停着一辆厢式货车,涂装已经看不清了,但车况看起来还能开。车门上喷了一个粗糙的红色标记——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只手。
阿曼看到那个标记,脸色变了。
“你认识?”林远问。
“江北的‘黑手帮’。抢劫、贩运、控制水源,江北最大的武装团伙之一。新起点跟他们打过一次,他们人多,我们没打赢。”
“他们有枪?”
“可能有。三年前有民兵在这边解散的时候丢了一批枪。大部分坏了,但有些被修好了。”
林远重新蹲下来。
货车停在这里,说明黑手帮的人在附近。这附近一定有一个据点,或者至少有一个临时营地。他们直接堵在了去新起点的必经之路上。
“能绕多远?”林远问。
阿曼想了想:“过河,往东走,绕过他们可能的据点范围,多走至少两到三天。”
林远的膝盖在隐隐作痛。三天。他的腿撑不了三天。
“不过河,晚上走。”
“晚上?”
“他们白天活动,晚上肯定有人守夜,但不会全醒。我们晚上从河滩摸过去。贴着水边走,脚步声会被水流盖住。”
阿曼深吸一口气,慢慢点了头。
整个下午,他们在河堤下方的一处凹洞里藏着。凹洞是河水冲刷出来的,刚好能容下六个人和一匹马。灰灰趴在洞口,耳朵一直朝着河堤上方转。林远坐在洞的最深处,背靠土壁,把左腿伸直。膝盖肿得比早上更大了,皮肤撑得发亮,隐约能看到皮下的淤血从深紫变成黑色。
小周又给他换了一次草药,但她的表情告诉林远,草药已经没什么用了。
“你需要引流,”小周低声说,“关节腔里有积液和积血,如果不抽出来,压力会把软骨彻底压坏。”
“你能抽?”
“没有针筒。”
林远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个东西——一支圆珠笔。他把笔芯抽出来,留下笔管。
小周瞪大眼睛:“你疯了?这不行,会感染的。”
“感染是以后的事。现在不抽,今晚我站不起来。”
小周看着林远,看了很久。阿曼在旁边没说话,但她把打火机掏出来,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走到洞口,把其他人挡在外面。
小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从医药箱里拿出最后一小瓶酒精。
“会很疼。”
“我知道。”
林远把一布条塞进嘴里,咬住。
小周用酒精洗了手,又用酒精擦了笔管和膝盖上的皮肤。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动作很稳。她找到了膝盖外侧最肿胀的位置,用酒精棉擦了三遍,然后把笔管抵上去。
“我要推了。”
林远点了点头。
笔管刺进去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笔管流出来,滴在地上,混着土,变成黑泥。小周没有停,她用另一只手按住膝盖上方,往外挤,直到流出来的液体从暗红变成淡黄,她才把笔管,用浸了酒精的纱布死死按住伤口。
林远把布条从嘴里吐出来,大口喘气,浑身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谢了。”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周还在按着纱布,手指上全是血。她没有抬头,但轻声说了一句:“你欠我一条腿。”
林远靠在土壁上,闭上眼睛。
傍晚,太阳落在河对岸的丘陵后面,天光从橙变成灰。阿曼从洞口探出头看了看,低声说:“河堤上没有动静。车还在,但没人走动。”
林远试着站起来。膝盖的肿胀消了一些,能弯曲了,但每弯一下,骨头缝里就磨出一种细碎的声音,像砂纸磨石头。他咬住牙,没有出声。
“走吧。”他说。
晚上九点,天完全黑了。他们从凹洞里爬出来,贴着河堤部往北摸过去。阿曼牵着马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林远走在最后一个,撬棍点地当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很稳。河水流淌的声音盖住了脚步声。他们从货车下方摸过去的时候,林远看到了车斗里的东西——塑料桶,药箱,还有一堆罐头。黑手帮的物资补给。
阿曼的手在缰绳上握得发白。
但她没有停。她知道现在不是偷东西的时候。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河堤上方再也看不到任何车和人。阿曼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松了松缰绳。她刚想说话,身后的灰灰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吠叫。不是呜呜——是吠。对着河面。
所有人都停下来。林远转过身,月光照在河面上,河水很浅,河中央的碎石滩上趴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衣服破烂,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她动了——用一只手臂撑着碎石,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月光照出一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嘴唇发青,眼睛半睁,涣散,但瞳孔是黑的。不是丧尸,是活人。一个受了重伤、濒临力竭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