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举起撬棍,压低身子往前摸。
河滩上的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水流声盖住了大部分,但盖不住灰灰喉咙里持续的低吼。野狗死死抱住狗的脖子,手指陷进灰灰的毛里,但它还在叫。
“灰灰,别叫了。”野狗的声音在发抖。
灰灰不听。
它从来没这样过。
林远走到河滩边沿,月光把碎石滩照得发白。那个女人还趴在石头上,一只手臂撑着身体,另一只手蜷在前,像是在护着什么。她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头发糊住半张脸。
不是丧尸。
丧尸不会发抖。
她在发抖。
“阿曼。”林远压低声音。
阿曼从侧面绕过去,匕首反握在手里,脚步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选最稳的落点。她靠近到两米距离,蹲下来,用匕首的刀背轻轻拨开女人脸上的头发。
女人猛地抬起头。
瞳孔是黑的,聚焦了。她看见了阿曼,嘴唇张开,想说话,喉咙里只挤出嘶哑的气音,像是已经很久没喝过水。
“别怕。”阿曼把匕首收起来,空出手掌让她看到,“我们不是黑手帮的人。”
女人的眼睛在听到“黑手帮”三个字时猛地瞪大,整个人缩了一下,用胳膊撑着身体往后挪了半寸。这个反应不需要翻译。
“把她拉上来。”林远说。
阿曼和老刘一人架一条胳膊,把女人从水里拖上来。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老刘皱了一下眉,低声说:“这女的怕是不到八十斤。”她的左腿在拖行中翻过来,林远看见了脚踝——紫黑色,肿得变形,皮肤上有明显的勒痕,像是被绳子捆过很久。女人被放在河堤下方的土上,小周已经打开了医药箱。她蹲下去检查女人的脚踝,手指刚碰到,女人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骨折。至少两三天了。她是从哪儿走到这儿的?”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音节。阿曼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几秒,脸色沉下来。
“她说——‘江北’。”
江北。黑手帮的地盘。一个骨折的女人,从江北走到这里。林远蹲下来,从自己的水壶里倒了一点水,凑到女人嘴边。她喝了,喝得很急,呛了一口,咳得整个身体都蜷起来。但她的右手始终没有从怀里松开。等咳嗽停了,林远才开口:“你从江北逃出来的?”女人点头。“黑手帮?”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怀里的右手松开。
衣服下面是一个孩子。很小,最多一岁多,裹在一件撕开了的成人外套里。孩子的脸上有泥,嘴唇裂,眼睛闭着,但口在起伏。
小周倒吸了一口气。
“孩子还活着?”阿曼的声音压得极低。
女人用嘶哑的气音说了几个字,阿曼翻译给所有人:“孩子睡着了。”
一岁多的孩子,在骨折的母亲怀里,沿着河走了不知道多少天。睡着了。
林远看着那个孩子,沉默了片刻。
“小周,你先处理孩子。检查有没有脱水。大人我来问。”
小周小心翼翼地从女人怀里接过孩子。孩子被挪动时醒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弱的哭声,像猫叫。然后又被小周轻轻拍着,重新安静下来。女人看着孩子被抱走,眼神是空洞的。不是麻木,是那种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光了之后的空洞。
“你叫什么?”林远问。
“……苏敏。”
“从江北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码头。江北码头仓库。黑手帮在那里关人,用劳力换吃的。”苏敏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句话都要停很久,“我男人——被他们打死了。我带着孩子跑了。他们追。我跳了河。”
“几天前?”
“不知道。可能是三天。也可能是四天。”
林远看了一眼她的脚踝。骨折三天,带着一个一岁的孩子,在河水里泡着,晚上气温不到十度。她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件不该发生的事。
“你怎么知道往这边走?”
“有新起点的人跟我说过。往南,沿着河,有安全区。”苏敏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但我走了好久,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房子和死人。我以为……”
她没说完。
林远替她说完了:“你以为这里不会有人救你。”
苏敏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阿曼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盖在苏敏身上。苏敏的肩膀在斗篷下面还在发抖,但幅度慢慢变小了。
“江北码头现在有多少黑手帮的人?”阿曼问。
“很多。几十个。”苏敏闭上眼睛,像是回忆那件事本身就在消耗她仅剩的体力,“他们在扩建。抓了更多人。有人逃跑,就吊在码头上。”
“江北离新起点多远?”林远问阿曼。
“往北偏东,大概五六十公里。走大路的话,刚好卡在新起点和南边的补给线上。”
“所以他们卡在那儿不是偶然。”
“当然不是。”阿曼的声音很冷,“他们就是冲着新起点来的。江北码头在河边,控制渡口,等于控制了河东的整条水运线。新起点要喝水、要灌溉,就必须跟他们打交道。”
林远想了想,问苏敏:“你在码头的时候,见过一群从白鹭镇过去的人吗?老人,老两口带一个小女孩。女孩十岁出头,不爱说话。”
苏敏慢慢摇头。
“码头关的人很多,分好几批。老人和孩子……”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黑手帮一般不养老人和孩子。能活的关在仓库,不能活的……”
她没说完。
但林远听到了。
不能活的。
老陈腿伤,需担架。
林远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河水。月光碎在浅滩上,像一地碎玻璃。他站了很久,久到阿曼走到他身后,轻声说:“苏敏说的是‘一般不养’,不代表老陈一家一定出事了。新起点接收过白鹭镇的撤离队伍。你看到的那本登记簿,最后一页写的是‘去向:新起点’。不要在她一句话里找结论。”
林远没回头。
“我知道。”他说。
但他握着撬棍的手没有松开。
野狗抱着灰灰坐在河堤下面,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小孩,吃的够不够?”
他指了指小周怀里的婴儿。
小周抬起头:“需要,或者至少米糊。她妈妈已经没有水了。两三天没吃过东西的人,不可能有。”
老刘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是半袋炒面。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整个袋子递过去。
“拿水煮成糊,应该能吃。”
“你媳妇的药呢?”小周看着他,“炒面你留着是给她补身体的。”
“她还能等。”老刘把袋子塞到小周手里,“这个等不了。”
小周接过炒面,没有说话,低头去生火。阿曼拦住她:“不能生明火。烟和光都会暴露位置。用冷水调,多搅一会儿也能成糊。”
小周咬了咬牙,把炒面倒进铁碗里,加了水,开始用勺子搅。面糊搅得很费力,冷水化不开炒面里的油脂,但她搅了很久,搅到手酸,搅到面糊终于变成了淡褐色的稀浆。她用勺子尖蘸了一点,送到婴儿嘴边。婴儿的嘴唇碰到勺子,本能地张开,吮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
苏敏听着孩子吃糊的声音,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出声,只是口起伏得厉害了一些。阿曼蹲在她旁边,用斗篷擦了一下她的脸。
“到新起点之前,我带着你。你不能走路,我背你。”
苏敏睁开眼睛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从江北逃出来了。因为你还带着孩子。因为你没放弃她。”阿曼说完,站起来去喂马。小周把半碗面糊喂完,婴儿睡着了。她把孩子重新裹好,放进苏敏的臂弯里。苏敏低头看着孩子的脸,把嘴唇贴在孩子的额头上,贴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所有人挤在凹洞里休息。苏敏睡在最里面,阿曼的斗篷盖着她和孩子。老刘靠着洞口,消防斧放在手边,头一点一点地撑着。灰灰趴在野狗腿上,耳朵偶尔转一转,再没有叫。
林远没有睡。他坐在洞口,看着外面。河面上的晨雾开始升起来,白茫茫一片,把河滩和对岸的田野都吞没了。左膝在草药下面隐隐跳痛,但比昨天好了很多。脓血放出来之后,至少压力减轻了。
小周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她的脚踝我处理过了。固定了一下,但需要正经的夹板和消炎药。新起点有的话,她还能保住脚。”
“没有呢?”
“那就要看她的运气了。”小周顿了一下,“你也是。”
林远没接话。
“黑手帮的事,你怎么想?”小周问。
“阿曼说他们卡在江北,新起点跟他们打过。”
“打输了?”
“嗯。”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到新起点之前,还会遇到他们。”
“不一定。”林远看着雾气,“我们走的是河边,他们控制的是码头和渡口。只要不靠近码头,可能碰不到。但苏敏说他们在扩建,如果往南扩了,就不好说。”
“如果碰上了呢?”
林远转过头看她。小周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雾气。她没有怕,只是在问。
“碰上就跑。”林远说。
“跑不过呢?”
“跑不过就打。”
“打不过呢?”
林远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布偶兔的耳朵,放在手心里看着。灰白色的绒毛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球,耳朵背面缝的粗针脚一都没有松开。
他把耳朵放回口袋。
“小满要是活到现在,也该十一岁了。”他说。
小周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了一个和丧尸、和黑手帮、和眼前一切危险都无关的问题。
“如果小满在新起点等你,你见到她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林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雾气散了一层,对岸的树梢露出来。
“我会说——”他停下来,喉结动了一下,“我会说,对不起,爸爸来晚了。”
小周没再问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洞里。
天亮了。
雾气散尽之后,河面上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林远把所有人叫起来,重新分配了负重。老刘背苏敏,小周抱孩子,阿曼牵马,野狗抱灰灰。林远自己拄着撬棍走,左膝比昨天好一些,能踩实了,但每走一段还是会发软。
“今天走快点,”林远说,“白天赶路,晚上之前要走出这片河滩。河滩太开阔,白天不安全。”
队伍沿着河堤部往北走。
走到将近中午的时候,灰灰的耳朵又竖了起来。
这次不是吠。是低沉的、从腔里挤出来的呜呜声。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河堤上方,远远的,有引擎的声音。
不是一辆车。是至少两辆。
阿曼举手,所有人蹲下。引擎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河堤上方不远的地方。林远从河堤边缘探出半个头。
两辆厢式货车停在省道上,车身上都喷着红色圆圈里一只手的标志。第一辆车上跳下来三四个人,第二辆车上也下来几个。他们拉开货厢,往下卸东西。是物资——成箱的罐头、桶装水、药品。一个领头模样的人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对着周围的地形指指点点。
他的声音不大,但顺风,林远听得很清楚。
“就这儿。河边这片地势平,以后就在这儿设卡。从南边过来的人全拦下。愿意活的留,不愿意的丢河里。”
旁边有人问:“新起点那边会不会有动作?”
“他们上次死了二十多个,现在缩在墙后面不敢出来。等咱们把南边这条线掐死,他们今年冬天就得饿死一半。”
几个人发出一阵粗粝的笑声。
林远慢慢把头缩回来。阿曼看着他,用口型问了一句:“绕?”
林远摇头。
他也在用口型回答。阿曼看清了他的口型,瞳孔缩了一下。
“今晚。偷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