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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没有月亮。

林远趴在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面,左膝跪在地上,压着一块扁石头。石头冰凉,透过护膝的布条渗进骨头里,刚好能镇住膝盖深处持续不断的低烧。

他在数人。

河堤上方,两辆货车并排停着,中间的空地上搭了三个帐篷。不是那种露营帐篷——是帆布帐,四角用铁钉楔进土里,边角压着沙袋。帐篷外面生了一小堆火,已经烧到只剩炭红,偶尔炸一个火星。五个人围坐在火堆边上,武器放在手边——能看清的有两把砍刀、一钢管、一把短柄斧,还有一支斜靠在弹药箱上的。

持枪的人坐在最外侧,后背靠着轮胎。他没有在烤火,眼睛睁着,视线来回扫着堤下的黑暗。

林远慢慢缩回来,往坡下滑了两米,回到凹洞里。

所有人都在等。

阿曼蹲在最暗处,匕首横在膝上。老刘坐在苏敏旁边,手里握着斧柄,指节发白。小周抱着苏敏的孩子,一只手盖在婴儿嘴上——不是怕哭,是怕婴儿在睡梦中发出声响。野狗蹲在灰灰旁边,一只手攥着灰灰的嘴套,另一只手攥着短刀,刀尖朝下戳在土里。苏敏靠着凹洞的土壁,脚踝上的简易夹板搁在一块石头上。她没有睡,眼睛睁着,但没说话。她身上裹着阿曼的斗篷,斗篷太大了,把她和孩子一起拢在里面。

“五个人守着,至少还有三到四个在帐篷里睡觉。”林远蹲下,压低声音,“物资在两个货车车厢里,没卸完。领头的手里有一张图。”

“什么图?”阿曼问。

“地图。他在指河堤这一段,说要在这里设卡。以后所有从南边过来的人,全拦。”

阿曼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新起点的南线就彻底断了。”

“所以他们今晚必须走。”林远说。

阿曼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们不要人。”林远的第一句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黑手帮有几十个人,我们只有六个。今晚偷物资,但不能惊动他们的主力。如果有人醒了,打晕,不打死。如果必须打死——不留尸体。”

“为什么?”野狗问。

“因为如果他们发现死了人,会搜。沿着河边搜。我们带着伤号和婴儿,跑不过机动车。”

阿曼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赞同。目的是物资,不是人命。”

“我需要你的地图。”林远对阿曼说。

阿曼从怀里掏出那张画在蛇皮袋上的手绘地图,铺在地上。林远用指节敲了一个位置。

“我们现在在这儿。河堤往北,大概两公里有一道废桥。过了桥就是通往新起点的支路。如果我们今晚得手,不在原地停留,直接往北走。天不亮之前赶到废桥,过了桥就出了他们今天的搜索范围。”

老刘问:“如果他们追呢?”

阿曼接过去说:“卡车没法直接开下河堤。坡太陡。他们追只能步行,步行我们有先走两小时的优势。加上夜里看不清脚印,天亮之前他们追不上。如果天亮之后还在追,那时候我们已经快进新起点的警戒线了。”

“就这么定。”林远说,“现在分人。阿曼,你跟我上去。老刘守洞口,一旦有动静——你带所有人往北走,直接往废桥去。”

“你怎么不让我上?”老刘皱起眉头。

“你媳妇在等你。”

老刘把斧头握得更紧了,但他没有说话。

小周抬头看着林远,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婴儿递给苏敏,走过来把林远的护膝重新绑了一遍。

“别逞强,”她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不是二十岁。”

“我知道。”林远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远没有反驳。

子时刚过。

河堤上炭火的红光几乎全暗了。围坐的五个人里,有一个已经歪倒在地,张着嘴打鼾。另一个靠在帐篷柱子上,头一点一点。持枪的人还在撑着,但他的下巴也在往下坠,每次快到口又猛地抬起来。

林远和阿曼从侧面摸上去。

林远左腿不能弯曲太多,所以每走一步都是先把右腿往前探,踩稳了,再把左腿拖过来。很慢。但在这种夜里,慢就是静,静就是活。

阿曼走在他前面三步,猫着腰,脚尖先落地,脚掌再慢慢压下去,碎石在她脚下几乎不响。

他们摸到了第一辆货车的侧面。

货厢的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混合着铁锈和塑料的味道。林远轻轻拉开门,里面堆着纸箱,码了半个车厢。他把手伸进去,摸到罐头——圆柱形,铁皮,标签可能是豆类。第二个箱子更重,塑料桶,晃了晃是液体。水。林远递了一小桶给阿曼,阿曼接过去,又轻又稳地放在地上。一个人拿不了太多。他们只能拿最值钱的东西——药品。林远摸到第三个纸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熟悉的包装。纸盒,长条,摇一摇有哗啦声。他不用看就知道——这是处方药,抗生素类。他把药塞进背包里。阿曼在车厢另一侧找到了绷带和外科手套,还有一瓶没开封的医用酒精。她没有出声,直接往自己的背包里装。

外面忽然有人说话。

“……换班的怎么还不醒?”

是那个持枪的人。他站起来了。

林远和阿曼同时停住所有动作。

“我去叫他。”另一个声音回答。脚步声朝帐篷那边去了。

还有三个在火堆边上。一个睡着,一个半睡,一个站起来了。

阿曼用口型问林远:走?

林远伸出三手指——三个在明处。然后指了指她的匕首,又指了指自己的撬棍。意思很明确:如果被发现了,他正面吸引注意力,她侧面包抄。

阿曼摇头,指了指他的膝盖。然后她伸出两手指指向自己,又比了一个绕后的手势。她一个人去绕后。林远还没来得及拦住,她已经贴着货车的阴影绕到第二辆车的后面。

这时候,去叫人的那个回来了。

“妈的,老三睡死了,叫不醒。”

“那你也别睡了。快三点了,再撑一会儿天就亮了。”

“天亮又能怎样?这鬼地方连个兔子都逮不着。”

“老大说今天要把卡设好。明天还有一批东西从江北运过来。这地方以后是咱们南边最大的转运站。”

林远在车斗里听着。明天还有一批物资。黑手帮在南扩,而且是系统性的。

他慢慢从车斗里退出来,一只脚刚踩到地面,后背忽然被人猛推了一把。他整个人撞在货车侧壁上,铁皮咚的一声巨响——左膝撞上了车底的挡泥板,剧痛像电流一样从膝盖直冲到后脑。撬棍脱手,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车底。

“有人偷东西!”一个粗粝的嗓门在耳边炸开,一只手死死按在背上,另一只手已经把砍刀举了起来。林远用右肘猛地往后撞,正中对方肋骨。后面的人闷哼一声,刀砍偏了,从车厢侧壁划过去,刮出一串火星。林远转身,左腿使不上劲,整个身体往下一沉。他看到袭击者——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满脸胡茬,身上是机油和烟味,砍刀又举起来了,刀背在炭火的余光里闪了一下。

然后袭击者突然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见一把匕首从自己肋侧抽出来,刀刃上还带着温热。阿曼从他背后闪出来,一刀捅进肋骨间隙,退后一步没有看他倒下,直接伸手去拉林远。

“走!”

林远咬牙撑起来,弯腰去够车底的撬棍。他用手指扒了两次,扒出来,撬棍上全是泥和碎石。坐着的几个人全都醒了,捡武器的捡武器,喊人的喊人。持枪的那一个举起枪,但太暗了,他不敢乱开,只是把枪口对向货车这边吼:“什么人?”

林远从车底抓了一把碎石,朝火堆方向猛甩过去。碎石砸在炭灰上,火星炸开,有人下意识往后躲。林远扯着阿曼就往河堤下方滚。

不是跑,是滚。两个人从堤坡上滚下去,碎石扎进胳膊,草刮过脸,一直滚到堤底的泥地上才停下来。林远爬起来,左膝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堤上亮起了手电筒光柱,三四道,乱晃。

老刘从洞口冲出来架起林远的另一条胳膊:“走!”

小周把婴儿裹在外套里,苏敏被野狗扶着,一条胳膊搭在野狗脖子上,单腿跳着走了两步。阿曼追上马,把缰绳拽住,把装药的背包甩上去,然后又跑回来背苏敏。整个凹洞里的人在几十秒内全部撤出,往北沿着河堤部跑。

林远被老刘拖着,每一步都踩在水边的碎石上,发出哗啦的声响,但这时候已经顾不上静音了。身后的手电筒光柱还在河堤上来回扫,有人在大喊“从下面跑了”,紧接着一声枪响,打在前方的河堤上,泥块崩开,碎石溅了老刘一脸。老刘没有停,只是把头低了一下,继续跑。

跑了大概一里地,手电筒的光柱终于被河堤的弯道挡住了。阿曼让所有人停下来喘口气。苏敏趴在阿曼背上,身体还在发抖,但没有发出一声。她的孩子被小周抱在怀里,从头到尾没有哭。

林远靠在河堤上,大口喘气。他把背包翻开,里面是药——抗生素、止痛片、绷带、酒精。

老刘看着他背包里的东西,摇了摇头:“就为了这些,差点把命搭上。”

“这些东西能在新起点救回来两条命,”林远说,“也许三条。”

小周把怀里的婴儿换到另一个胳膊上。婴儿醒了,睁着眼睛,没有哭,只是看着黑暗的天,小手攥着小周的衣服。

“继续走。”林远站起来,撬棍撑地,“天亮之前到废桥。”

他们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雾气从河面升起来,废桥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不是真的桥——是一座拦河坝,水泥结构,上面能走人。桥面上停着一辆翻倒的农用三轮车,锈得只剩骨架。坝的另一头,有一条窄窄的水泥路,通向东北方向的丘陵。

阿曼站在坝上,指着那条路。

“从这条路走,再走一天半,就能看到新起点的信号塔。不是远处那个——是大的那个,六层楼高。”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

晨光照在水泥路面上,路面裂了缝,缝里长着野草,金色的光把野草的影子拉得很长。路的尽头隐没在淡蓝色的晨雾里,看不清。

但阿曼知道那后面是什么。

“走吧。”她说。

队伍重新排好。阿曼牵马走最前面,老刘背苏敏,小周抱孩子,野狗抱着灰灰。林远走最后。他走上坝顶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河的南岸,远远的,有一柱黑烟升起来。不是自然起火——是人为的。那是黑手帮在放烟,给江北报信。

南线已经暴露了。新起点还不知道。

林远转过身,拄着撬棍,一步一步朝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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