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在新起点活了十七天。
第十八天早上,小满去卫生所送早饭的时候,发现她在夜里走了。走得很安静,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上还绕着一麻线——她前一天晚上在给小满缝布偶兔肚子上最后一道裂口。线没缝完,针还别在布面上。
小满在床边站了很久。没有哭。她把布偶兔从赵淑芬手边拿起来,把最后一针缝完,用牙齿咬断线头,然后把布偶兔放在赵淑芬的枕头旁边。
“赵,缝好了。”她说。然后转身走出卫生所,去叫老孟。
老孟来的时候,赵姐已经在床边了。她翻看了赵淑芬的眼皮,又搭了脉,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老妇人瘦削的肩膀。老孟站在门口,摘下那副断腿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肺炎加上器官衰竭。能撑十七天已经是个奇迹。”他把眼镜推了推,“她最后几天不疼,我跟赵姐商量过,把镇痛药都给她用上了。”
林远拄着拐杖走进来。他已经不用老陈那铝管拐杖了——老孟给他换了一更轻的木拐,但这几天膝盖又肿起来,他又把铝管拐杖翻了出来。他看到赵淑芬安详的睡容和枕边那只缝了第四次的布偶兔,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老陈的拐杖靠在赵淑芬床边。铝管上“老陈”两个字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拐杖是老陈的。”他对老孟说,“让它陪她吧。”
老孟点了头。
下午,赵淑芬被葬在新起点北墙外的墓地里。那片墓地不大,之前已经有三十多座坟,大多数是去年冬天流感死的。老吴带人挖了坑,李亮用一只手帮忙铲土。小满把布偶兔放进了坟坑里,放在赵淑芬的手边,然后退后一步,站在林远旁边。阿曼念了一段话——不是悼词,是方远笔记本最后一页上的那行字。新来的人不会知道方远是谁,但林远知道,小满知道,李亮知道。
坟填好后,老吴在坟头了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赵淑芬。白鹭镇——新起点——牧场。陈德福之妻。小满之。”
小满蹲在坟前,用手指在“”两个字上描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赵说,老陈爷爷欠她一碗汤。”她对林远说。
“她喝到了吗?”
“喝到了。前天晚饭的时候,食堂做了蛋花汤。我端了一碗给她,她喝了两口,说咸了。”小满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说老陈做的汤比这个还咸。”
林远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小满的头发长了一点,还是乱糟糟的,但赵姐昨天给她洗过了,有肥皂的味道。
接下来的几周,子在重建的节奏里一天天过去。新起点在哨卡缴获的物资让这个冬天有了底气,老孟的卫生所药品储备从个位数变成了两位数,食堂的炒菜里重新出现了油星。阿曼的温室加了一层塑料膜,番茄苗熬过了第一场霜,开出了黄色的小花。赵姐说如果能撑到十二月,春节前就能吃上第一批番茄。小满每天去温室帮忙,她不太说话,但手很巧,阿曼教她掐尖、授粉、配营养液,她学得很快。阿曼说她有耐心,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林远,意思是“随你”。
野狗在新起点找到了一个位置——他跟着李亮学做弩,不是用弩,是做弩。李亮说野狗的手指长,适合做弦槽,而且他只有十四岁,眼睛好,能在昏暗的油灯下看清弩臂上的木纹走向。野狗做了第一把自己的弩,试射的时候弦崩了,打在他手腕上,肿了两天。第三天他又做了一把,这次成功了。他把第一只弩箭射进靶子的时候,灰灰蹲在旁边叫了一声,不知道是喝彩还是吓的。
老刘的媳妇咳了一个多月,在赵姐和老孟的调理下慢慢好转。老刘把从白鹭镇卫生所捡回来的纱布和消毒水分了一半给卫生所,另一半留着,说“万一再有个什么事”。苏敏拆了脚上的夹板,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河生开始长牙,见什么咬什么,苏敏的手指上全是牙印。她给孩子正式起了名字,就叫“河生”。赵姐帮她登记在新起点的居民名册上。名册的序号是四百一十七。
老周的队伍是在十一月初到的。比约定晚了一周,不是他毁约,是路上遇到了尸群,绕了路。他带来了十四个人,八个男的,四个女的,两个孩子。大部分营养不良,有一个妇女怀孕了,赵姐给她检查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老周比两个多月前老了很多,光头瘦了一圈,左胳膊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他看到林远拄着拐杖走过来,第一句话是:“你还活着。”
“你也活着。”林远说。
“营地被尸群冲了。”老周找了个墙角坐下来,接过阿曼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一口,用袖子擦嘴,“你走之后不到一个月,南边压过来一大群丧尸。铁丝网顶不住,仓库的墙塌了半边。我带着人跑了三天。你之前说的条件——物资平分,人归我管,还算数吗?”
“算。”林远说。
“那我留。”老周把水壶还给阿曼,“但我有个条件。你的人不能压我一头。”
“没人压你。民兵归老吴管,你的兵归你管。种地、砍柴、修墙——所有人一样。”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头。
十一月下旬,第一场雪落下来了。不是南方那种薄薄的雪片,是北方才有的细密雪粒,被风一刮,打在脸上像细沙。围墙上的岗哨缩在临时搭的挡风棚里,民兵换班的时间缩短到了两个小时。老孟把手术室从仓库挪到了卫生所里面,因为仓库的屋顶漏风,手术灯被风吹得直晃。黑手帮仍然没有动静。老吴每天派人往南边侦察,回来的人都说南边安静得不正常——省道上没有车辙,河堤上没有烟,连尸群都少了。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老吴在作战会议上说,手指戳在地图上江北码头的位置,“这边是他们的老巢,不会因为丢了一个哨卡就放弃整条南线。冬天不出来,是因为冷。等开春化冻,他们一定会来。”
“我们有多少时间?”林远问。
“三个月。顶多四个月。”
“弩够吗?”
“加上缴获的,三十把。箭够用,但弓弦会老化。李亮和野狗在赶制备用的弩臂和弓弦。三个月能多做十把。”
“人呢?”
“老周的人加进来以后,民兵到了四十五。其中十个是新手。”
林远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的膝盖在冬天里更疼了,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骨头摩擦的细碎声响,但他已经习惯了。他看着地图上新起点周围的红叉——黑手帮的据点标记,有江北码头,有南边哨卡,有沿河的几个小据点。红叉围成了一个半圆,把新起点兜在里面。
“他们人多,武器好,有码头补给线。如果打,要打掉码头。码头是他们的。码头没了,江北这边的黑手帮就散了。”
老吴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打码头需要多少人?”
“最少二十个。还得有人守墙。”
“二十个人打码头,”老吴摇了摇头,“上一次我们三十个人打他们一个哨卡,死了十二个。码头比哨卡大三倍,人手多一倍。”
“上一次我们没有弩,没有药,没有准备。”林远转身,在桌上摊开从哨卡指挥帐篷里缴获的地图。这张地图比阿曼的手绘地图详细得多,标注了码头的地形——仓库位置、渡口位置、围墙高度、瞭望塔位置。是那个被放走的无线电老头画的。老头现在在新起点食堂帮忙洗碗,每天喝着热汤,偶尔会跟赵姐聊起江北的事。他没有家人在黑手帮,他只是被抓去的。
“那个无线电员说,码头分两个区——东区是仓库和渡口,西区是住人的。瞭望塔在东区,有三个人轮班。如果我们从西区摸进去,先把住人的地方控制住,再围东区,胜算会高很多。而且冬天他们的补给船不会来,码头上的储备应该只出不进。”
老吴重新低下头看地图,用细木棍在码头西区画了一个圈。
“需要多少人?”
“二十个,打西区。再来十个人在东区佯攻,吸引瞭望塔的注意。”
“这十个人会非常危险。”
“所以要找能跑的人。”林远看着老吴,“加上老周的人,你能凑出来吗?”
老吴把木棍放在桌上。“给我三天。我需要训练。”
十二月,雪下了第二场。比第一场更大,围墙上的铁刺网挂满了冰凌,信号塔上太阳能板被雪盖住了,老吴亲自爬上去清雪。食堂的烟囱全天冒着烟,棚屋里挤满了取暖的人,老刘把仓库里缴获的军毯全部发下去,还是不够,赵姐带着几个女人用旧衣服缝拼布毯子,缝一条发一条。小满在温室里帮阿曼收番茄——第一批番茄红了,不多,只有十几个,阿曼分了一个给小满,小满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个放在赵淑芬的坟前。
林远的左膝在雪天里疼得最厉害,老孟给他换了止痛药,从哨卡缴获的处方止痛片,一天一片,能撑到晚上。撑不到第二天。每天早上起来,膝盖都是僵的,他要用热水袋敷十分钟才能弯到可以走路的角度。但他每天还是拄着拐杖走遍整个营地——围墙上的岗哨,仓库里的弩具作坊,温室里的番茄,食堂里的粮食存量。他把每一项都记在那个笔记本里,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三分之二。本子封面上小满的照片还在,用透明胶带重新贴过,边角不再卷了。
有一天傍晚,小满在广场上叫他。她蹲在旗杆下面,手里捏着一木炭,地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女人,中间一个女孩。三个人手拉手。和她在白鹭镇墙上画的、在牧场棚屋里画的一模一样。
但这幅画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三个人的右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矮一点的,短头发,抱着一只狗。
“这是野狗。”小满指着那个小人说。
林远蹲下来,左膝发出一声脆响,他没管。他指着画上那个女人:“这是谁?”
“妈妈。”
“你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吗?”
“不太记得了。”小满用木炭在地上画了几道,是头发的弧度,“只记得头发很长。你以前跟我说,妈妈在天上。”
“现在呢?”
“现在她还在天上。但你在下面。”小满把木炭递给林远,“你画一个。”
林远接过木炭,在女孩旁边画了一个拄着拐杖的人,歪歪扭扭的,左腿画短了一截,像个孩子。小满歪着头看了看,严肃地说了一句:“不像。你没那么丑。”然后把木炭拿回去,把拐杖擦了,重新画了一条直一点的腿。她还没画完,食堂的钟声响了。灰灰从广场那头跑过来,后面跟着野狗,手里举着一把新做好的弩,弩臂上的木纹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老吴说,打码头的时候,我也能去。”野狗站在林远面前,挺着,“我十四了。”
“十四不算成年。”林远站起来。
“在废墟里算。”
林远看着野狗手里的弩,弩弦上得整齐,箭槽打得平滑,握把上包着一层防滑的旧布。这是他自己做的。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打码头的时候,你跟李亮一组。听他的指挥。”
“行。”野狗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小满,晚饭我帮你占位置!”灰灰追着他跑了。
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今天穿的是赵姐给她改的一件棉袄,蓝色,有点大,袖口还是挽了两道。她看着野狗跑远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他是我弟弟。”
林远看着她。
“我自己决定的。”小满把木炭放进口袋里,仰头看着林远,“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一个人。你回来了,我可以有一个弟弟。”
林远拄着拐杖,和她并排往食堂走。广场上收被子的女人已经收工了,晾衣绳上只挂着一被风吹弯的竹竿。围墙上的信号灯一闪一闪。北风从墙外灌进来,但墙内有人在排队打饭,食堂里亮着暖黄色的油灯光,番茄汤的香气从门缝里挤出来。
冬天还很长。黑手帮还在江北。
但今晚,食堂有番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