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新起点没有死人。
老孟在除夕夜喝多了,是那种缴获的粮食酒,度数不高,但他酒量更差。他端着搪瓷缸站在食堂中间,把这句话说了三遍,第一遍是陈述,第二遍是强调,第三遍是喊。食堂里所有人都在笑,有人拍桌子,有人敲碗,灰灰被吓得钻到野狗腿底下,只露出半截尾巴。
林远端着搪瓷缸坐在角落,背靠着墙,左腿伸直。小满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番茄汤。汤是阿曼用温室里第一批越冬番茄熬的,加了盐和一点葱花,每人一碗。小满没有急着喝,她把汤端起来闻了很久,好像在确认那个酸酸的味道是真的。
“她在什么?”野狗小声问。
“闻番茄。”林远说。
“番茄有什么好闻的?”
小满把汤碗放下,对野狗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人都听见了:“你三年没吃过番茄,你也会闻。”野狗想了想,把自己那碗番茄汤端起来也闻了一下,然后耸耸肩,“闻不出来。”但还是埋头喝了一大口。
这是新起点最安静的一个冬天。雪下了四场,围墙上的岗哨棚从木板升级成了铁皮夹保温棉。李亮和野狗的弩具作坊在整个冬天赶出了十一把新弩、三百多支箭。老周被安排负责劈柴队,他一开始不愿意,说自己是带兵的,不是劈柴的,阿曼只说了一句——“劈柴和带兵一样,都是让人不冻死”——他就拎着斧头走了,劈了整整三个月的柴,把新起点的柴房堆得比围墙还满。
老刘的媳妇彻底好了,开春之后能下地了,第一件事是去食堂帮厨。苏敏能拄着拐杖走平路了,河生满一岁,学会了走路——不是走,是横冲直撞地跑,灰灰跟在她屁股后面,尾巴被揪了好几次,但她揪得不疼。卫生所的药品储备从两位数变成了三位数。民兵人数从四十五增加到了五十二,新加入的七个人里,有三个是南边逃难过来的散兵,被老周收编之后比谁都卖力。
但安静不是安全。
三月中旬,最后一场雪化了。南边侦察的民兵带回来消息——省道上有车辙,新的,重型货车,方向往南。老吴当天晚上召开了作战会议。
仓库二楼的作战室挤满了人。老吴站在手绘地图前面,林远拄着拐杖坐在第一排,阿曼靠在墙角,老周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李亮蹲在桌子边上,单手把弩放在膝头。
“南边两辆货车,往南去了江北码头方向。不是运物资——运物资会往北走。他们在往码头集结兵力。”老吴用细木棍点在地图上江北码头的位置,“黑手帮要来了。不是南边的哨卡,这次是码头直接出兵。我们在哨卡缴获的物资让他们元气大伤,冬天没有补给船——无线电老头说江北每年冬天封渡,补给船最早三月下旬才通航。现在通航了,第一批补给刚到,他们就有动作。”
“多少人?”老周问。
“不确定。侦察的人没敢靠太近。但从车辙和营地炊烟判断,码头现在至少有七十到八十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老周用拇指摩挲着斧柄:“五十二对八十,守墙够,出击不够。”老吴点头:“所以他们来打我们,我们只能在墙里打。但如果让他们带着全部兵力压到墙下,我们的外围水源和柴房都会丢。没有水源,墙守不了多久。”
“不能让他们过来。”林远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从老吴手里接过木棍,点在江北码头和新起点之间的一片区域——河堤省道交汇处,两侧是土坡和灌木。他上一次在这里偷过物资,上上次在这里摸过哨卡。“上次打哨卡是在河堤上。黑手帮知道我们擅长夜袭。他们这次走省道,白天行军,晚上扎营,不会在河堤上给我们第二次机会。但他们必须经过省道拐弯处那个岔路口——一边通新起点,一边通江北。岔路口北边是一片废弃采沙场,有堆料和废弃卡车可以。”
“你要在岔路口伏击?”老吴盯着地图。
“不是伏击。是分兵。给我三十个人,我守在岔路口北边的采沙场,等他们经过的时候拖住他们的前锋。拖住之后,老吴带剩下的人从河堤绕到他们后方,断他们的退路。前后夹击。”
“三十个人拖八十个人?你疯了。”老周摇头,“能拖多久?半小时?”
“不需要半小时。南边河堤离岔路口只有三里路。老吴的人绕过去最多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内,我不能让他们越过岔路口。”
“你怎么拖?”
“采沙场有废弃的卡车和沙堆,可以作为掩体。路两边是土坡,坡上灌木密。三十个人分三组,一组正面对射,两组侧面扰。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只要打得够狠,他们会以为碰上了主力,停下来展开队形,至少会浪费二十分钟。”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斧柄握得发白。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沉:“采沙场是死地。如果老吴绕路被发现了,或者二十分钟内赶不到,你那三十个人一个都回不来。”
“我知道。”
老吴把地图重新看了一遍,用手指在采沙场和岔路口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从岔路口沿着河堤画了一道弧线,绕到后方。画完,他把木棍放在桌上。“我带二十个人绕后。加上李亮,他一只手但弩准。正面拖住的任务,谁带队?”
“我。”林远说。
“你膝盖不行。”阿曼从墙角站直了,声音很冷。
“我膝盖从来都不行,”林远把木棍放回桌上,“但我能打。”
阿曼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向老吴:“那我跟他一组。正面需要有人指挥侧面扰,一个人顾不了三组。而且正面组需要一个熟悉地形的人——岔路口到采沙场那段路我走过。”
老吴深吸一口气,然后拍了板:“三天后行动。黑手帮的补给船已经靠岸,他们的集结不会超过一周。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正面组三十人,林远指挥,阿曼协助,老周跟正面组——你的人打过硬仗,正面需要能扛的。绕后组二十人,我带队,李亮跟。”
“正面组能不能多给几个弩手?”老周问。
“李亮的弩具作坊新做了四把连弩,射速快但射程短。正面近距离拦敌正好用——四把连弩全给正面。”老吴说。
散会之后,林远走回隔离室——他已经不住那里了,但他的装备还堆在那个角落。他坐下来,把老陈的铝管拐杖放在膝头,用一块磨刀石打磨撬棍的尖端。小满推门进来,没有说话,坐在他旁边。她手里拿着绷带和药,等着帮他换膝盖上的敷料。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整个冬天,比小周做得还熟练——先拆旧绷带,用温水擦净伤口周围的皮肤,检查有没有红肿,然后敷上新草药,用弹力绷带重新缠紧。每个步骤都很慢,很仔细,像是缝布偶兔的肚子。
“阿曼阿姨说你要去打仗。”她低头绕着绷带。
“是。”
“跟上次一样?”
“比上次远一点。”
小满把绷带缠好,用胶布固定住,然后抬头看着林远。她的眼神很平静,但手没有离开他的膝盖。“你会回来吗?”
林远把手放在她头上。她的头发已经长到能扎起来了,是赵姐帮她扎的,扎得有点歪。“会。”他说。
小满把手从膝盖上拿开,站起来。“我去帮你装粮。”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野狗说他也要去。他不敢跟你说。”然后推开门跑了。
林远把撬棍放在一边,拿起铝管拐杖,握把上“老陈”两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广场。野狗和李亮正在广场上试射新做的弩,靶子是草扎的,在五十步外,野狗射中了一个。他转身朝李亮挥了挥手,笑得露出牙齿。灰灰在靶子旁边跑来跑去,想叼箭,被李亮用空袖管赶开。
三天后。
凌晨四点,新起点北墙的钢门悄然打开。五十二个民兵在门外列队,没有人说话,只有弩弦被最后一次拉紧的轻微声响和林远拐杖点地的节奏。他拄着老陈的铝管拐杖,从队伍最后走到最前面,左膝在晨风里隐隐发紧,但他没有停。
老周带着正面组三十人先行出发,往东南方向向采沙场。阿曼走在老周旁边,背上背着一把新弩和两壶箭。野狗跟在阿曼后面,怀里抱着连弩——那是李亮专门为他改的,握把比标准弩短一截,适合他的手。老吴带着绕后组二十人往河堤方向走,李亮的空袖管在晨风里飘动。
林远站在岔路口北边的土坡上,看着省道尽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阿曼站在他旁边,把弩箭上膛,对准省道远方。采沙场横在他们身后——堆料场上的沙堆已经被雨雪压硬了,废弃卡车锈迹斑斑,正好能当掩体。灌木丛密密地铺在两侧土坡上,刚冒出一点新绿。
“如果有意外,退路在沙堆后面。往采沙场北边撤,那里有一条河床,可以。”阿曼说。
“不会有意外。”林远拄着拐杖,把撬棍横在腰间。
阿曼看了他一眼。他左膝上的绷带在晨风里微微颤动,但他的声音和那天在坟场里说“五点出发”一样平。省道尽头升起了烟尘。烟尘很薄,但正在变厚。那是车队行进扬起的尘土。
“来了。”阿曼说。
林远把撬棍从腰间抽出来,拄着拐杖走到采沙场最前沿的一辆废弃卡车后面。三十个民兵已经各就各位——正面的弩手蹲在沙堆掩体后面,侧面的扰组伏在灌木丛里,连弩手趴在卡车车斗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把铝管拐杖靠在卡车轮胎上,右腿蹬地,站直了身体。
“等我口哨。”他说。
省道上的烟尘越来越近。第一辆货车的车头从晨雾里露出来,车身上喷着红色圆圈里一只手的标志。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不是两辆,是三辆。每辆车后面跟着一排步行的人,装备比哨卡的人好得多,有人背着,有人腰间别着手斧。人数不止八十,可能接近一百。正面组面对的是两倍多的敌人。
老周的喉结动了一下,但他只是把斧头从肩上摘下来,换了一个更稳的握法。野狗趴在卡车车斗里,连弩的弩弦已经拉满,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一动不动。
第一辆车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岔路口。车速减慢,一个坐在副驾驶上的人探出头来,对着路边的采沙场看了一眼。
林远把两手指放进嘴里,吹响了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