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那扇生着暗红铁锈的防火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撞开,沉重的金属边缘狠狠拍在水泥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迟宴整个人冲了上来。
男人笔直规整的西装外套被狂风灌得在身后猎猎翻飞,喉结剧烈滚动,膛因长跑而起伏得几乎要爆炸。他那双永远清冷、永远从容、永远稳坐神坛的凤眼,此刻满是骇人的血丝,瞳孔在天台正午的烈下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
——他看见血了。
不是手腕上戏剧化的鲜血淋漓,不是医院急诊室那种触目惊心的画面。
是少年苍白指缝之间,那几滴还没透、暗红得像滴酒里掺了铁锈的血珠。
更要命的,是那本翻开摊在阴影里、扉页上正在缓缓晕开一朵难看污渍的画册。
林迟宴喉头那一句早就预备好的”沈星野你他妈跑天台什么”硬生生卡在了齿关之后。
整个世界在那一秒被狂风吹得只剩下耳膜里那阵嗡嗡作响的轰鸣声。
—
沈星野像是终于听见了来人。
少年慢条斯理地屈下双膝,整个人重新蹲回那一片阴影里。他垂下眼睫,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慢得几乎像是故意拖延一般,轻轻地、轻轻地,把那本染了血的画册合拢起来。
动作净利落,没有半点慌乱——像是在合拢一本看完了的杂志,像是在收一只课间打开过的文具盒。
阳光从沈星野单薄的肩膀斜斜地铺下来,把他低头的侧脸描出一道病态柔顺的弧度。睫毛在白皙的颊侧投下细碎的影子,黑框眼镜后那双眼睛重新换上了温吞乖巧的伪装。
仿佛刚才让铅笔木茬刺破手心、让血珠滴在画册上的人不是他。
仿佛此刻整个天台、整片天空、整座城市,都没有一个名叫林迟宴的男人正在十米开外为他几乎喘不上气。
少年膝盖旁边压着一本被风吹得起毛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卷,卷头红色封皮上沾着几滴新鲜的血——是他刚才指尖经过时无意蹭上去的。
那点暗红压在密密麻麻的辅导题上,刺眼得不像话。
—
苏黎那只一直按在虎口上的拇指,终于在这个瞬间彻底松开了。
她的睫毛跳了一下。
紧接着——
林迟宴本没有看她一眼。
男人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股压抑到极致的危险气息,让站在他和沈星野中间的苏黎几乎是本能地往侧边让了半步。然而即便是这半步,对林迟宴而言依然太过缓慢。
苏黎只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狠狠一推。
她整个人踉跄着退到了水塔阴影另一侧的护栏边,差一点没站稳。掌心被自己掐出来的那道月牙形血痕,因为这一次毫无预兆的推搡而再次泛起一丝刺痛。
可她没有惊呼,甚至没有发出任何抗议声。
她只是扶着护栏,慢慢地、安静地回过头去看那个推开她的男人——
苏黎活了十八年。
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像推开一只挡在路中央的纸盒一样把她推开。
不留情面,不计后果,甚至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她忽然在心里想起一个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画面——上学期王者荣耀那次大版本更新,李白被削成废柴,全服玩家骂街退游、贴吧瘫痪了一整夜。
那种的速度,跟眼前这个画面竟然有几分荒唐的重合。
只不过这一次,被削成废柴的不是英雄。
是林家这二十年精心雕琢出来的、那个从来都不会输的长孙。
—
林迟宴此刻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沈星野面前。
男人的双膝在最后那一步轰然弯了下去。
——他蹲下了。
一向高高在上、永远板着一张冷脸、永远懒得多瞧人一眼的林家长孙,此刻穿着昂贵笔挺的定制西裤,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膝盖砸在天台粗糙的水泥地上。
林家二十年的家族教养、省实学生会主席的体面、林迟宴这辈子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低过的脖颈,统统在那滴还没的血珠面前轰然碎了一地。
“……手。”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底部撕出来的,沙哑、破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
“把手给我。”
林迟宴的瞳孔死死锁在沈星野那只血淋淋的右手上。他伸出自己向来骨节分明、永远稳如磐石、签过无数张千万级合同模拟单的右手——
那只手此刻在抖。
抖得连沈星野修长白皙的腕子,都没敢一下子握住。
他甚至不敢用力。
—
沈星野垂着眼睫,安静地任他握。
少年清瘦的指尖松松地搭在男人发烫的掌心里,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渗到林迟宴手心,温热黏稠。
——值了。
七年误会还没开始,七年的伏笔还没埋完,但仅仅是这一瞬间,沈星野心底那只被囚禁了三百多个夜的怪物,已经发出了一声满足到近乎呻吟的喟叹。
他抬起眼,黑框眼镜后那双重新装回澄澈无害的眼睛里,悄无声息地浮起一层水雾。
“林主席。”少年压低嗓音轻声叫他,声音颤得恰到好处,”我没事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林迟宴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整个人的气息都乱了。那双向来锐利冷峻、能在董事会议室上一眼把对手压回去的凤眼,此刻竟然像是被沈星野那句轻飘飘的”我没事”狠狠扎了一刀。
“——闭嘴。”
他咬牙挤出这两个字,齿关磨得发白。
“再说一遍这种话,我把你这本破画册撕了。”
沈星野垂下眼,乖巧地”嗯”了一声。
可他膝盖上松松搭着的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不动声色地往画册的方向收了半寸。
少年极快地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再过三秒,林迟宴就会发现那本画册的存在。
再过五秒,他会问。
再过八秒,他会自己把画册抢过去翻开。
而沈星野要做的,是漂亮地放手。
—
林迟宴的视线果然在第三秒越过沈星野的肩膀,落在了那本被合拢的画册上。
扉页上那朵暗红色污渍还在缓慢晕开,渗透了上层那张画纸,染出了一片像是地图的诡异形状。
“……这什么。”
男人沙哑地问。
沈星野没有回答。
少年只是把那本画册往身侧的水泥地上轻轻推了半寸——刚好推到林迟宴的脚边。
像是在投降。
像是在喂食。
林迟宴的手伸过去。
他没有看沈星野,也没有问第二遍。
他只是用一种极度危险、危险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手势,把那本画册从沈星野膝盖前的水泥地上拿了起来。
“林迟宴!”苏黎在身后压低声音叫了一句。
林迟宴没听见。
他翻开了画册的第一页。
—
第一页。
沈星野用极细的硬质素描铅笔,画了一个背影。
少年画功好得离谱——好到林迟宴几乎是在看见那张画的第一秒,就认出了那是他自己。是他高三开学第一周的下午,撑着黑色长伞站在校门口暴雨里的背影。伞骨上挂着雨珠,校服下摆湿漉漉地贴在小腿上,肩头宽阔的弧度被画师用极偏执的笔触一遍又一遍地加深。
下方写着两个小小的、被反复描过的字。
——【迟宴】。
林迟宴呼吸一窒。
他翻第二页。
是他在学生会办公室斜靠在窗边批文件的侧脸。
第三页。
是他在篮球场上跳起来上篮的背影。
第四页。
是他坐在第二排第一组课桌前低头看书的颈线。
第五页。
是他穿着林家家族晚宴的礼服站在水晶吊灯下的远景——
这一页让林迟宴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
因为那个角度,是只有从林家本邸花园外那道围墙的位置才能看见的。
那是他十七岁生宴会的当晚。
林迟宴的手指猛地一颤。
—
他突然意识到——
沈星野本不是这一个学期才开始注意他的。
不是器材室那一晚开始注意他的。
不是天台这一次苦肉计才开始注意他的。
是他林迟宴这一年来人生中所有自以为没人在意的瞬间——开学典礼上台前那个皱眉、宿舍楼下接电话的侧影、家族晚宴上礼貌寒暄时握住红酒杯的手势——全都被一个他当时本不认识的少年,用最精细的铅笔笔触,一笔一笔、一页一页、一夜一夜地刻在了画册里。
林家最体面的那位长孙,骨节分明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摸了摸自己的颈侧。
——那里在发烫。
像是被这本厚厚的画册的每一页眼神,连续灼烧了一整年。
林迟宴抬起头,对上沈星野那双澄澈无害到近乎天真的眼睛。
少年安安静静地跪坐在阴影里,指节渗血的右手还没止住,却已经开始关心地仰着脸轻声问他:”林主席……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被血吓到了吗?”
——讨好的。
——温顺的。
——像一只刚被主人发现偷藏了整整一年宝贝的小狗,怯生生地把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全摊开来求他原谅。
林迟宴差点没在那一秒爆出一声破碎的笑。
他怎么会信这个鬼。
可他还是信了。
—
“林迟宴。”
身后的苏黎再次开口。
她的声音比方才在天台说”三件事”的时候,多出了一丝极不易察觉的——震动。
“林伯伯的人,今晚就到了。”
林迟宴没有回头。
他握着那本画册的手指节发白,整个人维持着蹲在沈星野面前的姿势,宽阔的肩膀剧烈起伏。男人凤眼底端的气和痛意几乎要把那本画册烧穿。
整整三秒钟后——
他缓慢地、缓慢地,把那本染着血的画册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抱得极紧。
紧到不允许任何人——包括苏黎、包括林伯伯、包括整座林家——再多看一眼。
然后,他抬起那只仍在轻颤的右手,覆在沈星野受伤的指节上。男人垂下脸,把额头几乎是贴上去般地抵在了少年沾血的手背上。
声音低得像是只剩自己能听见。
“……跟我下去。”
“我带你去医务室。”
沈星野顺从地”嗯”了一声。
少年垂着头,黑色镜片下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水雾——
只有一种把全世界都摆进自己赌桌底牌里、最后一把通的、极致的安静与得意。
天台另一侧,苏黎按虎口的拇指又一次掐进了自己掌心。
她忽然意识到——
方才那场赌局里,她其实从来没赢过哪怕一半。
林迟宴会失控?
他不是失控。
他是——心甘情愿地,从那座神坛上自己一步一步走下来,把整副二十年雕琢出来的骨头,亲手扔到沈星野那只血淋淋的脚边。
而此时此刻整座省实顶楼的狂风,正在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把那本染血画册卷起的纸页”哗啦”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画的不是林迟宴。
是一只被极细铅笔反复勾勒、关在锁链与铁笼里的——
巨大的猎豹。
铁笼下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宴。】
【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