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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翌正午,省实重点高中顶楼开阔的天台。

高处呼啸的秋风带着燥微凉的寒意肆虐着,将天台边缘生了斑驳铁锈的镂空防护网吹得发出阵阵单调的呜咽声。头顶的阳光虽然白炽刺眼,却本驱不散这片高空所弥漫的深沉压抑感。整座城市的繁华建筑在天台下方铺陈开来,化作一片微茫的背景。

沈星野安安静静地坐在废弃巨型水塔下方浓重的阴影中央。少年双腿微曲,膝盖上摊开着那本封面考究的速写本。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正握着一支削得极尖的硬质素描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缓慢、却透着一股偏执力道地勾勒着复杂的阴影线条。

伴随着”吱呀”一声金属轴承摩擦声,通往天台那扇沉重斑驳的防火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苏黎独自走了出来。

她依然穿着昨天那身省实最普通的白衬衫加灰色羊毛开衫校服,脚下是净利落的小白鞋。高空的狂风扬起她肩上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带子,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在脑后微微散开几缕,刘海下的眉眼却安静得没有任何起伏。她迈开平稳的步伐,在沈星野面前两米开外的地方站定。

她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反而极其自然地往下蹲了一点,让自己的视线和坐在阴影里的少年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沈星野。”

苏黎开口,声音平静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攻击性,”我们没见过,但我大概知道你是谁。”

她垂下眼,拇指指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虎口,那个动作做得极轻,像在确认什么。”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我来告诉你三件事。”

沈星野勾勒线条的笔尖微微一顿,并没有抬头,依然专注于纸面上的深黑轮廓。

“第一件——林伯伯昨天傍晚已经派人查你了。你姑姑那边的画室、你妈妈的工作单位、你借读的过户档案、你高一以来所有的画展投稿。最迟今天晚上,他会拿到一份完整的资料。”

苏黎说话的节奏极慢,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第二件——林伯伯不会出面,也不会亲自找你麻烦。他只会跟省实校长开一次很简短的会,可能十分钟,可能不到。开完会之后,你的借读资格会被以某种’你完全无法反抗的合理理由’撤销,你姑姑画室的房租合同会到期不续,你妈妈所在单位的组会被合并精简。”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轻飘飘地补完。

“全程没有人会提林迟宴的名字。也没有人会跟你说一句重话。等你反应过来想要去查的时候,你会发现所有的链条都对得上’正常流程’,找不到任何一处可以喊冤的接口。”

沈星野依然没有抬头。

但他握着铅笔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寸。

“第三件——”苏黎注视着他低垂的眼睫,”我没法阻拦林伯伯,我也没必要阻拦。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时间差:你大概还有四十八小时,可以让自己’安全地退出’。”

“安全的意思是——你主动跟林迟宴拉开距离,让他看不到你,找不到你,没有任何理由再走近你。这样林伯伯查到的资料就会变成’一个跟林家世子毫无瓜葛的普通借读生’,那些链条也会自己松开。”

风灌进苏黎的开衫袖口,她安静地等了三秒钟。

“如果你做不到——”

她说话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起伏,”林伯伯不会动林迟宴一头发,他只会动你和你身边所有的东西。最后你会自己明白,你跟林迟宴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墙,是一整座你这辈子都翻不过去的山。”

沈星野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风又灌进天台,把废弃水塔下的阴影吹得在两人之间往返摆动了几次。少年握着铅笔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寸——这次力道大到铅笔木质表面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沈星野的笔尖停在了画纸上。

阴影里,那张温顺乖巧的脸渐渐被一种极致的安静覆盖。当他缓缓抬起头时,黑框眼镜后方那双原本永远澄澈无害的眼睛,已经彻底褪去了所有的白切黑伪装。

取而代之的,是无底深渊般的冰冷、傲慢、偏执,以及深不可测的病态掌控欲底色。

“苏黎学姐。”

沈星野缓缓站起身。少年单薄的白衬衫在狂风中被吹得贴紧了清瘦的膛,隐约勒出单薄却极具韧性的腰线。他周身骤然爆发出的那种危险、带着浓烈毁灭倾向的疯批气场,在一瞬间反向强势压过了对面那个看似温顺的女生。

阶级、见识、家族的壁垒,在他高段位的精神压迫感面前,统统化为微尘。

“你说的三件事,我都听懂了。”少年低声嗤笑,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与笃定,”现在轮到我说一件事。”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直视着苏黎平静无波的眼睛,语气轻缓得近乎残忍:

“你今天不是来劝退我的。你是来给林迟宴下投名状的。林伯伯的人,确实是你昨天傍晚亲手送到他书桌上的——你赌的不是我会不会退,你赌的是他会不会为我失控。你想看一场戏,看林家最体面的那位长孙,会不会因为我一个借读生,第一次跟林伯伯翻脸。”

风把苏黎刘海下的几缕碎发吹起,露出她在那一瞬间无意识屏住的呼吸。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

苏黎按虎口的拇指,骤然定格在原地。

她没有否认。

“你赌赢了一半。”沈星野唇角勾起一抹漂亮又恶劣的弧度,”林迟宴会失控。但你赌输的另一半是——你以为这场戏会按照你的剧本走。”

苏黎沉默了三秒钟。

她抬起眼,第一次正视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少年。在那双看似澄澈无害的眼镜后面,她看见了一种她活了十八年也没见过的东西——一种把”占有”这两个字写进骨头、写进每一血管里的偏执。

她忽然明白,自己今天上天台的真正错误,不是赌输,而是——不该用世家千金那一套规矩,去度量一个早就不在规矩里的人。

说话间,少年握着铅笔的手指缓缓收紧。

咔。

硬质素描铅笔自他掌心被生生捏断,黑色的炭芯连同尖锐的木茬,毫不犹豫地刺破了那层白皙脆弱的皮肤。

暗红色的血珠顺着铅笔断口、顺着他握笔的指缝渗出,一滴、两滴,滴落在膝盖上摊开的画册扉页上,晕开成一朵难看的污渍。

少年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苏黎的瞳孔骤然紧缩,平静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沈星野——”

“嘘。”沈星野把那只渗血的手缓缓垂在身侧,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听见了吗,苏黎学姐?”

在呼啸的风声里,他的耳朵早已精准捕获到了一阵极其熟悉、沉重且带着濒临暴走紧绷感的专属皮鞋踩踏声,正在自楼梯拐角处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近。

他算准了林迟宴发现他不在教室后的追踪轨迹。

也精准拿捏了那个视他如终极私有命门的男人,绝对会在此刻踏入天台。

沈星野往防火门的方向偏了偏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病态愉悦的幽暗火光。

“我们来赌一把——”

少年染着鲜血的指尖在身侧轻轻一蜷,对着大门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般纯洁而绝美的微笑,声音轻得像一声祈祷:

“看看你赌出来的那位神明,到底是真直,还是会为了我手里这几滴血——彻底跪下来求我别再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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