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穹顶大厅更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虽然这里确实阴冷湿——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冷。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裂纹，裂纹中渗出细密的水珠，在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下像是渗出的血。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锈味和某种腐败的甜腻，混在一起，像是某种早已死去的巨兽残存的气息。
宇木站在走廊的起点，等待眼睛适应这昏暗的光线。
暗红色的灯光从头顶的应急灯带中洒下来，每隔十米左右一盏，有些已经熄灭，有些在剧烈闪烁，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光线明灭之间，走廊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它不是真实的物理空间，而是某种被遗忘已久的梦境碎片。
他往前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响，每一步都有回声，像是有另一个人在他身后同步行走。他停下，回声也停下。他继续走，回声也继续走。
他不再回头。
走廊两侧有无数的门。
门的大小不一，材质也不尽相同。有些是厚重的金属门，表面有复杂的浮雕纹路，像是某种图腾或徽记；有些是轻薄的合成材料门，已经变形翘曲，露出门后黑洞洞的空间；还有一些门已经被暴力破开，门板扭曲地倒在地上，门框上有焦黑的痕迹和弹孔一样的凹陷。
宇木在第一个敞开的门前停下。
门内的空间不大，像是一间办公室。天花板已经坍塌了一大片，露出上层的金属横梁和断裂的管道。地面上的家具——如果那些被灰尘覆盖的、看不出原本形状的东西还能叫家具的话——全部东倒西歪，像是被某种巨力掀翻过。
他走进去，脚下“咔嚓”一声，踩碎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块骨头。
不是人的。
骨头的形状很奇怪，像是某种鸟类的翅骨，但有三节关节，比正常的鸟骨多了一节。骨面上有啃噬的痕迹，齿痕清晰而深刻，像是被某种牙齿极其锋利的生物咬断的。
宇木蹲下来，拿起那块骨头。
三节关节。
三节。
他下意识地记住了这个特征。
星契族的数据库——或者说，他被植入的某种知识——告诉他：正常的生物骨骼不会有三个关节。这是一个被“设计”过的特征，是某种人造生命体的标记。
这个走廊里，曾经有某种被“设计”出来的东西，活着，捕食。
他把骨头放回原处，退出了房间。
——
第二扇门是锁着的。
门的材质很特殊，不是金属，也不是合成材料，而是一种宇木从未见过的物质。它不反光，表面是纯粹的黑，像是把一块黑夜凝固成了固体。门缝中渗出冰凉的雾气，触碰到宇木的手指时，冰冷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把手缩回来。
这扇门不能碰。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点。
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某种更深层的、像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这扇门的后面，有某种不应该被触碰的东西。
宇木绕过这扇门，继续往前走。
——
第三扇门是开着的。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像是某种会议室。房间中央有一张圆桌，圆桌周围有十二把椅子，但只有四把椅子上有“人”。
不，不是“人”。
是骸骨。
四具骸骨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姿态规整得不像是自然死亡。它们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脊背挺直，头颅微微上扬，空洞的眼眶“注视”着圆桌中央的某个点。
圆桌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
凹坑里是空的。
但凹坑周围有一圈烧焦的痕迹，从凹坑向外辐射，像是一道闪电被凝固在了桌面上。焦痕的颜色很深，深到像是把桌面的材质本身改变了。
宇木走近圆桌，低头看着那个凹坑。
凹坑的形状很规则，正圆形，边缘光滑，像是被某种精密工具切削出来的。但焦痕是混乱的、扭曲的、灼热的——像是凹坑中曾经有某种东西爆炸了，释放出了巨大的能量，瞬间把周围的空气和物质都电离了。
什么东西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词：星能。
凌远的笔记本里提到过这个词。星能——星契族的力量之源，被基因锁限制的“上限”。
那个凹坑里，曾经有一颗“星星”吗？
宇木把手伸向凹坑。
指尖刚触碰到焦痕的边缘，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从指尖窜上手臂，直冲头顶。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连串画面——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站在圆桌前，双手捧着某种发光的物体。
十二个身影坐在椅子上，凝视着那个发光的物体。
发光的物体剧烈地震动。
黑色的身影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绝望。
画面碎裂。
宇木猛地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口有东西在跳动。
不是心脏。
是那颗“星星”。
那颗凌远说会像心跳一样自然到来的“星星”，在这一刻，像是在回应某种共鸣，剧烈地搏动起来。
——
他离开了那个房间。
脚步比之前快了许多。
不是逃跑——他不承认这是逃跑——只是觉得那里面的空气让他窒息。
走廊还在向前延伸。
暗红色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有些亮着，有些熄灭，有些在剧烈闪烁。脚步声的回声越来越长，像是走廊本身在变长，在向某个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无限延伸。
宇木开始数门。
从穹顶大厅出来之后，他已经经过了三十七扇门。
有些门开着，有些关着，有些被暴力破开，有些永远不应该被触碰。
每一扇门的后面，似乎都藏着一个没有被讲完的故事。但那些故事不属于他，他没有时间去拼凑那些陌生的骸骨和破碎的记忆。
他只有一个目标：走到走廊的尽头。
凌远说，那里有真相。
——
第四十扇门。
这一次，宇木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门本身特殊，而是因为门前的走廊地面上，有东西。
脚印。
不是他的脚印。
是别人的。
脚印很浅，但清晰可辨，像是有人踩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时留下的。脚印的方向和他一致——从他身后的方向来，往走廊深处去。
有人走过这条路。
而且那个人不是骸骨。
是活人。
脚印的尺码比他小一号，步幅比他短，左脚的脚印比右脚浅，像是走路时左腿没有完全用力。
宇木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个脚印。
灰白色的灰尘被压出清晰的纹路，脚印的边缘没有灰尘堆积——说明这脚印留下不久。墙壁上渗出的水珠还没有来得及滴落到脚印中，说明这脚印是在最近几个小时内留下的。
几个小时。
有人几个小时前从这里走过。
宇木抬起头，看向走廊深处。
暗红色的灯光在远处变得模糊，像是一团浓雾。走廊的尽头依然隐藏在黑暗中，看不到任何光亮，也看不到任何人影。
但他能感觉到——
有某种东西，在那片黑暗中。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任何可以用感官捕捉的东西。
而是口那颗“星星”的某种变化。
它跳动得更快了。
不是恐惧。
是期待。
宇木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迈过那行脚印，继续往前走。
脚步加快了。
走廊两旁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涂鸦。
不是随意的乱画，而是有规律的、像是某种文字系统的符号。符号的线条简洁而锐利，由直线和弧线组成，三划构成一个基本字符，三字符构成一个完整符号。
又是“三”。
三节关节的骨头。
三划构成的字符。
三字符构成的符号。
三。
宇木停下脚步，伸手触碰墙壁上的符号。
指尖刚触及刻痕，那些符号突然亮了起来——不是被灯光照亮，而是自己发光的。幽蓝色的光芒从刻痕中渗出，沿着线条流动，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生命。
符号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从宇木触碰的点开始，向走廊深处蔓延，像是一条被点燃的导火索。
光芒照亮了走廊深处的黑暗。
宇木看到了走廊的尽头。
那不是一个“尽头”。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穹顶大厅还要巨大的空间。空间中悬浮着无数发光的球体，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像是把一片星空塞进了封闭的房间里。
而在那些球体的下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
是“躺”着。
不，也不是“躺”。
是——悬浮。
一个人形的轮廓悬浮在半空中，被那些发光的球体包围着。银白色的长发在空气中飘散，像是浸在水中的丝绸。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皮肤下血管中流动的、幽蓝色的光。
那是一个女人。
或者说，那是一个女性形态的存在。
因为她身上的“非人”气息太浓了——不仅仅是那些飘散的长发和透明的皮肤，还有她身周的温度。宇木距离她还有几十米，已经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什么空调或自然温度。
那是——
星能。
一种和宇木口那颗“星星”同源，但强大无数倍、寒冷无数倍的星能。
宇木僵在原地。
那些发光的球体突然全部转向了他。
亿万道光芒汇聚在他身上，像是亿万只眼睛同时睁开，注视着他。
悬浮在空中的女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纯白色的。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种纯粹的、像是凝固星光一样的白。
她“看”向宇木。
嘴唇没有动，但宇木听到了她的声音。
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你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星契族最后的火种。”
宇木的口，那颗星星剧烈地搏动着。
不是恐惧。
是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