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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固定档口开张后的第一周,许安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的时间不够用了。

周一上午两节专业课,下午一节选修,中午只有一个半小时。这点时间在跳蚤市场时代够用——铺开摊子卖一个小时,收摊,赶室刚好不迟到。但现在有了固定档口,事情完全不一样了。档口不能只在中午开一个小时,那样连货架上的灰都来不及擦。晚上也要开,周末更要开。顾客不会按你的课表来逛街,他们来的时候门关着,下次就不来了。

但许安不能逃课。助学贷款有出勤要求,缺课超过一定比例会取消资格。他也不能雇人——固定档口刚开张,利润还不够支付一个正式员工的工资。

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是陈朗。

“排班表。”陈朗把一张皱巴巴的A4纸拍在收银台上,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表格,用三种颜色的笔标注了三个人的名字:许安、陈朗、王磊。“周一上午你有课,我来。周一下午我有课,你来。周二上午王磊没课,他来。周三下午我们三个都有空,一起上货。周末全员到齐。你觉得怎么样?”

许安低头看着那张表格。蓝色是许安,红色是陈朗,绿色是王磊。三种颜色的色块交错排列,填满了从周一到周的每一个空白时段。表格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逻辑是清晰的——三个人的课余时间正好能互相补充,像拼图一样把一周的空档全部填满。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晚上。”陈朗打了个哈欠,“我打完一局游戏,忽然想到你肯定在愁这件事。你这个人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吭声。所以我帮你想了想。”

许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暑假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蹲在路灯下,从进货到摆摊到收摊到记账,所有事都是一个人做。那时候他以为“独立”就是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自己肩上。现在他有了两个愿意帮他扛的人,才发现之前的“独立”可能只是“独”。

“谢谢。”许安说。

“别急着谢,”陈朗一屁股坐在藤椅上,翘起二郎腿,“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一个专属岗位。”

“什么岗位?”

“首席宣传官。”陈朗一本正经地说,“我负责发朋友圈、写广告词、拍产品照片、运营账号。不开工资,但你要给我一个正式的头衔。这样我以后在简历上可以写——曾担任‘烟火’校园生活品牌首席宣传官。”

许安看着他,忽然觉得陈朗这个人有一种神奇的能力——他总是能把一件本来很枯燥的事情变成一个游戏,然后自己兴致勃勃地玩起来。摆摊对他来说不是摆摊,是“线下零售实战模拟”;发朋友圈不是发朋友圈,是“社交媒体营销”;连帮人看店都变成了“共享员工模式探索”。他给每件事都起了一个听起来很专业的名字,然后自己第一个信了。

“行。首席宣传官。”许安说。

“还有,”陈朗从藤椅上坐直了,表情比刚才更认真了,“你说要做更多的事。具体是什么?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最近老盯着那个驱蚊手环发呆。”

许安确实在盯着驱蚊手环发呆。但不是因为驱蚊手环本身。他发呆的原因,是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数据——固定档口开张以来,驱蚊手环的复购率远高于其他品类。数据线用半年才换,充电宝用一年才坏,袜子最多一个月补一次货。但驱蚊手环的持效时间是七十二小时,用完了就得换。也就是说,一个满意的顾客,理论上每个月可以复购十次。

但这个频率是被低估的。因为学生不会只在寝室里被蚊子咬。他们在图书馆被咬、在教室被咬、在场被咬、在湖边约会也被咬。蚊子是移动的,驱蚊手环也应该是移动的。

“我在想,能不能把驱蚊手环的场景扩大。”许安拿出草稿本,翻到新的一页,“现在大多数人买手环是在寝室用。但如果你去图书馆自习,你在寝室戴的手环还在手腕上,自然就带过去了。问题是你去洗澡的时候摘下来放在寝室里,等你出门上课的时候忘了戴,走到教室才发现手腕上是空的。”

“所以?”

“所以一个人需要至少两个手环。一个放寝室,一个随身带。最好还有一个备用。如果我能让顾客意识到这一点,人均购买量就能从‘一个’变成‘两个甚至三个’。”

陈朗想了两秒,忽然一拍大腿:“那我们搞个活动!买二赠一,买两个驱蚊手环送一个便携收纳袋。收纳袋上印我们‘烟火’的logo,他们挂在书包上就是行走的广告。”

许安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驱蚊手环进价两元,售价八元,毛利率百分之七十五。买二赠一等于三个手环卖十六元,成本六元,毛利十元,毛利率降到百分之六十二点五。还是很高。而且收纳袋的成本可以压到一两块钱以内,整体利润率依然可观。更重要的是,每个拿到收纳袋的顾客都会成为免费的移动广告。大学城的学生每天在校园里走来走去,一个印着“烟火”logo的收纳袋挂在书包上,曝光量比朋友圈广告还直接。

“可以。收纳袋我来找,你写活动文案。”

“交给我。”陈朗掏出手机开始打字,边打边念,“‘蚊子不讲武德,你该多备几个。烟火驱蚊手环买二赠一,还送限量版收纳袋——’不行,限量版太假了,改成烟火定制收纳袋。”

许安点头。

“挂书包上还能当配饰,室友问起来你就说是烟火买的。”

许安又点头。

“活动时间本周五到周,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对,就是要制造紧迫感。”陈朗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着,嘴里念念有词,像一个正在施法的术士。

“文案写好了,你看。”陈朗把手机递过来。

许安看了一眼。文案最后还有一行小字:“PS:佩戴时请勿同时使用其他品牌驱蚊产品,以免蚊子陷入选择困难症。”

许安抬起头看着陈朗。陈朗一脸坦然。“幽默也是一种营销策略。”

许安把手机还给他。“发吧。”

活动周五上线。许安提前从系统进了三百个驱蚊手环和一百个便携收纳袋。收纳袋是他从批发市场找的——帆布材质,抽绳封口,成本一块八一个。他在袋子上印了“烟火”两个字,字体和陈朗写的招牌一样,金色的,印在米白色的帆布上,净好看。

周五上午十点,陈朗在朋友圈、学校论坛和三个新生群同步发了活动海报。海报也是他做的——白底,中间是一个驱蚊手环的简笔画,旁边一行字:“别等被咬了才想起我。”角落用小字标注了活动内容。

下午两点,许安在档口里补货的时候,第一批冲着活动来的顾客就到了。两个大一新生,一个穿着军训服还没换下来,军训刚结束脸晒得黝黑。他们进门就问:“买二赠一还送收纳袋是真的吗?”

“真的。”

“那我买两个。”穿军训服的男生掏出十六块钱,想了想,“不对,我买四个。我室友也要,他懒得下楼。”

另一组顾客是一个女生带着三个室友一起来的。四个人站在驱蚊手环的陈列架前讨论了半天,最后决定每人买两个,一起凑了个大单。结账的时候,带头那个女生问许安:“学长,这个收纳袋能不能单买?我想给我男朋友也带一个,但他不用驱蚊手环,他就想要这个袋子。”

许安想了想。“买两个手环送一个袋子。你买四个就送两个,你可以把一个袋子给你男朋友。”

女生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方案。

到周六晚上,三百个驱蚊手环全部售罄。许安不得不紧急从系统补了两百个。收纳袋也送出去一百多个,校园里开始出现背着“烟火”帆布袋的学生——有的挂在书包上,有的当笔袋用,有的拿来装充电宝。陈朗每看到一个就拍一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野生烟火用户,第X只。”他觉得这是一种行为艺术。王磊第一次看到自己同班同学书包上挂着印有“烟火”的收纳袋时,激动得差点在课堂上喊出来,下课后第一时间冲到档口跟许安报告。

“你们不知道那个感觉,”王磊说这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像是刚跑完八百米,又像是中了彩票不敢声张,“就是你做的东西,被不认识的人在用。他们还觉得好用。我同学跟我说‘这个袋子挺实用的,哪儿买的’,我说‘这是我们店送的’,他说‘你还有店?’我说‘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跟朋友合伙的’。他说‘牛啊磊哥’。他叫我磊哥!从来没人叫过我磊哥!”

许安正在整理货架上的数据线。他把每条数据线的包装袋抚平,按接口类型重新分类。听到王磊的话,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但他在想:这就是陈朗说的“做成了一件事”的感觉。不是一个人做成,是几个人一起做成。王磊喊“从来没人叫过我磊哥”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快乐跟钱没有直接关系。那是另一种东西——被别人看见、被别人认可、在一个共同的事情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磊哥,”许安说,“你下周能多值一个下午的班吗?我周二下午临时加了一节课。”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能。我周一下午和周二下午都有空。”

许安在排班表上把周二下午的绿块又涂了一层。然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一件事:开口找人帮忙。以前他觉得开口是示弱,现在他觉得,也许开口是给对方向上走一步的台阶。

档口的运营渐渐步入正轨。许安每天早起先去档口开门、检查库存、补货,然后赶去上课。中午回档口值中午班,下午有课就交给陈朗或王磊,傍晚回来接着值晚班。晚上九点关门后,他一个人在档口里做结——核对当流水、更新库存表、记录畅销品和滞销品。然后他关灯锁门,走回城中村。那条从创业园到城中村的路线,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穿过东门,经过周大海的岗亭——如果周大海值夜班,他会停下来聊两句,周大海会从岗亭里探出头来,有时候递给他一个橘子或几块饼。然后走过学府路,穿过那个还在营业的烧烤摊——老板认识他了,每次都会点个头,偶尔送他一串烤馒头。拐进城中村的小巷子,巷子口那家便利店的老板娘也已经认识他了,有时候会提醒他“今天有你快递”。上四楼,开门,洗漱,躺下。

这样的子重复了大概两周之后,许安发现了一个变化——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枕头底下压应急钱了。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不需要了。不是不需要钱,是不需要那种“随时可能一无所有”的恐惧了。他的安全感不再来源于枕头底下那几张钞票,而是来源于收银台抽屉里的流水、货架上稳定的库存、排班表上涂满的色块、以及手机上那些每天都会出现的、来自不同人的消息——陈朗的广告文案、王磊的补货提醒、周大海的夜班慰问、老赵偶尔发来的工地常。

他把枕头底下那三百多块钱拿出来,放进了一个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两个字:“备用”。然后他把信封放进了书桌抽屉里。不再是“压枕头底下不敢动的退路”,而是“放在抽屉里以备不时之需的备用金”。同一个位置,不同的意义。

九月最后一周的周末,跳蚤市场照常开市。许安站在自己曾经蹲过的那个位置上,看着自己的档口,忽然想起暑假刚开始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的摊位是一块旧床单,铺在坑洼的水泥地上,面前是几双花花绿绿的棉袜。那天晚上来了一个光膀子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车后座绑着装空啤酒瓶的塑料筐,叮叮当当响了一路。那是他那条街上唯一的背景音乐。现在他的档口在创业园一楼,玻璃窗,原木色货架,暖色灯光,门口挂着一块陈朗手写的金字招牌。背景音乐变成了隔壁咖啡厅放的音乐。背景音乐变了,但站在收银台后面的那个人,还是同一个人。

跳蚤市场的评级公示今天贴出来了。许安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了一眼:C07排第一。陈朗的C08排第三。第二名是那个卖手工饰品的大四学姐。学姐今天也在,看到许安,主动走过来打了个招呼。

“你就是烟火的那个?”学姐留着短发,耳朵上戴着自己做的耳环,说话很爽快,“我在论坛上看到你们店的帖子了。你们那个收纳袋我也有一个——是我室友给我的,她买了驱蚊手环。你们挺厉害的,把一个驱蚊手环卖出了品牌感。”

许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别人的夸奖。他想了想说:“你的耳环也很好看。”

学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对了,我快毕业了,这个摊位下个月就不做了。你要是需要额外的展示空间,可以考虑把我这个位置也申请下来。”

许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跳蚤市场的摊位不是固定档口,但它是接触新客户的重要窗口。如果能把C07和C08之外再多拿一两个摊位,周末的曝光量可以翻倍。

下午,林晚来了。

她今天没有巡查任务,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她走进档口的时候,许安正在整理货架。休息区的藤编椅子上坐着一个看书的学生,面前放着一杯从隔壁咖啡厅买来的拿铁。

林晚没有打招呼,先在档口里逛了一圈。她看得很仔细——驱蚊手环的陈列架、数据线的分类方式、新品手机壳的包装——这是许安在学姐建议下重新尝试的品类,这次选的是素色极简款,主打防摔,包装上印着“烟火选品”四个字。她看完之后走到收银台前,对许安说了一句话,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稳,但内容让陈朗差点从藤椅上摔下来。

“你下周要不要给创业园的新入驻团队做个分享?”

许安以为自己听错了。“分享什么?”

“分享你怎么把三平米的地摊做成十五平米的档口。创业园每个学期都会请一些做得好的负责人给新团队做分享会。我推荐的你。郑老师也同意了。”

“我没什么好讲的。”

“你有。”林晚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经营数据、选品逻辑、分销模式、活动策划,每一样都可以讲。你不需要讲得多高大上,就讲你是怎么做的就行。那些新入驻的团队,大多数人连账本怎么记都搞不清楚,你能跟他们说清楚。”

许安沉默了几秒。他不怕算账,但他怕站在一群人面前说话。不过林晚说的对——他确实知道怎么做。从第一天摆摊到现在,他走的每一步都有迹可循。

“什么时候?”

“下周三晚上七点。创业园咖啡厅。大概二十来个人。”

“行。”

林晚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冰美式。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看到了收银台后面贴着的排班表。三种颜色的色块交错排列,把一周的空档填得满满当当。她看了好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许安意外的话。

“绿色是谁?”

“王磊。陈朗的室友。”

“红色是陈朗?”

“嗯。”

林晚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她没有说什么,但那一眼里有一种许安能读懂的东西——她看到的不是一张排班表,而是一个已经成型的微型组织。有分工,有协作,有制度。

林晚走后,陈朗从藤椅上蹦起来,一把抓住许安的肩膀。“你要做分享了!在创业园咖啡厅!二十多个人听你讲!你是不是该准备个PPT?”

“没必要。”

“有必要!”陈朗掏出手机,“我帮你做。标题就叫《从地摊到档口——校园微创业的十二个关键决策》,怎么样?十二个我还没想好是哪些,但听起来很专业。”

许安没有拒绝。因为他知道,陈朗说要做的事,一定会做出来。而且做出来之后,往往会比他预想的更好。

晚上收档之后,许安坐在休息区的藤编椅子上,打开手机手电筒,开始在草稿本上列分享会的提纲。他决定不讲什么“创业心得”或“成功秘诀”。他只想讲几个很具体的事:怎么选第一个摆摊的位置、怎么记第一笔账、怎么留住第一个回头客、怎么找到第一个愿意帮你的人。

他写了一会儿,忽然停笔。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写“怎么找到第一个愿意帮你的人”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出现了好几个人的面孔。周大海。陈朗。林晚。

他把这三个人分别写在了提纲的三个小标题下面,然后在林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问号不是因为她帮得不够,而是因为他不太确定该把她放在哪个分类里。她不是顾客,不是分销商,不是朋友——或者说,不“只是”朋友。她是一个在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就已经看懂了他在做什么的人。她帮他申请档口、帮他联系分享会、给他的档口送绿萝,每件事都做得脆利落,不留多余的话。她的帮助没有附加条件,但有一种很清晰的边界感——她不会越界,也不会让你觉得她在帮你。她只是做了她觉得应该做的事。

许安把问号划掉,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帮我看到我在做什么的人。”

写完提纲,他关了手电筒,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创业园的走廊里还有灯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暖色。桂花开了又谢了,窗外的香气比上周淡了不少,但夜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站起来,锁门,往回走。

走到城中村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个窗户。窗户是黑的——他今晚没忘关灯,是压还没开灯。

上楼,开门,开灯,洗漱,躺下。

天花板上的癞蛤蟆水渍还在。但许安已经很久没有注意到它了。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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