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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二月六。重生后的第六天。凌晨四点半,林北被自己的呼吸声惊醒——他又做了那个梦。白色的雪地,红色的血,瘦高个儿蹲在他面前,匕首的刀锋上凝着一层薄霜。梦里他试图挣扎,但身体像被冻在水泥里一样动弹不得。然后刀锋落下,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条裂缝。他还活着。

林北翻身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右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道红印。他松开拳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然后起身去浴室。冷水澡,九十秒。今天的水温又降了一点,打在肩膀上溅起的水花里混着细小的冰碴。他咬着牙扛过去,擦身体的时候发现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已经不像头两天那样哆嗦得停不下来了。身体在适应。

五点出发去厂区。天还是黑的。车灯劈开雾气,光柱里飞舞着细密的雪粒。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到中雪,但林北看云层的厚度,觉得不止中雪。他在路上买了十个包子和五杯豆浆——自从开始高强度体力劳动,他的饭量比以前翻了一倍,但体重反而在下降。每天十几个小时的施工消耗的热量远超正常饮食能补充的,他的身体正在被改造成一台精瘦的耐力机器。

六点到达老棉纺厂。照例走北面的小巷,翻围墙,穿枯草地。在翻围墙之前,他先蹲在豁口处观察了一会儿。天还没亮,厂区里黑黢黢的,只能看到厂房和碉堡的轮廓。他用手电筒扫了一圈枯草地——昨晚那串脚印还在,已经被新落下的雪覆盖了薄薄一层,但依稀能看出凹陷的痕迹。没有新的脚印。没有新的入侵痕迹。

他翻过围墙,走到水泥碉堡门口。门口的细沙保持完好,门把手的牙签也在原位。一夜平安。

进入地下后,林北没有立刻开始保温层的施工。他先走到六号房间——临时武器库——拿出昨天晚上买的红外感应报警器。一共五套,每套由一个红外探测头和一台无线接收主机组成。探测头装电池,探测角度一百一十度,最远探测距离十二米。一旦探测到移动物体,会向主机发送无线信号,主机发出高频蜂鸣声。

他花了将近一个上午,把这五套报警器分别安装在了关键位置。

第一套装在水泥碉堡入口外面的枯草丛里。探测头藏在伪装网下面的一截废铁管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探测窗口,方向对准从槐树路过来的通道。这个位置覆盖了进入厂区最可能的路线。

第二套装在围墙豁口处。那是他每天翻墙进出用的缺口,也是最容易被人发现和利用的薄弱点。探测头用扎带固定在豁口旁边的一棵枯树树上,朝向豁口内侧,一旦有人从豁口钻进来,会在三米内触发警报。

第三套装在地下走廊入口的台阶上方。这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有人突破了地面入口的挂锁和门闩,推开了水泥碉堡的门,在走下台阶的第三级台阶时会触发这个探测头。

第四套和第五套分别装在北面空地和厂区废弃仓库的屋顶上,作为外围预警。

主接收机放在能源室里,音量调到最大。林北测试了一遍——他让人从豁口处走过,能源室里的接收机立刻发出尖锐的蜂鸣声,穿透力极强,隔着两道水泥墙都能清楚听到。

装完警报系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他吃了六块压缩饼,喝了半瓶水。然后开始今天的主要任务——安装内门闩。

水泥碉堡的入口门是一扇老旧的钢制防爆门,门上有转盘式手轮锁。这种锁在当年算是先进的,但几十年的锈蚀已经让它的可靠性大打折扣。他需要在内侧加装一道滑动式门闩,纯机械结构,不依赖任何电力,从里面闩上之后,外面就算把锁炸开也推不动。

林北从材料堆里翻出一直径二十毫米的螺纹钢,长度一米二。用角磨机截成两段,每段六十厘米。然后他在门框两侧的混凝土墙上打孔,孔径二十毫米,深度二十厘米,左右各两个,一共四个。把截好的螺纹钢塞进孔里比对——长度刚好,每螺纹钢能卡进门框十厘米,卡进墙体十厘米。

接下来做滑槽。滑槽用两段U型槽钢,焊接在门板内侧,上下各一条。螺纹钢放在滑槽里,可以左右滑动。平时把螺纹钢推到两边,不挡门扇;需要闩门的时候,把两螺纹钢往中间推,卡入门框的孔里,门就被锁死了。

焊接是林北第一次正经这活儿。他买了一台小型逆变电焊机,用三毫米的焊条。刚开始焊的时候手不稳,焊点歪歪扭扭的,焊缝里还夹了气孔。他拆掉重焊,试了三次,才焊出一条勉强像样的焊缝。焊完滑槽,他又在门扇上加焊了一块加强钢板——门扇的中间部位是整个门的薄弱点,加一块六毫米钢板上去,厚度翻倍,抗撬能力大幅提升。

全部焊完后,林北试了试门闩。两螺纹钢在滑槽里滑动顺畅,推到卡位后卡得死死的。他站在门外,用撬棍撬了撬——门纹丝不动。这是纯物理防御,除非用切割机或者爆破,不然从外面打不开这扇门。而切割机和爆破——在末世里,这些东西本身就是稀缺资源。铁拳帮前世锯开他的防爆门用的工业切割机,是末世前从工厂里偷出来的,用一次就废了。他不相信他们还有第二台。

下午三点半,林北终于开始继续保温层的施工。

走廊的墙面保温层昨天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今天剩下的工作是把最后两面墙贴完。他蹲在走廊尽头,裁切最后几块挤塑板。动作已经比前几天熟练多了——美工刀一刀下去,板子应声断开,切口整齐得像是用锯床切出来的。贴板、打孔、塞膨胀管、拧螺丝、贴胶带——整套流程顺畅得像流水线。这是几天来不断重复练习的结果,也是身体和大脑在高压下被出来的效率。

下午五点四十分,走廊区域墙面保温层全部完成。林北退后两步,用手电筒照过去——整条走廊的墙壁被十公分厚的挤塑板包裹得严严实实,铝箔反射膜覆盖在外面,在手电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所有的板缝都用铝箔胶带密封,所有的螺丝孔都被胶带覆盖,没有一处冷桥。

这条走廊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废弃地下掩体的通道了。它看起来像某种精密设施的内部——像一艘潜艇的走廊,像一座空间站的过渡舱。林北站在那里,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妙的热度。这是他重生之后完成的第一个阶段性成果。走廊保温,大约六十平米的墙面,用时三天。接下来还有大厅——墙面加穹顶加地面,总面积大约六百平米,保守估计需要八到十天。然后还有隔断墙,还有水电管道,还有设备安装。

时间不够。他心里很清楚。但他没有时间焦虑。焦虑在末世里是奢侈品。

傍晚六点。林北做了一个决定——今天提前收工,去父母家。

他需要把柴油、食物和取暖设备送过去。母亲昨天的电话让他心里发紧——她问他“是不是知道什么”。知子莫若母。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她已经感觉到了什么。这个微妙的直觉可能会让她做出一些他不希望看到的事情,比如到处打听、比如跟邻居说、比如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需要把东西送到,同时稳住他们的情绪。不能让他们恐慌,也不能让他们完全不当回事。这个度很难把握,但他必须把握好。

林北把后备箱里早就准备好的物资检查了一遍。四桶-50号柴油,每桶二十升。两箱压缩饼。一箱罐头。一箱冻蔬菜。十公斤大米。一套便携太阳能充电板。一台便携燃油取暖器——和上次那台同款,这样两台取暖器可以轮流使用。五盒冻伤药膏。十盒感冒药。二十个暖宝宝。两双加厚羊毛袜。还有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详细列出了在极端低温下应该如何保暖、如何节省燃料、如何在停电时保持室内温度的步骤。

他把物资装好,开车驶向父母住的小区。

城西老居民区。六层的红砖楼,建设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小区的路很窄,两边停满了车,他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一个能停车的位置。抬头看去,父母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那是六楼,东边数第三个窗户。窗帘拉着,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冬夜里格外显眼。

林北没有立刻上楼。他先绕着楼转了一圈,观察四周有没有异常。楼下停着的都是熟面孔——邻居老赵的电动车,三楼张阿姨的面包车,五楼年轻人的共享单车。没有陌生的白色金杯。没有看起来不对劲的人蹲在墙角抽烟。一切正常。

他开始往楼上搬东西。四桶柴油最重,他一桶一桶拎上去。每桶二十公斤,拎到六楼的时候手臂酸得发抖。他没有敲门让父母帮忙——他不想让邻居看到有人在往家里搬大量物资。六楼已经是顶楼了,没有电梯,平时除了这层楼的两户人家,其他人不会上来。但还是要小心。

把最后一桶柴油搬进家门,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这些东西一箱一箱往客厅里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担忧。

“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她围裙上沾着面粉,大概正在包饺子,“上次带的还没吃完呢,你把这些退回去,乱花钱——”

“妈,你坐。”林北把最后一箱压缩饼放在墙角,转身面对父母。

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遥控器搁在膝盖上。电视开着,正在播晚间新闻,画面是一个气象专家在讲解北极冷空气南下的路径。父亲没有看林北,但林北注意到他把电视调成了静音。

“爸,妈。”林北深吸一口气,“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可能会觉得我在发疯。但请你们相信我,我没有疯。”

母亲放下手里的擀面杖,慢慢坐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北。

“元旦开始,会有一场极端寒。不是普通的大降温。气温会降到零下五十度以下。可能更低。电网会瘫痪,自来水管会冻裂,物流会中断。这座城市在短时间内会变成一个冰窖。”他语速平稳,一字一顿,“我做了准备。我有安全的地方。但在寒刚开始的时候,我可能没办法立刻赶到这里。所以你们要自己撑过最开始的那几天。”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母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荒诞的故事,但说故事的人是她儿子,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的是真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真的。”林北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

林北早就想好了说辞。“冷链物流行业有自己的气象信息渠道。我们公司对接的运输网络覆盖全国,寒预警在内部已经传开了。你们看到新闻上说的什么‘几十年一遇’只是对外的说法,实际的严重程度比那个高得多。”这个解释半真半假——物流行业确实会收到更详细的气象预警,但从来没有预见过零下八十度的天灾。但父亲不是物流行业的人,他只需要一个可信的理由。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那个安全的地方,在哪里?”

“城北。我自己建的。”

“什么样的地方?”

“地下掩体。能扛住零下八十度。”

父亲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越过镜框看着林北。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林北很少看到的表情——审视。审视自己养了二十八年的儿子。

“你哪来的钱?”

“我把房子卖了。”

母亲腾地站起来。“你把房子卖了?!”

“妈,你听我说——”

“那套房子是你和你对象准备结婚用的!你说卖就卖了?你——”母亲的嘴唇开始发抖,“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是不是有什么组织拉你入伙了?是不是网上那些说什么世界末的那种——”

“不是。”

“那你——”

“他说的如果是真的,房子就是身外之物。”父亲的声音打断了母亲的激动。老头子站起来,走到林北面前,仰头看着他。父亲的身高只到林北的下巴,但他站在那里的气场一点不弱。

“你说的如果是真的,”父亲重复了一遍,“那你做得对。如果不是——”他顿了顿,“那我们就当多囤了点吃的。”

林北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的东西——信任。不是轻易给的,但给了之后就不会轻易收回。这个沉默寡言的老物理教师,这个一辈子不信鬼神、不信传言、只信数据和逻辑的人,此刻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儿子。

“是真的。”林北说。

“好。”父亲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沙发前,拿起遥控器取消了静音。电视里,气象专家的声音重新响起,正在解释什么叫“极地涡旋”和“阻塞高压”。父亲看着屏幕,但林北知道他不是在看电视。他是在思考。用他那个教了几十年物理的大脑,推算温度降到零下五十度时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保温极限。

母亲看看林北,又看看父亲,最终把围裙解下来丢在桌上,走到林北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粗糙而温暖,指腹上有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茧。

“瘦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重新拿起擀面杖,继续包她的饺子。

林北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厨房里母亲忙碌的背影,又看看沙发上父亲花白的后脑勺。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电视里气象专家还在说着什么,楼下有人按了两声车喇叭。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汇成一种他前世在末世里最想念的东西——家的声音。

他走进厨房,帮母亲包饺子。他的手法不太好,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馅料从边上挤出来。母亲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把那个饺子拿回去重新捏。

“你包的这个,下锅就得散。”她说。

“那你就给我自己吃。”他说。

母亲没有接话。她的手飞快地捏着饺子褶,一个个元宝形状的饺子在砧板上整齐列队。包了大概二十多个之后,她忽然停下来,手上沾满面粉,低头看着砧板。

“元旦,”她的声音很轻,“还回来吃饺子吗?”

“回来。”林北说。

“红烧肉呢?”

“也做。”

母亲点了点头,继续包饺子。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快,但林北注意到她的眼眶有点红。

晚饭吃的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蘸着醋和蒜泥。林北吃了三盘,吃得母亲目瞪口呆。父亲倒是很淡定,一边吃一边跟林北讨论柴油取暖器的热效率问题。

“你那两台取暖器,满功率大概每小时零点三升油。两台就是零点六升。一天烧十二个小时,就是七点二升。你送了四桶油,八十升。只够烧十一天。”他推了推老花镜,“如果寒持续超过十一天呢?”

“太阳能板能补充一部分电力。”林北说,“取暖器是用来顶过最冷的那几天。一旦寒稳定下来,我会来接你们。”

“接到你那个地下掩体?”

“对。”

“那个掩体能住几个人?”

林北顿了顿。“现在只够我自己。但我还在扩建。”

父亲没有追问扩建到多大。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注意安全”,然后埋头继续吃饺子。

吃完饭,林北把带来的物资分类整理好。柴油桶靠墙角码成一排,压缩饼和罐头放进厨房的储物柜,冻蔬菜拆箱后放进收纳箱。太阳能板架在阳台的窗台内侧——白天吸收阳光,晚上收进来。他教会母亲如何使用便携取暖器,如何更换柴油滤芯,如何判断柴油是否结蜡。

“如果油桶里的柴油倒不出来,不要用热水烫。”他一边示范一边叮嘱,“拿到室内放几个小时自然化开。热水会溅,溅到取暖器上就是火灾。”

母亲认真地点头,父亲在旁边默默地看。最后,林北拿起那张手写的生存指南,贴在冰箱门上。

“这张纸上的内容,你们要记住。如果电话不通,手机没信号,电视没画面,你们就靠这张纸上的信息。”他一字一顿,“不要出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不要告诉邻居你们有吃的和柴油。”

“知道了。”父亲说。

母亲没有说话。她站在冰箱旁边,看着那张纸。

林北走到门口,换上登山靴。他站起来的时候,母亲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僵了一瞬间。母亲的手紧紧攥着他腰间的冲锋衣面料,脸埋在他后背上,什么话都没说。

大概过了十几秒,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是那种努力挤出来的镇定。

“元旦早点回来。”她说。

林北点了点头。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家门,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母亲还站在门口。他能感觉到那扇门的猫眼里,有一只眼睛正在注视着他的背影。

出了单元门,冷风迎面扑来。雪下大了,大片的雪花斜斜地飘下来,在路灯下泛着橙黄色的光。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林北把冲锋衣的兜帽扣上,走向停车的位置。

车里很冷。他发动引擎,暖风开到最大,但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六楼那个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

前世,那扇窗户在寒第三天后就彻底黑了。里面的温度降到了零下三十度,暖气片冻裂,水管爆开,客厅的墙角结了一层冰霜。两具尸体抱在一起,像两尊冰雕。他在那间屋子里跪了很长很长时间,跪到膝盖冻得失去知觉,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了暴风雪。

这辈子,那扇窗户还会亮下去。

林北挂上档,驶出小区。

雪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开到最快档,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十几米的路面。路上的车很少,偶尔有一辆出租车缓慢驶过,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色的辙痕。路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透过玻璃能看到店员正在往货架上补货。一个流浪汉裹着破军大衣缩在ATM机的隔间里,用纸板挡住风口。这座城市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回到老棉纺厂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林北照例从北面围墙翻进去,穿过枯草地。雪已经积了五六厘米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走到水泥碉堡门口,检查入侵痕迹——细沙上的纹路完好。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挂锁,转动门把手。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的脚步停住了。

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个鞋印。

湿的。泥水还没。不是他的登山靴鞋印——鞋底纹路不对。是波浪形的纹路,和昨晚在枯草地里发现的那串脚印一模一样。

有人来过门口。

林北的右手瞬间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他没有回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用最慢最稳的速度把门关上,从内侧闩住了门闩。然后他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个鞋印。泥水来自外面的雪——踩了雪之后进入室内,雪融化成了泥水。也就是说,这个人在雪停之前不久还在外面。从泥水的湿润程度判断,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也就是说,在一个小时之内,有人走到水泥碉堡门口,推开了门——他确定自己每次离开都会锁门,挂锁是锁着的。但挂锁可以被撬开再复原。如果不仔细检查锁芯,本看不出撬痕。

林北站起来,抽出直刀,刀刃在手电光下泛着冷光。他沿着走廊一步一步往深处走,每走一步都停半拍,听一听有没有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走廊的每一个角落——保温层完好,铝箔膜没有被撕开的痕迹。一号房,空的。二号房,货架还没有开始摆,空的。三号房,空的。四号房,空的。五号能源室——红外报警接收主机上的绿灯一闪一闪,没有触发记录。

六号房间。武器库。

林北推开门,光束扫过堆放武器的角落。五把弩还在。十箱弩箭没被动过。霰弹枪搁在最里面的墙角,他走过去检查——枪还在,枪机闭锁状态,弹仓里没有装弹。他蹲下来打开放的铁盒——三十六发霰弹,数目正确。土枪也在。刀具一把不少。

什么都没有丢。

林北慢慢直起腰,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没有偷东西。没有破坏设施。只是推开了门,看了一眼,然后把门重新关上了。也许还往里走了几步,但很快就退了出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不是普通的窃贼。窃贼看到这么多建材和设备,不可能不顺手牵羊。对方是侦察兵。来确认这个地下掩体的规模、布局、施工进度。来的时候是一个人,穿运动鞋,体重不大。走进来,看清了里面的情况,退出去,把挂锁重新锁好。整个过程净利落。

但他在离开的时候留下了那个鞋印。在入口处的地面上,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暴露了他的来访。这是他的失误——雪水融化后在鞋底形成的泥水,在他踏进走廊的第一步就印在了地上。除非他退着走出去,用拖把擦掉脚印,否则一定会留下痕迹。

专业,但不完全专业。

林北回到入口处,蹲在那个鞋印旁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用抹布把鞋印擦净。

今晚要睡在这里。

不回去了。

他走到三号房间——规划中的主生活区——从材料堆里拖出一个冬季睡袋,铺在地上。睡袋的温标是零下二十五度,虽然地下室的温度目前还在零下五度左右,但挤塑板保温层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走廊的墙面贴完保温层之后,地下室的温度明显比外面高了七八度。冷辐射被铝箔膜反射回去,身体散发的热量不再被冰冷的墙壁吸走。

他脱掉登山靴,钻进睡袋,手电筒放在手边,直刀放在睡袋内侧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到通风口传来的风声。雪还在下,风在管道里打转,发出低沉的呜咽。每隔大概十秒,风会短暂停歇,然后又响起来,像一个人的呼吸。

林北握紧刀柄。

那个鞋印的波浪纹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对方不偷东西,说明不是为了求财。对方只是进来看看,说明是在做战前侦察。侦察的下一步是什么?

他想起了前世铁拳帮锯开他防爆门的方式。工业切割机,配金刚石锯片,切十厘米厚的钢板用了不到十分钟。门被切开一个四方形的大口子,他们从那个口子里钻进来,像一群从里爬出来的鬼。

但这一世,防爆门比前世厚了五厘米。门内侧加了机械门闩,切割机切开门板也没用——门闩卡在墙里,切开门也推不开。

除非他们把整面墙炸开。

但那不可能。他们没有炸药。前世他们如果有炸药,就不用费劲锯门了。

林北翻了个身,让身体的侧面贴着睡袋内侧的保暖层。大脑还在高速运转。

今晚没有丢东西,不代表明天不会。明天他不在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再来?红外报警器装好了,但接收机在地下,他在外面的时候听不到警报。他需要一个远程报警方案——手机。如果能买一台GSM报警器,探测到入侵后自动拨号到他的手机上,他就能第一时间知道有人闯入了。

明天去买。天亮了就去。

还有,要在入口处多放几道绊线。不是那种带铃铛的简单绊线——太容易躲开了。要用钓鱼线,透明的,绷在脚踝高度,横跨走廊入口。进来的人除非用手电筒仔细照地面,否则本看不见。绊倒之后连接的装置不需要复杂——在走廊的墙角堆一些空铁桶,绊线连到最底下那个铁桶,绊倒之后铁桶会噼里啪啦倒一地。声音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会被放大,几百米外都能听到。

铁桶陷阱。低科技,零成本,但极其有效。就算不能阻止入侵者,至少能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是无人之境。

林北在睡袋里又翻了一个身。这些想法像上了发条一样在他脑子里不断往外蹦,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他知道自己应该睡觉——明天还有十四个小时的体力活在等着他。但大脑不听话。大脑在遇到威胁的时候会自动进入超频状态,这是前世末世三个月的生存训练留下的后遗症。他的神经系统已经被重新编程,任何细微的威胁信号都会触发高度的警觉。

他脆不再强迫自己入睡,打开手电筒,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和笔,趴在睡袋上开始画图。

绊线装置的设计图。铁桶叠放的位置。绊线的触发力度——钓鱼线承重大概五公斤,绊脚的力量绰绰有余。触发后所有铁桶向同一个方向倾倒,堵住走廊入口,同时制造出巨大的噪音。

走廊两侧各设置一组。第一组在入口台阶底部,用于预警;第二组在走廊中部,用于迟滞入侵者的行动。两组之间相距十米,入侵者跨过第一组之后会在注意力放松的时候触发第二组。

画完设计图,他还画了一张厂区周边的防御布防图。围墙豁口、枯草地、水泥碉堡、北面空地——每个关键节点都标注了现有的警报设备和计划增设的防御措施。红外报警器的覆盖范围用扇形虚线标注,绊线的位置用红色三角形标注。整张图看起来像一张军事地图——虽然林北从没当过兵,但三个月的末世生存让他自学了这些东西。

画完之后,他才感觉到困意。眼皮变重,大脑的转速开始下降。他合上笔记本,把直刀放在睡袋拉链内侧——这个位置出刀最快,用手一拉就能。

关掉手电筒。黑暗重新覆盖一切。

雪还在下。风声穿过通风口,像一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的安魂曲。林北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关于入侵者,不是关于铁拳帮,不是关于那个波浪纹的鞋印。

是母亲包的饺子的味道。

猪肉白菜,蘸醋和蒜泥。

他必须活到再吃一次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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