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陈青已经站在了青石山的山脚下。
这个时间点选得很讲究。天刚蒙蒙亮,早课的钟声还没敲响,庙里的和尚们大概还在各自的禅房里洗漱更衣。他要做的不是进庙,而是在庙外把整座青石山的地形摸透。
青石山不高,海拔大约两百米左右,山势平缓,南北两侧各有一条盘山路。无鬼庙坐落在半山腰一处人工开凿的平台上,背靠一片陡峭的崖壁,面朝西明市区,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前世陈青带队在无鬼庙守过三天——那是末世初期,鬼刚起,一大群幸存者疯了一样往山上涌。无鬼庙因为地势高、庙墙坚固,成了天然的避难所。但后来庙里出了事:无鬼塔里的游魂被大量鬼气后暴走,把塔内的几名幸存者活生生撕成了碎片。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幸存者敢进那座塔。
陈青是少数知道塔里游魂底细的人。那只游魂其实不是恶鬼,而是守护镇魔塔的一道残存执念——具体是谁的执念不得而知,但它的行为模式很固定:只要不主动攻击镇魔塔,它就不会攻击人。前世那个幸存者是因为被鬼吓疯了,举着一铁棍乱砸塔里的东西,才触发了游魂的反击。
这一世,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在动手之前,他要先确认一件事:那只游魂现在是否已经存在于塔内。
如果游魂已经在了,就意味着镇魔塔的封印正在松动——血月还没降临,鬼域节点已经蠢蠢欲动了。如果游魂不在,那就说明塔的封印还比较稳固,他取出镇魔塔的过程会更加顺利。
陈青沿着盘山路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往山道两侧打量着。青石山植被茂密,路边长满了野生的灌木和矮松。有几处较为平坦的地段能看到之前香客们停车的痕迹——压扁的草丛和散落的空矿泉水瓶。他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了脑子里:哪段山路可以隐蔽,哪段山路视野开阔容易被发现,哪段山路旁边有可以藏身的树丛。
大约半小时后,他到了半山腰平台的外围。无鬼庙的山门在平台的东侧,山门前有一道长长的石阶,石阶两旁种着两排老松树。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庙里的主体建筑——大雄宝殿、两侧的厢房、以及后方高出其他建筑一截的无鬼塔。
陈青没有继续靠近,而是找了一处背阴的树丛,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小望远镜观察庙里的动静。
凌晨的庙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山门半开着,门口没有香客。一个年轻的灰衣僧人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地,动作缓慢而有节奏——看身形应该是明心小沙弥。几分钟后,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僧人从厢房里出来,拎着一桶水往厨房的方向走。庙里的常运转和他之前来踩点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无鬼塔。
陈青把望远镜对准塔的方向。塔的铁门关着,但塔基处——也就是前天夜里他待了一整夜的那一层——有一个窗户。窗户很小,大概只有一尺见方,安着铁栅栏。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到窗户里面隐约有东西在动。
那不是人影。
陈青调整焦距,屏住呼吸,凝神细看。窗户后面,有一团极淡的灰白色雾气在缓缓移动。雾气的形状模糊不清,时而拉长,时而收缩,像是一只被困在鱼缸里的水母,缓慢地、无力地在塔内游荡着。
游魂。
果然已经在了。
陈青放下望远镜,计算了一下时间。前世他进入无鬼塔的时候是末世降临后第四天,游魂在那时候已经成了气候,体型比他眼下在望远镜里看到的大了不下三四倍,而且攻击性极强。也就是说,眼前这团灰白色的虚影还处在初生阶段,力量远没有觉醒。
现在动手,风险最小。
但问题是他已经在上次踩点的过程中暴露了自己对无鬼塔的兴趣——他和方丈聊了那么久,又在塔里过了一夜,老和尚就是再迟钝也能嗅出点不对劲。如果现在立刻动手拿塔,被怀疑的概率太高。
要想办法制造一层合理的烟雾,让方丈把怀疑的目光引向别处。
陈青收起望远镜,悄悄从树丛中退出来,沿着来时的路下了山。
回到公寓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把刚才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全部记录下来:庙里的人员配置、作息规律、塔的位置和结构、游魂的形态特征。然后他开始完善伪装人设中对无鬼庙这部分的设计。
他上次去庙里烧香时用了“南洋华侨回乡还愿”的身份。这个身份还可以继续深化——他可以编一个更完整的故事,说自己家族在海外供奉钟馗,此次回乡除了还愿,还想请一尊本地庙里的法器带回南洋供奉。这样既能解释他为什么在塔里待一整夜,又能给他后续拿走镇魔塔制造一个合理的动机。
至于怎么把怀疑引开,陈青想了一个更巧妙的方法:找人替他背锅。
他记起来,前世在林家据点里抓获的一名古物师曾经交代,林墨渊在西明市有几个隐藏的眼线,其中一个是做贼庄生意的古玩商,专门替林家搜刮本地的古物情报。这个古玩商姓钱,外号“钱串子”,在西明市古玩城有一间铺面。他在末世前就已经在为林家服务,一直在暗中打探本地各大寺庙和世家的古物收藏情报。
这个人,就是完美的替罪羊。
他只需要悄悄对钱串子透露一点风声,就说无鬼庙里可能藏有古物——然后钱串子就会把这个消息上报给林墨渊。林墨渊的人一旦开始关注无鬼庙,方丈的注意力就会被引到林家那边。到时候就算塔不见了,方丈第一个怀疑的也不会是那个“回乡还愿”的华侨后生,而是那帮在庙外探头探脑的林家眼线。
当然,这个计划有一个风险:林墨渊的人可能会比陈青更快动手。但陈青不担心这一点。前世镇魔塔在他的手上,林墨渊抢了不知多少次都没抢走。这一世他占据先发优势,只要不是正面撞上林墨渊本人,对付林家几个外围眼线绰绰有余。
“金老。”陈青朝五帝钱的方向招了招手,“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金不换从铜钱里飘出来,灰布长衫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发亮。老鬼拱了拱手:“小友请讲。”
“你去西明市古玩城,找一个外号叫钱串子的古玩商。他的真名叫钱大有,铺面在古玩城二楼东南角,招牌是‘瑞宝阁’。”陈青拿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钱串子的基本信息,“盯着他,看看他最近在跟什么人接触。如果他去无鬼庙,立刻告诉我。”
金不换接过便签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点了点头。他的身体化作一缕淡金色的轻烟从门缝里钻了出去,消失在外面。
接下来整整两天,陈青没有联系无鬼庙,也没有去古玩城。他像一只耐心等待猎物的猛禽,把自己沉在暗处,用外围的信息网来判断出击的最佳时机。
8月2傍晚,金不换回来了。
老鬼的面容比平时更凝重了几分,飘进屋子之后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落到茶几旁,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一点茶杯里的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林。
陈青的瞳孔微微一缩。
“钱串子今天去无鬼庙了。”金不换慢慢开口,“他在庙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和方丈密谈了很久。老朽不敢靠得太近——那方丈的佛气对老朽的克制太大——但隐约听见他们提到了塔,以及……林家。”
林家的人已经闻着味道来了。他前两天放出去的诱饵生效了——钱串子把无鬼庙可能有古物的消息传给了林家,林家很快就派人来探了。
必须赶在林家前面。
陈青站起身,换上那套准备好的行头。深灰色立领衬衫、藏蓝色西裤、小牛皮乐福鞋,发型重新梳理整齐,下巴上的胡茬也剃得净净。他把假名片塞进衬衫口袋,又将一小尊用绒布包裹的小金佛放进了手提包里。
金不换早在半小时前就已经用一块在楼下水果店买的桃子转化出了这尊金佛,桃子特有的顶部凹陷在转化之后变成了一尊佛像掌心的宝珠形凹痕,看起来像是某尊明代古佛的“掌中明珠”。
“现在去?”金不换问。
“现在去。”陈青把五帝钱挂回脖子上,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蛮的房间。
弟弟已经睡了。他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入睡,睡前会自己刷牙洗脸,然后安静地躺在床上等着陈青来帮他关灯。陈青每天都会在关灯前对他说一句“晚安”,尽管陈蛮从不回应。
陈青轻轻推开房门,借着走廊的光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弟弟,然后重新关上门,从楼梯走了下去。
青石山脚下的路灯坏了两盏,盘山道的路面在夜风中泛着微弱的月光。陈青把车停在了山脚一处隐蔽的位置,然后徒步摸黑上了山。他没有走正面的石阶,而是从侧面的小路上绕到无鬼庙的后方。
无鬼塔就在寺庙后院最高处,从侧面绕过去要比从正门进节省一半路程。前两天的地块勘探不是白做的。
从后方的崖壁绕过菜园和柴房之后,陈青翻过一道低矮的石墙,落在了寺庙后院的地面上。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生着青苔。塔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黑黝黝的塔身矗立在月光下,三层的飞檐像是展开的黑色羽翼。
塔的铁门没有上锁——这让陈青的心跳停了一拍。他记得前天离开时铁门是上了锁的,明心小沙弥亲手锁的门。而现在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微弱的油灯光芒。
里面有人。
陈青放轻脚步,贴着墙摸到铁门旁边,从门缝往里看。一层供奉地藏石像的油灯还亮着,灯光跳跃着映照在石壁上,绘制着变相图的壁画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瘆人。石像前的蒲团上坐着一个人——灰色僧袍,花白短发,枯瘦的背影。是慧空方丈。
老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念经。在他的面前,地藏石像前的供桌上放着一件东西——一只巴掌大的古铜色小塔。不是七宝镇魔塔。是另一座塔,形状和镇魔塔极其相似,但颜色更深,表面有一层黑色的锈迹,塔身上没有任何发光的梵文。
陈青的目光在那一老一僧一塔之间来回移动了几轮,心脏沉了下去。方丈另外藏了一座塔。这座塔和镇魔塔之间必然有某种关联。老和尚到底还知道多少东西?
他正想着用什么方式反应,塔内的情形忽然变了——
慧空停止了念经,缓缓站起身来,拿起供桌上的黑色小塔,转身走向楼梯拐角处的那尊韦陀石像。陈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该不会现在就要砸开石像取出镇魔塔吧?
但慧空没有砸石像。他把黑色小塔放在了韦陀石像的脚边,然后退后两步,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做完这个动作之后,老和尚转身朝着铁门的方向走了过来。
陈青猛地闪身退到塔侧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铁门被从里面推开,慧空走了出来。老和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捻佛珠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然后他朝着陈青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
月光下,老和尚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那精光比任何年轻人目光都更锐利。陈青紧贴着墙壁,一动不动。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腔。
沉默了十几秒。
慧空垂下眼帘,收回目光,转身往禅房的方向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陈青从阴影里出来,抹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他不知道方丈到底有没有发现他——也许发现了,但不知为何没有戳破;也许没发现,只是单纯的警觉。但不管怎样,今晚不能再动塔了。老和尚刚刚在塔里放了一件东西,这东西和镇魔塔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还没弄清楚,贸然出手取出塔,风险太大。
他快速从来时的侧墙翻了出去,沿着崖壁的小路下山。一路上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直到回到山脚下停车的空地,他才靠在车门上大口喘了几口气。
七宝镇魔塔离他不到二十米远,但他今晚没有碰它。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时机还没成熟。前世他学会了最重要的教训之一——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动手,十次有九次会出事。他需要先弄清楚那尊黑色小塔是什么东西,以及慧空方丈今晚的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
陈青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离了青石山。
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午夜,客厅的灯还亮着。金不换盘坐在半空中,陈蛮靠在老鬼的膝盖旁边睡着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枕着一个亡魂的膝盖,这画面常人看了大概会觉得毛骨悚然,但陈青只觉得心里一暖。金不换对待陈蛮的耐心,比很多活人长辈对待晚辈的耐心都要多得多。
“小友,如何?”金不换见到他,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陈蛮。
“没动手。”陈青在沙发上坐下,“方丈在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