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把在无鬼塔外看到的一切跟金不换讲了一遍。
老鬼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灰白色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那尊黑色小塔……若老朽没有猜错……应是镇魔塔的副塔。”
“副塔？”陈青皱眉。前世他从没听说过镇魔塔还有副塔这种东西。
“古物铸造之时……常有主副之分。”金不换用枯瘦的手指在茶几上画了一个大圆和一个小圆，“主塔司镇压……副塔司警示。若有人在副塔中注入鬼气……主塔便会震动示警。这尊副塔既是慧空所持之物，便意味着……他早已知道镇魔塔就在塔内。”
陈青的心脏往下沉了几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无鬼庙踩点时，老和尚那双浑浊而精明的眼睛；想起自己在塔内过夜那晚，老和尚答应得那么痛快——不是因为他给的钱多，而是因为老和尚想试探他。让一个陌生人独自待在藏有古物的塔里，看看这个人到底是普通香客，还是冲着镇魔塔来的。
而他居然真的在塔里待了一整夜，甚至动手拿走了塔。
“他知道塔被拿走了吗？”陈青问。
“未必。”金不换摇了摇头，“副塔只能感应鬼气的剧烈波动……若是悄无声息地取出主塔……只要不触动塔中封印……副塔不会有反应。但小友那夜并未使用鬼气，也没有试图强行激活镇魔塔——所以拿到塔的过程，很可能并未被副塔记录。”
陈青的脑子飞速运转。如果他取走主塔的过程没有触发副塔，那么慧空虽然知道镇魔塔就在韦陀石像里，但并不一定知道塔已经在陈青手里。方丈昨晚去塔里，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今天白天钱串子来过之后，老和尚起了警惕，去塔里检查了一遍。如果钱串子没来，慧空大概还不会这么紧张。
也就是说，钱串子这步棋，确实吸引了慧空的注意力。
但吸得还不够。光靠一个外围眼线上门来探一探，不足以让慧空彻底把怀疑目光转向林家。他需要再添一把火。
“金老，明天你再去一趟古玩城。”陈青说，“盯住钱串子，把他这几天的动向全部记下来。如果他去见林家的人，你想办法听听他们聊什么。如果林家的人再来无鬼庙，我要第一个知道。”
金不换点了点头，化作淡金色的轻烟飘出了窗外。
接下来的两天，陈青启动了全方位的安全监控。
他把在青石山上侦察到的所有地形细节、无鬼庙内部的结构平面图、以及从公寓到青石山的多条路线全部绘制成手绘地图，贴在客厅的墙上。地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了不同路线——红色是紧急撤离路线，蓝色是常规进出路线。安全屋的施工进度、物资的到位情况和夺宝计划的步骤，在这面墙上完整地呈现了出来。
每当金不换从古玩城带回来新的情报，陈青就会在地图上追加标注。老鬼虽然行动速度不快，但他可以穿过墙壁、藏匿于阴影，在古玩城那种老建筑里监听情报的效率反而比活人更高。
与此同时，陈青开始准备如何应对无鬼庙里的游魂。
前世在末世中接触过各类鬼物之后，陈青总结出了一套针对游魂的应对方法。游魂不是恶鬼，它们没有主动攻击人类的意愿，它们只是被执念绑缚在原地的亡灵碎片。只要不打扰它寄居的古物，不触碰它的执念核心，它就只是一团无害的灰雾。
但问题是，取走镇魔塔这一行为本身，等于就是触碰游魂的执念核心。前世那个幸存者只是乱砸塔里的东西就引发了灭顶之灾，而他要做的是把塔拿走。这意味着他必须准备好正面应对游魂的准备。
以他目前还没激活的血脉之力，硬碰硬肯定不行。但用巧劲可以。佛门法器对低级游魂有克制作用——不是消灭，而是驱散。他打算在行动之前去一趟西明市的佛教用品批发市场，买几串老和尚们用过多年、沾了足够多香火气息的旧佛珠，以及其他几样开过光的法器。这些东西对付不了恶鬼，但对塔里的游魂虚影，够用了。
除了法器之外，在应对游魂方面的真正底气来自金不换。灵鬼七十多年的修为不是白搭的——一只初生的游魂虚影在金不换面前，差距好比家猫遇到了老虎。就算不动手，光是灵鬼级别的鬼气压制，就足以让游魂长时间不敢靠近。
双重保险，够了。
第三天傍晚，金不换飘回来的时候神色比以往都要兴奋——兴奋得他那张灰白色的老脸都多了几分生动的神采。
“小友……林家的人……出动了。”老鬼的声音微微发颤，“今天下午……钱串子领了两个男人……去了无鬼庙。那两人……老朽观之……身上有鬼气残迹，应是御鬼者。他们进了庙之后……和慧空方丈发生了争吵。老朽没听清具体内容……但隐约听到了塔、交出、林家……这些字。”
陈青的眼睛亮了。
成了。林家的御鬼者被方丈发现了。不管他们争吵的内容是什么，在慧空看来，现在觊觎无鬼塔的人已经不是那个还了愿就下山的华侨后生，而是光明正大派御鬼者来挑衅的林家。
转移注意力的第一步，成功了。
接下来就是夺取古物的关键一步。陈青准备了一套三层次的掩护计划来给自己制造无可挑剔的不在场证明。明面上由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中年男子——陈青花了钱雇来的一个话剧团退休演员——以“南洋华侨遗族后人”的身份在无鬼庙附近租下一间民宿，营造出有华侨后人在本地寻访古迹的氛围。这是第一层掩护。
第二层掩护是陈青自己的公开行程：他在无鬼庙被取走镇魔塔的那个时间段，会在市区一家高档茶楼预订一个包间，招待几个本地做生意的“朋友”。这些朋友其实是物资供应商和中间人，被他以谈生意为由聚到了一起。席间他会多次出入包间接打电话，确保包间服务员对他有印象，但不会全程待在位子上任人清点。
第三层掩护是信息层面的：他匿名在本地几个灵异爱好者论坛上发布了多条关于无鬼庙藏有古物的帖子和私信。这些信息必然会传到钱串子和林家的耳朵里，进一步强化林家对无鬼庙的关注。等镇魔塔不翼而飞时，只要慧空稍微查一下，就会发现不只是陈家后生对塔感兴趣——整个西明市的古物圈子都在传无鬼庙的消息。
三层掩护，一层指向华侨，一层指向林家，一层彻底打乱视线。陈青把所有细节过了一遍，确认每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之后，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他换上了一身深色的夜行便装——不是那套华侨富二代的体面行头，而是一套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服配软底胶鞋。鞋底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袖口和裤脚都扎紧，不会有任何布料晃动产生的风声。背包里装着微型手电、备用绳索和一把多功能工具刀。五帝钱贴身挂在脖子上，金不换藏身其中，随时待命。
晚上十点，山上庙里的最后一盏禅房灯灭了。整座无鬼庙沉入黑暗，只有月光铺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陈青从崖壁侧面翻墙而入，落地无声，沿着背阴的墙摸到塔前。铁门今天上了锁——一把沉甸甸的旧式铜挂锁。
他用金不换的能力解决的。老鬼从五帝钱里伸出一缕极细的淡金色鬼气，钻进锁孔，轻轻一扭。咔嗒一声，锁开了，声音轻得像一针掉在地上。虽然金不换平主要的独门绝技是物质转化，但用鬼气纵小物件这种基础作，对一个修行七十多年的老灵鬼来说易如反掌。
推开铁门，熟悉的阴凉空气扑面而来。一层的地藏石像在黑暗中轮廓模糊，油灯早已熄灭，只有透过窗户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方银白。他把藏在袖口里的微型手电调到最暗档位，咬在嘴里，光柱照着脚尖前方的地面上那一点点范围，悄无声息地摸向楼梯拐角。
韦陀石像依然立在那里，青石表面覆着一层薄灰，和他前几天离开时一模一样。他弯下腰，手指摸到背后袈裟褶皱处那条隐藏的缝隙——摸到了。
取出随身带的薄刃工具刀沿着缝隙轻轻一撬。石片无声地卸了下来，露出内部幽暗的洞孔。陈青将手指伸进去，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的金属物体。七宝镇魔塔还在，没有人发现它曾被取出又放回，方丈终究没有动这里。
为了防止意外触发游魂，他没有立刻把塔整个，而是先让塔在孔洞内转动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异样反应，然后才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巴掌大的古铜小塔往外抽。整个抽塔的过程用了将近两分钟。他的手指稳定得像一把手术钳，呼吸平稳得如同在打坐。当整座塔完全脱离石像洞口的那一刻，淡淡的月光落在塔身上，那些梵文再次发出了微弱的荧光。
就在这时，他后颈忽然一阵发凉。
塔室中央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陈青扭头，看到了一团灰白色的虚影。游魂，比他前两白天在望远镜里看到的大了一小圈，轮廓大致能看出一个人形——没有腿，下半身像是一团拖曳的雾气，上半身有一个模糊的头颅形状，脸上没有五官，但有两个深陷的黑洞，像是眼眶。
陈青把镇魔塔塞进背包的绒布夹层里，同时用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布袋里的旧佛珠。游魂没有立刻发起攻击，只是悬浮在塔室中央，那两个黑洞似的眼眶直直地对着陈青的方向。
“不要动手。”陈青对着那团虚影低声说。
游魂没有回应——它大概也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它没有动。陈青握着佛珠往铁门的方向退，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始终让自己的脸朝着游魂的方向，不放任后背暴露给对方。退到铁门边上时，游魂依然没有动，只是那团灰白色的虚影似乎在微微发颤。
是在犹豫。这只游魂还太年轻，还不确定面前这个身上带着微弱血脉之力的人类到底是威胁还是无害的过客。
陈青退出了铁门，把门重新带上。他没有跑，脚步镇定地沿着来时的路线撤出寺庙后院，翻过石墙，消融在了山道的夜色之中。从进塔到出塔，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没有打斗、没有尖叫、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取回了七宝镇魔塔。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