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雪停了。
破庙里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偶尔有一两点火星还在苟延残喘,像是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屋顶那个大窟窿透进来的光,照在灰烬上,泛着惨白的光。
十二个乞丐陆续醒来。有人揉着眼睛骂了一句天气,有人摸索着去找自己的鞋子——昨晚脱下来当枕头用了,有人一睁眼就开始咳嗽,是老周,咳得整个破庙都跟着颤抖。
那个黑衣少年还躺在火堆旁,没有醒。
老烟斗守了他一夜,靠在墙上,抱着烟斗打盹。听到动静,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
“烧还没退。”老烟斗说,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沙子。
阿丑已经醒了。她把小石头轻轻放在稻草堆上,走到老烟斗身边,蹲下来看那个少年。
一夜过去,少年的脸色更差了。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口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周围的皮肉红肿发亮,像是要化脓了。左肩上那支断箭还在,箭头嵌在肉里,周围高高肿起,像鼓起一个馒头。
“师父,他会不会死?”阿丑小声问。
老烟斗没说话,只是又探了探少年的脉搏,然后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雪地。
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上,亮得晃眼。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滴答滴答”,像是在倒计时。
“阿丑。”老烟斗忽然叫她。
“嗯。”
“你进城一趟。”
阿丑抬头看他。
老烟斗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袋子里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铜板,不多,可能也就七八个。他把布袋递给阿丑,说:“去药铺抓点药。我说,你记。”
“好。”阿丑接过布袋,掂了掂,轻飘飘的,没几个钱。
“白芨三钱,三七两钱,血竭一钱,龙骨五钱。”老烟斗说,“这些都是止血生肌的药,不贵,应该能买得起。”
阿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了。
“还有,”老烟斗又说,“买点米。大家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再饿下去,要出人命。”
阿丑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棉袄给了小石头,她现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破褂子,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冷风一吹,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老烟斗也看到了,皱了皱眉,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扔给她。“穿上。”
“师父,你——”
“我没事,别废话,快去快回。”
阿丑没再说什么,套上老烟斗的棉袄,掖了掖衣角,走出了破庙。
外面的雪没过了脚踝,走一步陷一步,鞋早就湿透了。她的鞋是一双破布鞋,鞋底磨出了洞,雪水渗进去,冻得脚像针扎一样疼。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青云城的城门已经开了。
城门口有官兵检查来往的行人,阿丑缩在人群后面,低着头,把胎记那半边脸藏进棉袄的领子里。她怕被人看到那块胎记——不是怕被抓,是怕被人指指点点,怕听到那些像刀子一样的话。
“让开让开!”一个官兵推开人群,朝阿丑这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乞丐?今天朱家办喜事,城里不许要饭的进,滚远点!”
阿丑没说话,转身绕到了城外的荒地上。她知道一条小路,穿过一片枯树林,可以从城北的水门钻进去。那是她讨饭的路线之一,平时用来避开城门口那些凶神恶煞的护院。
枯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她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咯吱”声。
阿丑走得不快,因为她一边走一边在想那些药的名字。白芨、三七、血竭、龙骨。她不懂药,但老烟斗说什么她记什么。老烟斗懂很多事,虽然他从不说自己是怎么懂的。
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阿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从一棵枯树后面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里刨食。她慢慢走过去,探头一看——一只灰色的野兔被困在灌木丛里,后腿被荆棘缠住了,正在拼命挣扎。
阿丑蹲下来,看着那只兔子。
兔子也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阿丑咽了口唾沫。一只兔子,可以熬一锅汤,够十二个人喝一顿了。但她没有下手——她不会生,老烟斗教过她,“能不就不,万物有灵”。
她伸手把荆棘从兔子的腿上解开,兔子“嗖”地窜出去,消失在雪地里。
阿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她想,如果老烟斗知道她放走了一只兔子,会不会骂她?
“阿丑!”
忽然有人喊她。
阿丑转头,看见一个壮实的小子从树后面跳出来,笑嘻嘻地朝她跑过来。那小子七八岁,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脸圆圆的,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铁牛?”阿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我抄近路去城里卖艺。”铁牛跑到她面前,喘着粗气,“雪太大了,好几天没开张,饿得不行了。”
铁牛是阿丑在城门口认识的。那天下着雨,阿丑被几个地痞欺负,铁牛冲上去帮她打架。虽然两个人都被揍了一顿,但从那以后,铁牛就管阿丑叫“阿丑姐”,阿丑管铁牛叫“铁牛”。两人之间没有太多客套,谁有吃的就分一半,谁被人欺负了另一个就冲上去——虽然冲上去也打不过。
“你要去城里?”铁牛问。
“嗯,去抓药。”阿丑拍了拍腰间的布袋子。
“谁病了?”
“庙里来了个受伤的人,不认识,师父让我去抓药。”
铁牛皱眉,“你们庙里又添人了?那么多张嘴,吃得饱吗?”
“吃不饱。”阿丑老实说,“两天没吃东西了。”
铁牛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给。”
“什么?”
“窝头。昨天晚上在城门口捡的,有人扔了三个,我吃了两个,这个没舍得吃。”
阿丑看着那个油纸包,喉咙动了一下。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肚子里空得像有一口井。但她没有接。
“你吃吧,你也要吃饭。”她说。
“我饿惯了,你拿着。”铁牛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你还要走那么远的路,不吃东西走不动。”
阿丑握着油纸包,觉得它比金子还重。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个窝头,玉米面的,黄澄澄的,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但闻起来还带着玉米的香气。
她掰成两半,一半还给铁牛,“一人一半。”
铁牛接过那半块窝头,咧嘴笑了。“行,一人一半。”
两人就站在雪地里,一人啃着半个窝头。
阿丑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把它嚼很久,让它在嘴里慢慢融化。窝头很硬,剌嗓子,但那是食物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铁牛三口两口就吃完了,舔了舔手指,问:“我陪你去城里吧?”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阿丑说,“你不是要去卖艺?”
“今天不去,陪你抓完药再说。”铁牛拍了拍脯,“万一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打他。”
阿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笑,笑得有点涩,但真的笑了。
铁牛看到她笑,也跟着笑,两颗虎牙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雪,朝水门的方向走去。
***
青云城虽然不大,但在这一带算是个热闹的地方。城里住了几千户人家,商铺林立,茶楼酒肆应有尽有。尤其是朱家,占了整整一条东大街,青砖灰瓦的高墙围起来,像一座小城。
阿丑和铁牛从水门钻进城,先去了城北的药铺。
药铺的孙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眯缝眼,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每个月十五会施粥,对乞丐算是客气——至少不打不骂。
孙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阿丑进来,皱了皱眉。“小丫头,又来买药?”
“孙掌柜好。”阿丑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把老烟斗说的药名报了一遍。
孙掌柜捋了捋胡子,翻了翻药柜,拿出三包药。“白芨、三七、血竭都有,龙骨没了。这三样加起来十二文。”
十二文。阿丑打开布袋数了数,里面只有九文钱。
“差三文。”孙掌柜说。
阿丑沉默了一会儿,说:“孙掌柜,能不能先欠着?我过两天还。”
“不行。”孙掌柜摇头,“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铁牛在旁边急了,“孙掌柜,您就行行好,她是要救人。”
“救人?”孙掌柜看了一眼阿丑,“谁病了?”
“庙里来了个受伤的人,很重。”阿丑说。
孙掌柜想了想,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帮我做点事,抵那三文钱。后院有些药材要切,你帮我切一个时辰,就当你还了。”
“好。”阿丑二话不说,跟着孙家的小伙计去了后院。
铁牛也跟着去了。
后院不大,堆着各种药材,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阿丑蹲在地上,拿了一把药刀,开始切黄芪。老烟斗教过她怎么切药——竖切、横切、斜切,各有讲究。黄芪要切成薄片,薄如纸,泡水才能出味。
她切得很认真,每一片都尽量切薄。
铁牛在旁边帮不上忙,就蹲着看,偶尔递个东西。
一个时辰后,阿丑切了一大堆黄芪片,孙掌柜来看了一眼,点点头。“不错,比我那个小伙计切得好。那三文钱不用还了。”
“谢谢孙掌柜。”阿丑擦了一把汗,把药包好,揣进怀里。
铁牛帮她把药袋拿着,两人出了药铺,又去了粮店。
粮店的米不便宜,九文钱只买了两斤糙米——还是最便宜的那种,里面掺了不少谷壳和沙子。阿丑把米装进布袋,掂了掂,轻飘飘的。
两斤米,十二个人吃,每人能分到几口?大概也就够煮一锅稀粥,水多米少,能照见人影。
但总比没有强。
阿丑和铁牛原路返回,从水门出了城,走过枯树林,朝破庙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阿丑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铁牛问。
阿丑没说话,只是看着前面。
前面站着几个半大小子,十四五岁,穿着绸缎衣裳,手里拿着弹弓,正是城里那几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领头的那个阿丑认识——朱家的旁支,朱正,朱婉儿的一个远房堂弟。听说他爹是朱家铺子的掌柜,家里有钱,他在城里横着走,没人敢惹。
朱正看到阿丑,眼睛一亮,朝同伴努了努嘴。
“哟,这不是那个丑八怪吗?”一个小子喊道。
“今儿怎么跑到城外来了?是不是在城里要不到饭,跑出来找野食?”另一个跟着起哄。
阿丑低头,不理会他们,加快脚步。
“别走啊!”朱正一个箭步挡在她前面,弹弓在手里转着圈,“听说你们破庙里收了个受伤的人?是不是逃犯?”
阿丑心里一紧。消息传得这么快?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她绕开朱正,继续走。
“装什么装!”朱正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我告诉你,今儿我堂姐出嫁,城里不许有乞丐,你识相的就给我滚远点!”
铁牛冲上来,一把推开朱正的手。“你什么?放开她!”
“哟,还有个小崽子。”朱正不屑地看着铁牛,弹弓拉满,一颗石子“嗖”地射出去,打在铁牛的胳膊上。
铁牛闷哼一声,捂着胳膊,咬牙没叫。
“铁牛!”阿丑挡在铁牛前面,“你们想什么?”
“什么?”朱正冷笑,“教训教训你们这些要饭的。知道我堂姐今天出嫁吗?你们这些脏东西在城门口晃来晃去,丢的是我们朱家的脸!”
他身边的几个小子跟着起哄,弹弓拉得“嘎嘎”响。
阿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生疼。
她恨。
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只能被人欺负,恨那块胎记让人一眼就认出她、记住她、嘲笑她。
但她没有还手。她知道,还手只会被打得更惨。
老烟斗教过她,“能忍则忍,忍不了就跑。命比面子重要。”
阿丑拉着铁牛,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还有石子打在雪地上的“噗噗”声,有一颗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辣的疼。
但她没有回头。
她一直走,一直走,直到那些笑声听不见了。
铁牛跟在她后面,胳膊上青了一块,但没有流血。他看着阿丑的背影,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丑姐。”他终于开口。
“嗯。”
“你脸上的胎记……”铁牛顿了顿,“我从来没觉得你丑。”
阿丑停下来,转头看着铁牛。
铁牛的脸在阳光下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不像是在安慰人。
“我阿娘活着的时候说过,一个人好不好看,不在脸上,在心里。”铁牛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阿丑的眼眶一热,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走吧,师父还等着药呢。”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铁牛“嗯”了一声,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并排走在雪地上,一前一后的脚印被风吹得模糊了。
***
回到破庙时,已经过了午时。
阳光透过屋顶的窟窿照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
老烟斗还坐在少年身边,没有动过。他的棉袄在阿丑身上,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破褂子,但他好像不觉得冷,或者说,他本没在意冷。
“药抓来了?”老烟斗问。
“抓来了。”阿丑把药包递给他,又把粮袋放下,“还买了两斤米。”
老烟斗点头,“煮粥吧。多放水,少放米,让每个人都喝上一口。”
刘婶去煮粥了。
老烟斗打开药包,闻了闻,皱了皱眉。“白芨不够,三七也不够。这些量,只能勉强止血,去不了。”
“孙掌柜说龙骨没了。”阿丑说。
老烟斗没说话,把药分成两份,一份捣碎了敷在少年的伤口上,一份让刘婶拿去煎。
阿丑蹲在一旁,看着老烟斗忙活。她把老烟斗的棉袄脱下来,要还给他,老烟斗摆手。“你穿着,我不冷。”
阿丑知道他冷。他的嘴唇都发紫了,手指也在抖。但他不说。
她攥着棉袄,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丑。”老烟斗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叫阿丑吗?”
阿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老烟斗从来没问过她,她也从来没想过。
“因为你脸上那块胎记。”老烟斗说,“我不想让你觉得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丑就是丑,不遮不掩。别人嫌你丑,那是别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阿丑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那块胎记粗糙、丑陋、像一块烧焦的树皮。她不喜欢它,做梦都想把它割掉。但老烟斗说得对,丑就是丑,不遮不掩。
“我小时候,也有个胎记。”老烟斗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丑抬头看他,等着下文。
但老烟斗没有继续说,只是叼着烟斗,眯着眼睛,看着火堆。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师父,你以前——”阿丑想追问。
“行了,别问了。”老烟斗打断她,“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你就记住一句话——不管你脸上有什么,你都是你。一个乞丐,一个活着的人,一条命。”
阿丑点头,虽然她不太懂老烟斗想表达什么。
但她记住了一件事——老烟斗小时候也有胎记。什么样的胎记?在哪儿?后来怎么没了?
这些问题像种子一样,埋在她心里。
也许有一天会发芽,也许不会。
***
粥煮好了。
刘婶用一个破陶罐盛了一大锅粥,稀稀的,能照见人影。她把粥分给每个人,一人一碗,不多不少,刚好够几口。
老周端着碗,手在抖,粥洒了一些在手上,他也不管,低头“呼噜呼噜”地喝。
竹竿喝得快,几口就喝完了,又跑去舀了第二碗。刘婶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竹竿的脾气不好,没人愿意惹他。
李瘸子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品什么美酒。
大赵和小赵把粥端到角落里,一人一口,轮流喝。
小石头端着碗,先尝了一口,然后递给阿丑。“阿丑姐,你也喝。”
“你喝吧,姐不饿。”阿丑说。
小石头摇头,“阿丑姐骗人,你肚子叫了。”
阿丑被他说得无语,只好接过碗,喝了一小口,又把碗还给小石头。“好了,姐喝过了,剩下的你喝。”
小石头这才安心地把粥喝完了。
那个黑衣少年还在昏迷,喝不了粥。老烟斗用布条蘸了一点粥水,抹在他嘴唇上。少年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要更多。
“他还活着。”老烟斗说,“那就还有希望。”
阿丑蹲在少年旁边,看着他的脸。
少年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不舒展。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阿丑凑近了一些,终于勉强听清了一个字——
“娘……”
少年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阿丑怔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五年前,老烟斗把她从路边捡回去的那个晚上,她在梦里也喊过“娘”。那时候她还不明白娘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双柔软的手。
“他会没事的。”阿丑小声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少年说。
铁牛蹲在庙门口,没有进来。他说他不冷,想在外面透透气。但阿丑知道他是怕自己身上的味道熏到庙里的人——铁牛住在草棚里,那里到处是牲畜的粪便味,沾在衣服上洗不掉。
阿丑端了一碗粥,走到门口,“给。”
铁牛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笑了。“热的。”
“废话,刚煮的当然热的。”
“我是说,热的好。”铁牛说,“冬天的热粥,比什么都香。”
阿丑在他旁边蹲下,两人看着远处的雪地。
太阳偏西了,雪地上泛着金黄色的光,很美。
“铁牛。”阿丑忽然说。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铁牛想了想,“我想变得很强,强到没人敢欺负我,也没人敢欺负你。”
阿丑看了他一眼,“你才多大,就想那么远的事。”
“想远一点怎么了?”铁牛不服气,“我阿娘说过,人活着就得有个奔头。连奔头都没有,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阿丑没说话。
她在想,自己的奔头是什么?
活下去?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活着就是奔头?
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今天她放了那只兔子,切了那些黄芪,买了那些药,走了那些路,这就是活着。
活着,就是做该做的事。
不管是喂兔子还是救人,不管是被人嘲笑还是被人欺负,活着就是活着。
“阿丑姐。”铁牛又叫她。
“嗯。”
“你脸上的胎记,真的会发光?”
阿丑一愣,“什么?”
“城里的孩子说的,他们说你的胎记晚上会发光,像鬼火一样。”铁牛说,“你见过吗?”
阿丑摇头。“没有。我自己看不到。”
“那肯定是他们瞎说。”铁牛撇嘴,“看你不顺眼,就编瞎话编排你。等我长大了,一个个揍他们。”
阿丑被他说笑了。
但铁牛的话,却在她心里留下了一刺。
胎记会发光?
她自己没见过,但她想起一件事——好几次夜里醒来,老烟斗盯着她的脸看,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
当时她没在意,以为老烟斗只是睡不着。
但现在想起来,好像不太对劲。
“阿丑,进来。”老烟斗的声音从庙里传来。
阿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走进去。
老烟斗坐在少年旁边,手里拿着烟斗,但没有点燃。他朝阿丑招了招手,示意她蹲下。
“师父,怎么了?”
“你看看他。”老烟斗指向少年的左臂。
阿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少年的左臂上,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那印记呈暗红色,像是被烙上去的,形状像一朵火焰,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