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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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女神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阿丑从枯树林回来之后,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那三具尸体躺在雪地里的画面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挥之不去。她切菜的时候在想,烧火的时候在想,给少年喂药的时候也在想。那些暗红色的血,那些翻卷的皮肉,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每一样东西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不疼,但膈应。
她不是没见过血。破庙里的乞丐经常受伤,摔跤的、被狗咬的、被人打的,血她见得多了。但那些人活着,血是伤口的一部分,流完了还会长出新肉。那三具尸体不一样,血是他们最后留在世上的东西,流完了就没有了。人也没有了。她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有过怎样的故事。她只知道他们是人,和她一样会呼吸会心跳的人,现在不会了。
她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树枝,无意识地在泥地上画圈。小石头蹲在她旁边,歪着脑袋看,想问她画的是什么,但看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没敢开口。
刘婶在煮粥,今天多加了一把米,因为老烟斗说天冷,吃稠的。粥的香气在破庙里弥漫开来,勾得人胃里直翻腾。老周今天没怎么咳,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色蜡黄蜡黄的,像一棵枯萎的老树。李瘸子在角落里补他的破鞋子,针脚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穿。
竹竿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问。他经常这样,有时候出去一整天,有时候好几天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要么带着酒味,要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从什么肮脏的地方钻出来的。
阿丑倒是不希望他回来。竹竿在的时候,破庙里的气氛总是紧绷绷的,像一拉满的弓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他不在,大家都松一口气。
大赵和小赵今天没有出去捡柴,坐在角落里用石头磨一把生锈的柴刀。那把刀是大赵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刀刃上全是豁口,刀柄也松了,但磨一磨还能用。大赵磨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磨刀石上沾满了铁锈水。小赵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块破布过去让他擦刀。
“阿丑姐。”小石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嗯?”阿丑回过神来,手上的树枝还在泥地上画着,已经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像一张被人捏扁了的脸。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阿丑把树枝扔进火堆,看着它被火苗吞没,冒出一小股青烟,“姐没想什么。”
小石头不信。他虽然只有五岁,但他看得出来阿丑有心事。阿丑有心事的时候就会发呆,发呆的时候就会用手在泥地上画圈。他见过很多次了。
但他没有追问。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该问的别问。
阿丑站起来,走到陶罐边,给自己舀了一碗水。水是凉的,冰得牙疼,她忍着凉意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到一边,然后走到角落里的黑衣少年旁边,蹲下来。
少年的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不像前几天那么白了。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平稳,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些缠在身上的布条也跟着微微颤动。
阿丑看着他的脸,又想起了枯树林里那三具尸体。
他们是一伙的。一样的衣服,一样的标记,一样的来历。他们都死了。只有他活着,躺在这里。他活下来了,是因为老烟斗救了他。如果老烟斗那天早上没有走出庙门,没有发现雪地上那道拖痕,没有顺着那道拖痕找到他,他也会像那三个人一样,死在雪地里,被乌鸦啄食,被大雪掩埋,等到春天雪化了,变成一堆白骨,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死在这里。
但老烟斗救了他。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他倒在了破庙门口。
阿丑想起老烟斗说过的话——“不管是谁,只要倒在了破庙门口,我都会救。”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现在她觉得,这句话不止是有道理,还是老烟斗这辈子最大的慈悲。这个世道,不给人活路,但老烟斗给。在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们这群乞丐的时候,老烟斗敞开破庙的门,对所有人说——进来,这里有火,有粥,有你一口吃的。
这份慈悲,阿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学不会。
不是因为她心狠,而是因为她怕。
她怕那个少年醒过来之后会伤害他们。她怕那些追他的人会找到破庙。她怕这件事会连累到小石头,连累到老烟斗,连累到庙里的每一个人。她不怕自己出事——她的命不值钱,从老烟斗把她从路边捡回来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命是捡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但她怕别人出事。
她怕小石头被人抢走。
她怕老烟斗被人打死。
她怕这座破庙变成第二个枯树林,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
所以她犹豫了。
“师父。”她走到老烟斗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我们能不能不救他了?”
老烟斗正叼着烟斗假寐,听到这话,睁开眼睛看着她。
“为什么?”他问。
“他可能会害我们。”阿丑说,“追他的人很厉害,比朱家那些人厉害一百倍。如果他们找到这里来,我们都得死。”
老烟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掌心转了两圈,沉默了很久。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他问,“把他扔出去?”
阿丑没有说话。
“把他扔回雪地里,让他自生自灭?”老烟斗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阿丑心里,“那你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让我发现他。看到了,救了,救到一半又扔出去,那叫什么事?那人要是死了,算你害的还是算我害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丑低下头。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老烟斗叹了口气,“你是害怕。害怕没错,我也害怕。但害怕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理说。这少年现在已经躺在咱们庙里了,他就是咱们的人。咱们的人,就得救。”
阿丑攥紧了衣角。
“可是师父,那三具尸体你也看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死得那么惨,他们的人一定很厉害。我们这些人,连修士都不是,怎么跟人家斗?”
“不斗。”老烟斗说,“等他伤好了,让他走。我们救他,不是让我们跟他绑在一起。救完了,该嘛嘛。”
“如果他走了之后,那些人还是找到了我们呢?”
“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烟斗把烟斗叼回嘴里,“活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几个修士就能把我吓死?我当年在青云宗的时候,那些长老一个比一个厉害,我也没怕过。”
阿丑知道老烟斗是在安慰她。他当年在青云宗的时候,被人废了丹田,从山上扔下来,差点摔死。他不怕修士?他怕。但他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害怕。他是师父,他是这座破庙里的主心骨,他要是先慌了,剩下的人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师父,你就不怕死吗?”阿丑问。
老烟斗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怕。”他说,“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什么事?”
“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死在面前,不去救。”老烟斗说,“那种事,我做过一次。做了之后,后悔了一辈子。这辈子我不想再后悔了。”
阿丑不知道老烟斗说的是什么事。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看得出来,老烟斗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痛苦,那种痛苦不是时间能够冲淡的,它会一直留在一个人的骨头里,直到死。
“师父,我听你的。”阿丑说,“救他。”
老烟斗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像她很小的时候那样。
“丫头,你记住。”他说,“人这一辈子,要做对的事,不要做容易的事。对的事往往不容易,容易的事往往不对。救这个人,是对的事。哪怕以后有麻烦,那也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做了。”
阿丑“嗯”了一声,站起来,又走到少年旁边蹲下来。
老烟斗说得对。救他,是对的事。哪怕以后有麻烦,那也是以后的事。她不能因为害怕以后的事,就不做眼前对的事。
她这不是心善,她这是不想让自己后悔。
“小石头。”她叫了一声。
小石头跑过来,“阿丑姐?”
“去帮姐把那条破布拿过来,就是昨天洗的那条。”
小石头屁颠屁颠地跑去拿布条了。
阿丑用布条蘸了温水,给少年擦脸。他脸上有血痂,是那天从枯树林拖回来的时候蹭上的。血痂已经了,黑红色的,一块一块地贴在皮肤上。阿丑小心翼翼地擦,怕弄疼他。擦完脸,又擦手。他的手背上也沾了血,指甲缝里还有泥,她一点一点地抠净。
老烟斗看着阿丑忙活,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来,阿丑心里还是怕的。但她把那份害怕压下去了,做了她认为对的事。
“这丫头,像我。”老烟斗在心里说。
刘婶把粥煮好了。今天是腊月二十七,再过三天就是大年三十。往年过年,破庙里没什么特别的,顶多就是多煮一把米,粥稠一些。今年多了一个人,子更紧巴了,但刘婶还是想让大家吃得像样一点。她把粥煮得比平时稠了不少,还往里面加了几片红薯——那是她攒了好几天的,一直舍不得吃,想着过年的时候拿出来。现在拿出来,也算是提前过年了。
“阿丑,先吃饭。”刘婶喊道,“吃完饭再忙。”
阿丑应了一声,把布条放下,走过去端粥。
每人一碗,不多不少。小石头的碗里多了几片红薯,刘婶特意给他挑的。小石头看到红薯,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看阿丑。
“阿丑姐,你吃一片。”他把一片红薯夹到阿丑碗里。
阿丑看着那片红薯,喉咙动了一下。“你吃吧,姐不吃。”
“姐不吃我也不吃。”小石头倔强地说。
阿丑没办法,把红薯咬了一口,又夹回小石头碗里。“好了,姐吃过了,剩下的你吃。”
小石头这才满意地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
阿丑端着碗,一边喝粥一边看着角落里的少年。
他在昏睡中,不知道饿也不知道渴。但他的嘴唇又裂了,白皮翘起来,像旱的河床。阿丑喝完粥,又盛了一碗温水,端到少年旁边,用布条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抹在他嘴唇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舔那道水渍。
阿丑又蘸了水,继续抹。
他咽了一口,虽然还在昏迷中,但身体知道渴,知道有水来了,本能地吞咽。
阿丑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喂,喂了小半碗水进去。
喂完之后,她帮他掖了掖身上的稻草,又把破棉袄盖在他身上。庙里最厚的棉袄是老烟斗那件,老烟斗给了小石头。阿丑没有棉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破褂子。但她不觉得冷,喝了粥,又忙活了一阵,身上暖烘烘的。
老烟斗走过来,探了探少年的额头。
“不烧了。”他说,“脉象也比昨天稳了。这小子命硬,阎王爷都收不走。”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阿丑问。
“快了。”老烟斗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你看他的手。”
阿丑低头看少年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有点发白,但指尖偶尔会动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他在恢复知觉了。”老烟斗说,“等他手指能握拳了,就差不多该醒了。”
阿丑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少年醒过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很凶,也许会很冷漠,也许连句谢谢都不会说。但她不在乎了。救他,是她和老烟斗的决定,不是一场交易。她不需要他回报什么,只需要他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继续走他自己的路。
就像老烟斗说的——“救他,是我们的事。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
阿丑把碗筷收拾净,又把少年的药煎上。药是孙掌柜昨天给的,白芨和三七,止血生肌的。药汁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她端到少年旁边,等着凉。
庙外又起风了。
风从屋顶的窟窿灌进来,吹得火堆忽明忽暗。阿丑用稻草和破布把窟窿又堵了堵,风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冷。她缩着脖子,蹲在火堆旁,把冻僵的手伸到火苗上方烤。
“阿丑。”老烟斗忽然叫她。
“嗯。”
“你刚才跟我说,你不想救他了。”老烟斗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阿丑能听到,“现在呢?还想把他扔出去吗?”
阿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想了。”她说。
“为什么?”老烟斗问。
“因为我觉得,如果有一天倒在雪地里的是我,我也希望有人能把我捡回去。”阿丑说,“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要他愿意把我拖回屋里,给我一碗热水,我就感激他一辈子。”
老烟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烟斗叼进嘴里,点燃了烟丝。
青白色的烟雾中,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