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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天早上,老烟斗比平时醒得早。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阵风冻醒的。腊月二十三那场大雪之后,天就没怎么晴过,一天比一天冷。破庙的墙壁到处是裂缝,屋顶还有个大窟窿,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无数把刀子,割在身上生疼。老烟斗裹着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破棉袄,缩在墙角,仍然觉得冷。

他睁开眼,庙里还是一片昏暗。火堆早灭了,只剩一堆黑灰,偶尔有一两点火星在灰烬里闪烁一下,像垂死的人眨了眨眼睛就再也不睁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李瘸子的呼噜打得最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老烟斗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上没一处是好。腰疼,腿疼,肩膀疼,一到冬天全身都疼。他忍着疼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把堵门的稻草扒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雪停了,风也停了,枯树林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水墨画。雪地上反着微光,清冷清冷的。

老烟斗转过身,想回去再躺一会儿。但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爬行。

老烟斗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夹杂在风声里,很难分辨。但老烟斗在破庙里住了二十多年,对这附近的声音太熟悉了。野狗的叫声、猫头鹰的啼声、风吹枯枝的嘎吱声、雪从屋檐上滑落的扑簌声——每一种声音他都能分辨。但这个声音,他从来没听过。

不是风声,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不是野狗在翻垃圾的声音。是某种东西——某种活的东西——在雪地里缓慢移动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一片叶子在地上被风吹着走,但比那更沉、更重。

老烟斗犹豫了一下,把堵门的稻草完全扒开,走出了破庙。

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把棉袄裹紧,缩着脖子,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枯树林在破庙的北边,是一片不大的林子,长满了歪歪扭扭的老槐树和榆树。夏天的时候枝叶茂密,能遮住大半个天空。冬天树叶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像无数只枯的手臂伸向天空,看着怪瘆人的。

老烟斗走进枯树林,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月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沙沙沙,沙沙沙,还有一种粗重的喘息声,像有人在拼命地呼吸,想把腔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

老烟斗停下脚步,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起初他什么都没看到。枯树林里黑黢黢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像一团团浓墨,什么都看不清。他眯着眼睛,使劲看了好一会儿,才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个人。

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堆被遗弃的破布。

老烟斗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加快脚步走过去,走到那人旁边蹲下来。

是少年。

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到处是被刀剑划开的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他的身上全是血,有些已经了,呈现出暗褐色,有些还在往外渗,把周围的雪染成了深红色。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双目紧闭,左肩上着一支断箭,箭杆被人掰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

老烟斗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微弱。气息断断续续的,像一快要断掉的丝线,随时都可能彻底断开。

老烟斗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脉象很弱,时有时无,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老烟斗皱起了眉头。他不是大夫,但在破庙里住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伤病,多少懂一些医理。这少年的伤太重了,失血太多,又在大雪地里趴了一整夜,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老烟斗犹豫了。

救还是不救?

救了,能不能救活是两说。万一救不活,白费力气不说,还得搭上药材和粮食。破庙里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吃,每一粒米都要精打细算。药材更是金贵,那些止血的药粉是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用一点少一点。

不救,这少年必死无疑。把他扔在这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雪埋住。等到春天雪化了,变成一堆白骨,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死在这里。

老烟斗蹲在少年旁边,沉默了很久。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起初是细碎的小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后来变成了一片一片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落在老烟斗的肩上、头上,把他花白的头发染得更白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四十年前,他从青云山上被扔下来的那个晚上。浑身是伤,丹田被废,经脉寸断,躺在山脚下的乱石堆里,像一条被人丢弃的死狗。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灭掉,心想,天亮了,他就死了。

天亮了,他没死。

一个砍柴的老头路过,发现了他,把他背回了家。老头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但给他熬了一碗粥,又找了几草药给他敷伤口。老头的医术不怎么样,那些草药也没什么用,但那份心,老烟斗记了一辈子。

老头没活多久,第二年冬天就死了。老烟斗给他办了后事,卖了老头仅有的两件家当,买了一副薄棺材,把人埋在了后山上。然后他离开了那个村子,一路流浪,最后到了青云城,在城外这座破庙里住了下来。

一晃,二十多年了。

老烟斗看着眼前的少年,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这么年轻,也这么狼狈,也这么快要死了。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救了他。没有那个老头,就没有现在的他。不管现在的他是一个乞丐,还是一个废人,他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恩情。

老烟斗叹了口气,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别在腰带上,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少年的后领,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用力往上提。

少年比他想象的重多了。一米七几的个头,虽然瘦,但浑身都是肌肉,死沉死沉的。老烟斗的腰本来就不好,这一用力,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咬着牙,把那少年从雪地里拖了起来,半拖半背地往破庙的方向走。

雪很深,没过了脚踝。老烟斗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脚从雪里,再踩进去,再。他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成一片,很快就消散在寒风里。

走了十几步,他实在撑不住了,把少年放下来,靠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腰疼得像要断掉,肩膀也酸得抬不起来。

他歇了一会儿,又继续走。

从枯树林到破庙,也就一箭地的距离,平时走两分钟就到了。但那天早上,老烟斗走了快一炷香的功夫。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每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拖痕,还有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少年被他拖着,脸朝着地,雪从他的脸颊旁边擦过去,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他的衣服被树枝挂住了好几次,老烟斗要停下来把衣服从树枝上扯下来,再继续走。

快到庙门口的时候,老烟斗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师父?”

是老周。老周今天也醒得早,正站在庙门口,手里拿着一木棍,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来搭把手。”老烟斗喘着粗气说。

老周赶紧走过来,帮着把少年抬进了破庙。他的身体也不好,走几步路就喘,两个人合力,比一个人轻松了不少,但还是费了好大劲才把人弄进去。

“这是谁?”老周问,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不知道。”老烟斗说,“倒在雪地里,我捡回来的。”

老周看了看少年那一身的伤,摇了摇头。“还能活吗?”

“不知道。”老烟斗说,“试试看。活不活是他的命,救不救是我的事。”

老周没有再问。他的身体太差了,多说两句话都要喘半天。他用木棍撑着身子,慢慢地走回自己的角落,靠着墙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烟斗把少年放在火堆旁边,地上铺了一层稻草,还算软和。他去拿了破布和清水,开始清理少年身上的伤口。

衣服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了,轻轻一扯就撕下一层皮。少年的身体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但没有醒。老烟斗把那些碎布一片一片地从他身上剪下来,每剪一片都要停下来等一等,等他不再抽搐了再继续。

老烟斗不说话,也不让人帮忙。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道伤口都仔细清洗,每一处化脓都认真清理。血水一盆一盆地换,破布用了一条又一条。那些伤口触目惊心,有些深得能看见骨头,有些长得好几寸长,皮肉翻卷着,像一张张婴儿的嘴。

等他把伤口都清理完,天已经大亮了。

破庙里的乞丐们陆续醒来,看到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少年,都愣住了。

“这是谁?”竹竿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捡的。”老烟斗说,头都没抬。

“捡的?”竹竿拔高了声音,“你从哪捡的?这种东西你也敢捡?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就不怕惹麻烦?”

“怕。”老烟斗说,“但不捡他死在外面,你心里过得去?”

竹竿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最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李瘸子凑过来看了看少年的伤,摇了摇头。“伤成这样,怕是活不成了。老烟斗,你折腾这一趟,值吗?”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老烟斗说,语气平淡,但谁都听得出来他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李瘸子识趣地闭上了嘴,回自己的角落坐着去了。

刘婶端了一碗热水过来,递到老烟斗手里。“先喝口水,看你嘴唇都裂了。”

老烟斗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把碗递给她,继续处理伤口。刘婶蹲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她见过不少伤,但没见过这么重的。那些翻卷的皮肉、露在外面的骨头、化脓发黑的伤口——每一样都让她胃里翻腾。但她没有走开,而是默默地帮老烟斗递东西、换水、洗布条。

阿丑是被小石头叫醒的。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阿丑耳边说:“阿丑姐,庙里来了个人,浑身是血。”

阿丑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黑衣少年。

她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走到少年旁边蹲下来。

“师父,这是谁?”

“不知道。”老烟斗把用过的破布扔到一边,拿起一块净的,“我在庙外面捡的,倒在雪地里,浑身是伤。”

阿丑看着少年那张苍白的脸。比她大不了两三岁,但脸上的表情很沉,沉得像一口枯井,什么都看不到。

“他还能活吗?”阿丑问。

“不知道。”老烟斗说,“该做的我做了,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阿丑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陶罐边,给老烟斗倒了碗水端过来。老烟斗接过碗,喝了两口,又继续处理伤口。

阿丑蹲在一旁,看着老烟斗忙活。老烟斗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那些伤口在他手里一条一条地被清理净,然后是上药、缝合、包扎。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他做了一辈子的事。

阿丑不知道老烟斗以前是什么人。她只知道他是一个乞丐,一个六十多岁的、满身是病的老乞丐。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老烟斗不只是一个乞丐。他的身上,一定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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