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走在进城的小路上,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她要赶在中午之前回来。老烟斗说少年的药不能断,断了伤口就会感染,感染就会发烧,发烧就可能死。这三个“就会”像三块石头,一块比一块重,压在她心里,让她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去水门的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穿过枯树林,翻过一道矮坡,沿着城墙走一里多地,就到了水门。水门是青云城的暗渠入口,城里的污水从这里排到城外,平时没什么人走,臭气熏天,但守城的兵丁懒得管这个地方,乞丐们都从这里进出。
阿丑从水门钻进城,先去了药铺。
孙掌柜的药铺在城北的一条小巷子里,不大,两间门面,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孙记药材”。柜台后面是一排排黑漆漆的药柜,几百个小抽屉,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白芨、三七、血竭、龙骨、黄芪、当归、党参……阿丑认不全,但她知道白芨和三七在哪里,因为孙掌柜拿过好多次了。
她推开药铺的门,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孙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起头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喜,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怎么又是你”的无奈。
“小丫头,又来了?”孙掌柜放下手里的算盘,摘下眼镜,“前几天赊的药还没给钱呢,今天又想赊?”
阿丑站在柜台前面,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手在布袋里攥着那五枚铜板,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孙掌柜,我不是来赊账的。”她从布袋里掏出那五枚铜板,放在柜台上,“我有钱。”
孙掌柜看着那五枚铜板,又看了看阿丑。铜板不多,五枚,黄澄澄的,在柜台上滚了一下,停在他的账本旁边。
“就这些?”孙掌柜问。
“嗯。”阿丑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想要什么药?”
“白芨,三七,还有……龙骨。”
孙掌柜听到“龙骨”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龙骨?小丫头,你知道龙骨多少钱一钱吗?”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捏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放在一张黄纸上,“就这么一小撮,三文。你那五文钱,连两撮都买不起。”
阿丑看着那撮粉末,喉咙发。
“那白芨和三七呢?”她问。
“白芨一文一钱,三七两文一钱。”孙掌柜把龙骨放回抽屉里,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五文钱,买两钱三七,一钱白芨,刚好花完。但是小丫头,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量,治个皮外伤还凑合。你那个病人是箭伤吧?箭头还有毒?光靠白芨和三七,顶多止个血,拔不了毒。没有龙骨,毒拔不出来,伤口表面愈合了也没用,里面烂着,迟早出大事。”
阿丑咬着嘴唇。
她知道孙掌柜说得对。老烟斗也说过,龙骨是去灵毒的关键,没有龙骨,少年的伤治不了。但她买不起。一文钱都凑不出来,更别说买龙骨的钱了。
“孙掌柜,你能不能……”她犹豫了一下,“再赊我一点龙骨?就一点点。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还。”
孙掌柜看着她,叹了口气。
“小丫头,我不是不想帮你。”他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但还是摇着头,“我这个药铺是小本生意,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你赊一次,我赊一次,人人都来赊,我这铺子还开不开?上次那三包药我没收你钱,这次又要赊,你是让我喝西北风吗?”
阿丑低下头,眼眶发热,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孙掌柜说的是实话。他没有义务帮她,更没有义务赊药给她。他已经帮了她很多次了,她不应该再得寸进尺。
可是她需要那些药。
少年需要那些药。
“孙掌柜,那你能不能先帮我留着龙骨?”阿丑说,“我过几天凑够了钱再来买。”
“留着?”孙掌柜苦笑了一下,“小丫头,龙骨是紧俏货,省城的药材商一个月才供这么一小包。今天你不要,明天就有人买了。我给你留着,万一你不来,我卖给谁去?”
阿丑无话可说了。
她把柜台上的五文钱收起来,揣回怀里,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
孙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孙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他把纸包递给阿丑。“拿去吧,白芨和三七,各一钱。不用给钱了,当我做善事。”
阿丑接过纸包,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孙掌柜,谢谢你。”
“别谢我。”孙掌柜摆摆手,“谢多了我就后悔了。快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阿丑把纸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里,走出了药铺。
门上的铃铛又“叮铃”响了一声。
孙掌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戴上眼镜,继续算账。
阿丑从药铺出来,没有直接出城。
她在城里转了一圈,又去捡了一些烂菜叶子和别人吃剩的馒头皮,把布袋塞得鼓鼓囊囊的。经过朱家门口的时候,她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对大红灯笼还挂着,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鲜艳了,被风吹晒褪了色,边缘还破了一个口子。
朱家的护院还在门口站着,但不像前几天那么凶了,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嘴里嗑着瓜子。
一个护院看到阿丑,皱了皱眉,但没有过来赶她。
阿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出了水门,过了枯树林,阿丑远远地看到了破庙。庙门口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鞋印、拖痕、泥水混在一起,像一幅乱七八糟的画。
她正要加快脚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阿丑回头,看到两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从枯树林里走出来,快步朝她走来。他们走路的姿势很硬,腰板挺得笔直,不像普通人,倒像是练过功夫的。
阿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没有跑。她知道跑不过。她站在原地,低着头,把布袋抱在怀里。
那两个男人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了。
“你是这座庙里的人?”其中一个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闷雷一样,在腔里滚了滚才吐出来。
阿丑点了点头。
“庙里除了你,还有谁?”
“还有……还有几个乞丐。”阿丑的声音很小,“我们都是要饭的,没有坏人。”
那个男人没有理她,径直朝破庙走去。另一个男人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推开了破庙的门。
阿丑跟在他们后面,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咚咚咚地跳。
庙里,老烟斗正坐在少年旁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那两个男人走进庙里,目光在破庙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黑衣少年身上。
“就是这个。”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朝同伴点了点头。
两人走过去,蹲在少年旁边,翻看着他的衣服。
老烟斗没有拦他们,也没有问他们是谁。他只是叼着烟斗,眯着眼睛,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暗影卫的标记。”那个男人掀开少年的袖子,看到了左臂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记,“是魔渊宫的人。”
“伤得不轻。”另一个男人说,“左肩中箭,口中刀,失血过多,经脉断了好几。”
“还能活吗?”
“难说。”
两人说着,把那少年翻了过来,检查他背上的伤。他们动作很快,一看就是在这种事情上很有经验的人。
阿丑站在庙门口,攥着布袋的绳子,手心里全是汗。
老烟斗终于开口了。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乞丐。
那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天道宗。”其中一个说。
阿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天道宗。
追少年的人。
枯树林里那三具尸体,就是他们的。
现在他们找到了破庙。
“这个人是魔渊宫的暗影卫,被我们天道宗追。”那个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们要带走他。”
老烟斗没有动。
“他已经伤成这样了。”老烟斗说,“你们带走他能做什么?”
“那是我们的事。”男人的语气很硬,不容商量。
老烟斗沉默了。
阿丑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他在想什么。但老烟斗的脸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们不能带走他。”老烟斗说。
两个男人都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其中一个皱起了眉头。
“我说,你们不能带走他。”老烟斗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是我捡回来的,是我的病人。在他伤好之前,谁也不能带走他。”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那个男人的声音沉了下来,“天道宗办事,还轮不到一个乞丐来拦。”
“天道宗也好,地府宗也好。”老烟斗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掌心转了两圈,“在我这座庙里,我说了算。”
两个男人的脸色都变了。
走在前面的那个伸手就要去抓少年的衣领,老烟斗的烟斗忽然横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敲在他的手背上。
“啪”的一声,清脆得像冬天里折断一枯枝。
那个男人“嘶”了一声,缩回手,低头一看,手背上起了一道红印,像被火烧过一样。
“你……”他瞪着老烟斗,眼睛里冒火。
“我说了,不能带走。”老烟斗把烟斗叼回嘴里,眯着眼睛,像一只打盹的老猫。
阿丑站在庙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老烟斗在什么?他这是在找死。天道宗的人,连朱家那样的富贵人家都要巴结的人物,他一个老乞丐,拿什么跟他们斗?
但她不敢出声。她只能站在那里,攥着布袋的绳子,看着这一切发生。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像是在无声地商量什么。
“走。”最后,一个男人说。
“可是——”另一个不甘心。
“走。”那个男人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转身,朝庙门口走去。
经过阿丑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
阿丑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两人走出了破庙,脚步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枯树林里。
阿丑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把单薄的破褂子浸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迈开发软的双腿,走到老烟斗身边,蹲下来。
“师父。”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嗯。”
“他们还会回来吗?”
老烟斗没有回答。
他叼着烟斗,看着庙门口的方向,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手里的烟斗也跟着轻轻颤动。
阿丑知道,老烟斗不是不怕。
他只是没有跑。
他这辈子没跑过几次,每一次都是因为跑不了才停下来的。
这一次,他不想跑了。
阿丑把布袋里的药包拿出来,放在老烟斗旁边。
“师父,这是白芨和三七。”她说,“孙掌柜给的,没要钱。我买不起龙骨,问了价,太贵了。”
老烟斗拿起药包,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先用着。”
阿丑知道他是在安慰她。不够。白芨和三七只够一两天的量,用完了还得再赊。但老烟斗不说不够,是怕她为难。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的鞋子又破了,左脚的大拇指从破洞里露出来,冻得通红。她缩了缩脚趾,把破洞藏在另一只脚的后面。
“阿丑。”老烟斗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怕不怕?”
阿丑想了想。
“怕。”她说。
“怕什么?”
“怕他们回来,怕他们把少年抢走,怕他们伤害你,怕小石头出事。”阿丑一口气说了很多个“怕”,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发哽,“什么都怕。”
老烟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怕就对了。”他说,“怕才能活得久。”
阿丑不明白,“为什么?”
“不怕的人,最容易死。”老烟斗说,“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低头。你知道怕,就说明你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知道自己打不过,才会想办法。想办法,才能活下去。”
阿丑细细地琢磨老烟斗的话,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不太对。但她没有反驳,她现在没有心思反驳任何人。
她站起来,走到少年的旁边,蹲下来。
他还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那些布条下面的伤口,有些又开始渗血了,暗红色的血渍洇出来,在白色的布条上格外刺眼。
阿丑看着他的脸。
她很想知道,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他们这样救。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已经躺在这里了,老烟斗已经为他得罪了天道宗的人。不管他值不值得,她都得救。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老烟斗。是为了不让师父一个人扛着。
“你别死。”她在心里对他说,“你欠我们一条命,你死了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