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还没亮,青云城就醒了。
朱家大小姐朱婉儿出嫁的子,整个青云城都跟着忙活起来。天不亮就有小厮沿街撒水净街,一桶桶清水泼在青石板路上,冻成薄薄的冰碴子,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朱家大宅门口,张灯结彩。
两盏大红灯笼从门楣上垂下来,足足有半人高,上面烫金的“囍”字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门框上贴着崭新的对联,红纸黑字,笔力遒劲——“吉良辰欣相逢佳期迎婿,善男信女喜结缘时尚报国”。横批“天作之合”。
对联是请青云城最好的秀才写的,润笔费五两银子。
门口的石狮子脖颈上系着红绸,威风凛凛中透着喜气。台阶上铺了红毯,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厅,走在上面软绵绵的,像踩在云彩上。
朱家的护院今天都换了新衣裳,青布长衫,腰间系着红腰带,一个个挺叠肚,站在门口像似的。领头的是朱家的护院头领赵铁山,筑基中期的修士,一张方脸不怒自威。他双手抱,目光如鹰,扫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但凡有乞丐或闲杂人等靠近,一挥手就让手下撵走。
“今儿是大小姐大喜的子,都给我精神着点!”赵铁山的声音像打雷,“谁要是敢在今天闹事,别怪我赵某人不客气!”
朱家大宅里面更是热闹。
正厅里,朱家家主朱万年穿着暗红色的福寿团花长袍,坐在太师椅上,满面红光。他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头发乌黑,脸上没什么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此刻他正和几位来贺喜的乡绅喝茶聊天,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朱兄,恭喜恭喜啊!”一位胖乎乎的乡绅拱手道,“令嫒嫁到省城大户人家,这门亲事可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
“哪里哪里。”朱万年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小女能攀上这门亲事,是她自己的福气。陈家公子一表人才,家世显赫,小女嫁过去,我这当爹的也就放心了。”
“听说陈家在省城开着十几间铺子,良田千顷,还和省城的知府大人是姻亲?”
“正是。”朱万年笑着点头,“陈家大公子去年刚考中了举人,明年还要进京赶考,说不定能中个进士回来。”
众人一片赞叹。
朱万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龙井,目光扫过厅中宾客,心里盘算着今天收的贺礼能值多少银子。
朱家在青云城经营了三代,从他爷爷那辈开始做药材生意,到他父亲手里开了当铺和粮店,到他这一辈又添了布庄和酒楼。如今朱家是青云城首富,家产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
但朱万年不满足。
他要让朱家走出青云城,走向更大的天地。所以他把女儿嫁到省城,攀上陈家这门亲戚,为的就是打通省城的关系网。
女儿朱婉儿,是他手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当然,这话他不会说出口。
后院绣楼里,朱婉儿正在梳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俏丽的脸——柳叶眉,杏核眼,鼻梁高挺,嘴唇红润,下巴尖尖的,是标准的鹅蛋脸。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没有一点瑕疵。
这是青云城公认的第一美人。
此刻她穿着大红嫁衣,嫁衣上用金线绣着凤凰牡丹,一针一线都是苏州最好的绣娘花了三个月时间绣出来的。头上戴着凤冠,冠上镶着七颗东珠,每一颗都有拇指盖大小,价值连城。
丫鬟春兰正给她描眉,一边描一边说:“小姐,您今天真好看,比天上的仙女还好看。”
朱婉儿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她的笑容很甜,两个酒窝若隐若现,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温柔可人的大家闺秀。
“省城那边的人到了吗?”朱婉儿问。
“到了到了。”春兰说,“陈公子亲自来接亲,带了一百二十抬嫁妆呢,从城门口排到咱们家门口,一眼望不到头。”
“谁问他了。”朱婉儿脸一红,嗔道,“我问的是陈家送来的聘礼。”
春兰捂嘴笑,“小姐嘴上说不问,心里比谁都急。聘礼早就到了,装满了三个库房,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董字画,什么都有。老爷看了笑得合不拢嘴。”
朱婉儿哼了一声,“我爹就知道钱。”
“那小姐呢?小姐不在乎钱?”
朱婉儿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脸上。
她今年十六岁,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漂亮的衣裳、名贵的首饰、最好的胭脂水粉,只要她开口,爹都会给她买。
但她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有代价的。
爹对她好,是因为她有用——她的美貌,是朱家攀附权贵最大的资本。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女人嘛,迟早要嫁人,嫁得好就是命好。嫁给陈公子,她以后就是省城大户人家的少,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比在青云城强一百倍。
至于陈公子长什么样、人品如何,她不在乎。
男人嘛,都那样。
“春兰,把我的胭脂拿来,再补一层。”朱婉儿说。
“小姐,已经涂了三层了。”
“让你拿就拿,哪那么多废话。”
春兰赶紧去拿胭脂。
朱婉儿对着铜镜,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在唇上轻轻晕开。她的嘴唇本来就很红,涂了胭脂之后,红得像要滴血。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春兰,今天城里的乞丐清净了吗?”
“赵头领前天就开始清了,把城里的乞丐都赶到城外去了。”春兰说,“赵头领说了,今天谁敢在城里要饭,打断腿。”
“那就好。”朱婉儿满意地点头,“上次我上街,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拦我的马车,恶心死了。今天是我大喜的子,可不能让那些脏东西坏了兴致。”
“小姐放心,赵头领办事一向妥当。”
朱婉儿“嗯”了一声,又端详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终于满意了。
“好了,去看看花轿到了没有。”
朱家门口,唢呐声震天响。
八抬大轿停在门口,轿身通体朱红,轿顶装饰着金箔贴成的龙凤呈祥,四角挂着大红流苏,轿帘上绣着百子图,寓意多子多福。抬轿的是八个壮汉,穿着统一的红色号衣,腰扎红绸带,一个个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花轿前面,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是新郎陈公子。
陈公子穿着一身大红喜袍,头戴乌纱帽,帽上着金花,腰间束着白玉带,脚蹬粉底皂靴。他长得还算周正,白白净净,但眉眼之间透着一股精明算计,一看就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惯了的。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家门口来来往往的宾客,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娶朱婉儿,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买卖。
朱家有钱,朱婉儿漂亮,这门亲事门当户对,两家都有好处。至于感情?那东西值几个钱?
“吉时到——请新娘上轿——”
司仪拖长了声音喊道。
朱婉儿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大门,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莲步轻移,腰肢款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新娘子来喽——”
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
朱万年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走上花轿,眼眶有些湿润。不管他对女儿有多少算计,这一刻,他还是有些不舍。
毕竟是自己养了十六年的闺女。
花轿抬起,唢呐吹得更响了,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硝烟弥漫了整条街。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前面是开道的锣鼓,后面是举着旗牌的仪仗队,再后面是八抬大轿,轿子后面跟着一百二十抬嫁妆,一抬一抬,琳琅满目,看得围观百姓眼睛都直了。
“乖乖,朱家这是把半个家业都陪嫁了吧?”
“你懂什么,这算什么?朱家还给了陈家一座宅子、两百亩良田,听说还有好几间铺面的房契。”
“啧啧,有钱人的世界,咱们真不懂。”
“不懂就别想了,看了也白看。”
人群中,几个乞丐模样的人缩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迎亲队伍。他们是被赵铁山从城里赶出来的,只能在城门口远远地看着。
其中一个老乞丐舔了舔嘴唇,“听说朱家今天摆了三百桌酒席,每桌都是山珍海味。剩下的饭菜倒进泔水桶,都够咱们吃一个月。”
“做梦吧你。”另一个年轻乞丐不屑地说,“朱家的泔水桶都有人看守,轮得到你?再说了,你不是被赶出来了吗?连城门都进不去。”
“我就说说,还不行吗?”
“说有什么用?说了又不给吃的。”
两个乞丐拌了几句嘴,又沉默了。
他们看着迎亲队伍渐渐远去,唢呐声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风雪中。
“得,走吧。”老乞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别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
“去哪?”
“城外破庙。”老乞丐说,“听说那边有几个乞丐,去挤挤,好歹有个遮风的地方。”
两人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城外走去。
破庙里,阿丑不知道城里发生的事。
她刚从城里回来,抓了药,买了米,还带回了铁牛给的那个窝头。她把窝头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喂给小石头吃。
小石头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他吃完最后一口,舔了舔嘴唇,问:“阿丑姐,今天是什么子?怎么城里那么热闹?”
阿丑说:“朱家大小姐出嫁。”
“出嫁是什么?”
“就是嫁人,以后不住在朱家了,去别人家住了。”
“那她以后还回来吗?”
“应该会回来看看吧。”阿丑不太确定。
小石头“哦”了一声,又问:“那她嫁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阿丑想了想,说:“没关系。”
“那你们为什么都在说她?”
阿丑回答不上来。
是啊,朱家大小姐出嫁,跟他们这些破庙里的乞丐有什么关系?别人的喜事是别人的,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闲心管别人家的事?
但人就是这样,越是跟自己无关的事,越喜欢议论。
大概是子太苦了,总要找点东西来分分心,哪怕是别人的喜事,也能让自己暂时忘了眼前的艰难。
“别问了,睡觉吧。”阿丑把小石头搂进怀里。
小石头听话地闭上眼睛。
阿丑却没有睡意。
她摸了摸怀里那块兽皮,上面的口诀她还没开始练。老烟斗说等她伤好了再练,但她等不及了。
她想起今天在枯树林里被人用弹弓打的经历,想起那些人看她时眼神里的厌恶,想起自己只能低头走开的无力感。
她不想再那样了。
她要把那块兽皮上的功法练成,要变强,要强大到没有人敢欺负她。
至于变强之后做什么,她还没想好。
但至少,她要让小石头吃饱饭,要让师父不再咳血,要让铁牛不用再帮她打架打输。
还有,她想知道自己脸上这块胎记到底是什么。
九天玄女。
那四个字,像一粒种子,埋进了她的心里。
总有一天,它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