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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锦年推开小屋门时,风正贴着墙跑。

窗下的雪面上,有脚印。

不深。

一串从墙停住,又绕向村北。

鞋底纹路很浅,边缘被风吹散了一半。要不是她昨夜本就留了心,这点痕迹早被雪粒盖过去。

苏锦年蹲下,用树枝量了量鞋印宽窄,又看脚尖方向。

偷柴的人不会把脚尖贴到窗下。

更不会在一处站到雪粒盖住鞋边。

有人昨夜在窗下听过动静。

而且,听完之后,去了村北。

苏锦年起身回屋,把残图、旧铜钱和那只“战时封存”的铜盒重新压进空间暗格。

铜盒安安静静。

可她心里清楚。

有人已经盯上北边那片荒地了。

苏锦年背起锄头,拎上水壶,出门。

队部里,赵铁柱正翻工分本。

煤炉火小,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响。

苏锦年站在门口:“队长,村北那片荒地,我想试试。”

赵铁柱手一停。

他抬头看她:“那地废了好几年,不是你翻两锄头就能活。”

“我知道。”

苏锦年走进去,把锄头靠在墙边。

“不用队里出人,也不用先记满工。队里只给个准话,准我试。”

赵铁柱没立刻答。

他用铅笔头敲了敲桌沿。

“苏知青,你懂医,也懂一点地,可北荒地不一样。前几任队长都试过,种啥死啥。”

门外有人听见了。

很快,脚步声停在队部门口。

李大壮扛着锄头探头进来,一听这话,笑出了声。

“苏知青,你还真把自己当神农了?”

他嗓门故意放大。

“东洼地说两句就算了,北荒地可是队里出了名的死地。你要去开荒,是嫌自己工分多,还是嫌锄头不够沉?”

旁边两个村民也凑过来。

“那地连草都稀。”

“城里丫头刚来,不知道厉害。”

李大壮看向赵铁柱。

“队长,可别让她拿集体地练手。回头种不出东西,算谁的?”

赵铁柱脸沉了沉,却没训他。

他看向苏锦年:“你听见了?不是我不让你,是这地真邪性。出芽不齐,烂,苗黄,最后白搭种子,白搭工。”

苏锦年点头:“所以我不先要种子。”

屋里一静。

李大壮愣了一下:“不要种子,你开啥荒?种空气?”

“先看土,再决定种什么。”

苏锦年声音不高。

“土不改,撒金子也不出粮。”

李大壮嗤了一声:“说得像真的。你知道那地哪儿坏?”

苏锦年拿起锄头。

“看过才说。”

赵大娘端着热水从灶房出来,正好听见。

她把碗塞到苏锦年手里:“先喝口热的。”

又转头看赵铁柱。

“让她看看也不亏。张叔的腿、赵知青的病,哪件不是这丫头稳住的?”

李大壮不服:“看病和种地能一样?”

赵大娘瞥他一眼。

“你这么行,那北荒地咋还躺那儿装死?”

李大壮张了张嘴。

没接上。

赵铁柱把工分本一合:“行。先去看地。看完再定。”

村北坡下,风更硬。

北荒地灰白一片,冻土裂开,草稀稀拉拉趴在地上。

几条旧垄早看不出形,只剩硬壳一样的地面。

有人站在田埂上嘀咕:“这地看着就没活气。”

苏锦年没说话。

她选了三处。

高处。

低洼处。

中间地。

第一锄下去,锄刃只划开一层皮。

第二锄撬起一块硬土,下面露出一层泛白硬壳。

李大壮立刻笑:“看吧,锄头都嫌它死。”

苏锦年蹲下,捏碎土块,又从水壶里倒了一点水。

水珠在土面滚了滚,没往下走,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渗进去。

几个村民围上来。

“这土咋跟锅巴似的?”

苏锦年道:“不是邪性,是板结。”

李大壮马上接话:“板结谁不知道?翻深点不就行?”

苏锦年把锄头递给他。

“你翻。”

两个字落下,周围顿时安静。

李大壮脸一僵。

四周的人都看着,他不好退,只能接过锄头。

他抡起胳膊,猛砸几下。

锄刃刮开浅层,下面“当”的一声,碰得锄头弹回来。

李大壮手腕一麻,锄头差点脱手。

刚才的笑声没了。

苏锦年蹲下,用小刀刮开那层白硬壳。

“这不是土,是给下了一道门槛。”

她指着白壳。

“底下有硬钙层,夹着石灰岩碎层。钻不过去。”

又捏起上面的碎土。

“上头又结死。水下不去,肥留不住。”

她指向高处。

“那里旱死。”

又指向低处。

“那里闷。”

最后看向中间。

“看着还能种,后劲也上不来。”

一个老把式蹲下,摸了摸那层白壳,眉头皱起来。

“怪不得豆子烂。”

另一个也开口:“谷子苗黄,八成也是这个。”

赵铁柱没说话。

他看着那块硬层,脸色比刚才重了些。

苏锦年顺着坡脚往下走,扒开一丛枯草。

草下面,有一条几乎被泥堵死的小水线。

水线很浅。

若不是贴着地势看,本发现不了。

苏锦年用树枝清开一点泥。

“这块地不是不能种。得先开沟,破硬层,掺河泥,养路。”

李大壮抓住话头:“河泥?草木灰?废柴枝?你说得轻巧,队里哪来人给你折腾?”

苏锦年站起身。

“我说过,不要队里出人。”

她看向赵铁柱。

“我只要队里准我用荒地边角的草木灰、沟底河泥,还有废柴枝。”

她停了一下。

“队里给我试的准话,我拿力气换。”

“种出来,一半归集体。”

“种不出来,前期工分我不要。”

场面一下静了。

赵铁柱猛地抬头:“不要工分?”

“嗯。”

苏锦年把树枝在坡脚。

“开荒前期算我自己的。等地有起色,再按队里规矩记。”

李大壮脸色变了。

“你说不要就不要?到时候后悔咋办?”

苏锦年看他:“我现在当着队长和大家的面说。”

她顿了顿。

“你耳朵要是不够用,可以让人替你记。”

人群后面,刘芳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

她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李大壮脸涨得通红。

赵铁柱盯着苏锦年:“你打算咋改?”

苏锦年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第一步,顺坡开浅排水沟,不挖深沟,先让低处水走。”

“第二步,硬层不能整片蛮翻。顺裂敲开,给留路。”

“第三步,河泥晒半,再掺腐草和草木灰,铺进裂沟。草木灰不能乱撒,撒多了伤苗。”

“第四步,第一茬不抢粮。先试萝卜、豆科和耐寒菜苗。看,不看叶。”

几个老把式越听越安静。

有人低声说:“这不像瞎蒙。”

另一个点头:“她连草木灰不能乱撒都知道。”

李大壮还想说话,嘴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万一还是不成呢?”

苏锦年回他:“不成,亏我力气。”

她看向赵铁柱。

“成了,队里多一块地。”

“队长,这账不难算。”

赵铁柱把烟袋拿出来,又塞回去。

半晌,他拍了板。

“准你试。”

人群一阵动。

赵铁柱继续道:“北荒地先划三分给你。产出一半归队里,另一半按你个人开荒记账。”

“前期不记满工,但队里允许你用荒地边的草木灰、废柴枝和沟泥。”

李大壮脸黑了。

刘芳芳在人群后小声嘀咕:“这回锅巴地也有编制了。”

旁边村民没忍住笑。

李大壮瞪她。

刘芳芳立刻往苏锦年身后一躲,躲得十分熟练。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晌午,井台旁、打谷场、知青院灶房边都在说北荒地。

“苏知青真接了?”

“还不要前期工分?”

“她说不是邪,是地下有白硬层。”

“要是真种出来,那可不得了。”

孙红梅在灶房洗碗,听了半天,没吭声。

赵美丽裹着棉袄坐在门口,脸色还白着,倒是小声说了一句:“她说能成,可能真能成。”

孙红梅手里的碗碰了一下锅沿。

没接话。

傍晚,赵大娘找到苏锦年,往她怀里塞了两个窝窝头。

“别推。开荒费力,饿着可不行。”

苏锦年握着温热的窝窝头,声音放轻:“大娘,这份我记着。”

赵大娘摆手:“记啥。你把地种活,比啥都强。”

苏锦年独自回到北荒地。

风刮过坡脚,草贴着地晃。

她蹲下,又看了一遍土层和水线。

旧农书上的办法在脑子里一条条对上。

草木灰要控量。

河泥要晒。

硬层要顺裂破。

第一茬不能贪产,要先养。

她用树枝在地上划下第一道排水线。

刚划完,动作忽然停住。

排水线旁,多了一枚半脚印。

鞋印很新。

正压在她刚画好的线边。

脚尖不是朝村里。

是朝后山山坳。

苏锦年慢慢蹲下,扒开旁边冻草。

草下,露出一小截被泥封住的铁片。

她用小刀刮开泥。

铁片边缘,刻着极浅的半个字。

陆。

同一刻,贴身藏着的旧铜钱猛地发热。

空间木屋暗格里,那只“战时封存”的铜盒轻轻响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这片荒地底下,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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