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年推开小屋门时,风正贴着墙跑。
窗下的雪面上,有脚印。
不深。
一串从墙停住,又绕向村北。
鞋底纹路很浅,边缘被风吹散了一半。要不是她昨夜本就留了心,这点痕迹早被雪粒盖过去。
苏锦年蹲下,用树枝量了量鞋印宽窄,又看脚尖方向。
偷柴的人不会把脚尖贴到窗下。
更不会在一处站到雪粒盖住鞋边。
有人昨夜在窗下听过动静。
而且,听完之后,去了村北。
苏锦年起身回屋,把残图、旧铜钱和那只“战时封存”的铜盒重新压进空间暗格。
铜盒安安静静。
可她心里清楚。
有人已经盯上北边那片荒地了。
苏锦年背起锄头,拎上水壶,出门。
队部里,赵铁柱正翻工分本。
煤炉火小,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响。
苏锦年站在门口:“队长,村北那片荒地,我想试试。”
赵铁柱手一停。
他抬头看她:“那地废了好几年,不是你翻两锄头就能活。”
“我知道。”
苏锦年走进去,把锄头靠在墙边。
“不用队里出人,也不用先记满工。队里只给个准话,准我试。”
赵铁柱没立刻答。
他用铅笔头敲了敲桌沿。
“苏知青,你懂医,也懂一点地,可北荒地不一样。前几任队长都试过,种啥死啥。”
门外有人听见了。
很快,脚步声停在队部门口。
李大壮扛着锄头探头进来,一听这话,笑出了声。
“苏知青,你还真把自己当神农了?”
他嗓门故意放大。
“东洼地说两句就算了,北荒地可是队里出了名的死地。你要去开荒,是嫌自己工分多,还是嫌锄头不够沉?”
旁边两个村民也凑过来。
“那地连草都稀。”
“城里丫头刚来,不知道厉害。”
李大壮看向赵铁柱。
“队长,可别让她拿集体地练手。回头种不出东西,算谁的?”
赵铁柱脸沉了沉,却没训他。
他看向苏锦年:“你听见了?不是我不让你,是这地真邪性。出芽不齐,烂,苗黄,最后白搭种子,白搭工。”
苏锦年点头:“所以我不先要种子。”
屋里一静。
李大壮愣了一下:“不要种子,你开啥荒?种空气?”
“先看土,再决定种什么。”
苏锦年声音不高。
“土不改,撒金子也不出粮。”
李大壮嗤了一声:“说得像真的。你知道那地哪儿坏?”
苏锦年拿起锄头。
“看过才说。”
赵大娘端着热水从灶房出来,正好听见。
她把碗塞到苏锦年手里:“先喝口热的。”
又转头看赵铁柱。
“让她看看也不亏。张叔的腿、赵知青的病,哪件不是这丫头稳住的?”
李大壮不服:“看病和种地能一样?”
赵大娘瞥他一眼。
“你这么行,那北荒地咋还躺那儿装死?”
李大壮张了张嘴。
没接上。
赵铁柱把工分本一合:“行。先去看地。看完再定。”
村北坡下,风更硬。
北荒地灰白一片,冻土裂开,草稀稀拉拉趴在地上。
几条旧垄早看不出形,只剩硬壳一样的地面。
有人站在田埂上嘀咕:“这地看着就没活气。”
苏锦年没说话。
她选了三处。
高处。
低洼处。
中间地。
第一锄下去,锄刃只划开一层皮。
第二锄撬起一块硬土,下面露出一层泛白硬壳。
李大壮立刻笑:“看吧,锄头都嫌它死。”
苏锦年蹲下,捏碎土块,又从水壶里倒了一点水。
水珠在土面滚了滚,没往下走,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渗进去。
几个村民围上来。
“这土咋跟锅巴似的?”
苏锦年道:“不是邪性,是板结。”
李大壮马上接话:“板结谁不知道?翻深点不就行?”
苏锦年把锄头递给他。
“你翻。”
两个字落下,周围顿时安静。
李大壮脸一僵。
四周的人都看着,他不好退,只能接过锄头。
他抡起胳膊,猛砸几下。
锄刃刮开浅层,下面“当”的一声,碰得锄头弹回来。
李大壮手腕一麻,锄头差点脱手。
刚才的笑声没了。
苏锦年蹲下,用小刀刮开那层白硬壳。
“这不是土,是给下了一道门槛。”
她指着白壳。
“底下有硬钙层,夹着石灰岩碎层。钻不过去。”
又捏起上面的碎土。
“上头又结死。水下不去,肥留不住。”
她指向高处。
“那里旱死。”
又指向低处。
“那里闷。”
最后看向中间。
“看着还能种,后劲也上不来。”
一个老把式蹲下,摸了摸那层白壳,眉头皱起来。
“怪不得豆子烂。”
另一个也开口:“谷子苗黄,八成也是这个。”
赵铁柱没说话。
他看着那块硬层,脸色比刚才重了些。
苏锦年顺着坡脚往下走,扒开一丛枯草。
草下面,有一条几乎被泥堵死的小水线。
水线很浅。
若不是贴着地势看,本发现不了。
苏锦年用树枝清开一点泥。
“这块地不是不能种。得先开沟,破硬层,掺河泥,养路。”
李大壮抓住话头:“河泥?草木灰?废柴枝?你说得轻巧,队里哪来人给你折腾?”
苏锦年站起身。
“我说过,不要队里出人。”
她看向赵铁柱。
“我只要队里准我用荒地边角的草木灰、沟底河泥,还有废柴枝。”
她停了一下。
“队里给我试的准话,我拿力气换。”
“种出来,一半归集体。”
“种不出来,前期工分我不要。”
场面一下静了。
赵铁柱猛地抬头:“不要工分?”
“嗯。”
苏锦年把树枝在坡脚。
“开荒前期算我自己的。等地有起色,再按队里规矩记。”
李大壮脸色变了。
“你说不要就不要?到时候后悔咋办?”
苏锦年看他:“我现在当着队长和大家的面说。”
她顿了顿。
“你耳朵要是不够用,可以让人替你记。”
人群后面,刘芳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
她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李大壮脸涨得通红。
赵铁柱盯着苏锦年:“你打算咋改?”
苏锦年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第一步,顺坡开浅排水沟,不挖深沟,先让低处水走。”
“第二步,硬层不能整片蛮翻。顺裂敲开,给留路。”
“第三步,河泥晒半,再掺腐草和草木灰,铺进裂沟。草木灰不能乱撒,撒多了伤苗。”
“第四步,第一茬不抢粮。先试萝卜、豆科和耐寒菜苗。看,不看叶。”
几个老把式越听越安静。
有人低声说:“这不像瞎蒙。”
另一个点头:“她连草木灰不能乱撒都知道。”
李大壮还想说话,嘴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万一还是不成呢?”
苏锦年回他:“不成,亏我力气。”
她看向赵铁柱。
“成了,队里多一块地。”
“队长,这账不难算。”
赵铁柱把烟袋拿出来,又塞回去。
半晌,他拍了板。
“准你试。”
人群一阵动。
赵铁柱继续道:“北荒地先划三分给你。产出一半归队里,另一半按你个人开荒记账。”
“前期不记满工,但队里允许你用荒地边的草木灰、废柴枝和沟泥。”
李大壮脸黑了。
刘芳芳在人群后小声嘀咕:“这回锅巴地也有编制了。”
旁边村民没忍住笑。
李大壮瞪她。
刘芳芳立刻往苏锦年身后一躲,躲得十分熟练。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晌午,井台旁、打谷场、知青院灶房边都在说北荒地。
“苏知青真接了?”
“还不要前期工分?”
“她说不是邪,是地下有白硬层。”
“要是真种出来,那可不得了。”
孙红梅在灶房洗碗,听了半天,没吭声。
赵美丽裹着棉袄坐在门口,脸色还白着,倒是小声说了一句:“她说能成,可能真能成。”
孙红梅手里的碗碰了一下锅沿。
没接话。
傍晚,赵大娘找到苏锦年,往她怀里塞了两个窝窝头。
“别推。开荒费力,饿着可不行。”
苏锦年握着温热的窝窝头,声音放轻:“大娘,这份我记着。”
赵大娘摆手:“记啥。你把地种活,比啥都强。”
苏锦年独自回到北荒地。
风刮过坡脚,草贴着地晃。
她蹲下,又看了一遍土层和水线。
旧农书上的办法在脑子里一条条对上。
草木灰要控量。
河泥要晒。
硬层要顺裂破。
第一茬不能贪产,要先养。
她用树枝在地上划下第一道排水线。
刚划完,动作忽然停住。
排水线旁,多了一枚半脚印。
鞋印很新。
正压在她刚画好的线边。
脚尖不是朝村里。
是朝后山山坳。
苏锦年慢慢蹲下,扒开旁边冻草。
草下,露出一小截被泥封住的铁片。
她用小刀刮开泥。
铁片边缘,刻着极浅的半个字。
陆。
同一刻,贴身藏着的旧铜钱猛地发热。
空间木屋暗格里,那只“战时封存”的铜盒轻轻响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这片荒地底下,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