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北荒地先响起了锄头声。
冻土硬。
锄刃敲下去,闷闷一声,震得手腕发麻。
苏锦年背着旧包袱,袖口扎紧,沿着昨晚画好的排水线,一锄一锄清沟。
风从坡上刮下来,把枯草压得贴着地面。
她先不动中间土。
中间土还要晒。
眼下最要紧的是坡脚这道浅沟。
沟不能深。
深了,水走得太急,肥也跟着跑。
她把晒到半的河泥摊开,掺进腐草,再抖一点点草木灰。
不是撒。
是控量。
草木灰是药。
药用对了救命,用多了也伤。
苏锦年把混好的泥一点点填进破开的硬层裂缝里,又用木棍轻轻压实。
四下没人。
她拧开水壶,把兑得极淡的灵泉水分三次浇下去。
一瓢在沟边。
一瓢润小垄部。
最后半瓢,只给了背风坡下那块试验地。
好东西不能当水泼。
空间也是药。
药吃多了,要命。
她刚把木牌好,身后就传来一阵急脚步。
“锦年姐!”
刘芳芳抱着一捆枯柴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冒着白气。
她一看苏锦年袖口全是泥,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这是拿自己当牛使?牛看了都得说一句,同行别卷。”
苏锦年把锄头进土里。
“来得正好,挑草。”
刘芳芳嘴上哼了一声,人已经蹲下去了。
“你可真不客气。”
“客气不长粮。”
刘芳芳被噎得笑了一下,低头从泥里挑出一把烂草。
她挑了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了些。
“锦年姐,我爹妈以前在学校教书。”
苏锦年手一停。
很快,又继续压泥。
“嗯。”
“现在不太好。”
刘芳芳把草扔到一边,语速快了些,像怕自己后悔。
“我下乡,是家里让我来的。他们说,我在外头,家里就少被人盯一点。”
风吹过来,刮得枯草沙沙响。
苏锦年没有问她家里出了什么事。
这个年头,有些话问出口,就是往人伤口上撒盐。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热窝头,掰了一半递过去。
“活着,才有以后。”
刘芳芳接过去,眼眶红了一下,又赶紧低头咬窝头。
“你这话,听着不像安慰。”
“安慰不顶饿。”
刘芳芳闷声笑了。
“行,懂了。跟着你,先学活命。”
接下来几,北荒地比井台还热闹。
挑水的绕过来看一眼。
拾柴的停在田埂上站一会儿。
连放羊的半大小子,都要伸长脖子往试验地里瞅。
有人看见苏锦年还在那片“死地”里刨土,摇头就走。
“白费力气。”
“等开春不出苗,她就知道厉害了。”
“城里娃嘛,总得摔一回,才懂地不是那么好哄的。”
苏锦年听见了,也没抬头。
她每天只做四件事。
通沟。
破硬层。
晒河泥。
记木牌。
哪块掺了多少河泥。
哪块只破土。
哪块加了多少草木灰。
全写在小木牌上。
刘芳芳看着那一排排木牌,啧了一声。
“别人种地靠经验,你种地像审犯人。”
苏锦年把木牌正。
“地不会撒谎。”
刘芳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这话有道理。人会嘴硬,地不会。”
傍晚,风刮得更急。
苏锦年刚走到北荒地边,脚步就停住了。
白天才通好的浅沟,被人踩塌了。
几处沟口塞着碎冻土,低洼处重新积了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白灰。
味道刺鼻。
刘芳芳跟在后头,一看就炸了。
“谁的?这不是缺德,这是缺祖传大德!”
田埂外,很快停了几个人。
李大壮也在。
他扛着锄头,往沟里瞟了一眼,嗓门立刻抬高。
“哟,苏知青,这就是你改的地?”
他咧了咧嘴。
“沟堵了,灰也撒多了吧?我早说了,死地就是死地,别硬装能耐。”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看着确实像灰用多了。”
“这回队长怕是要收回去了。”
正说着,赵铁柱从坡下过来。
他看见塌掉的沟口和那层白灰,眉头一下压低。
“苏知青。”
他的声音沉了些。
“你是不是草木灰用多了?这地要是再烧坏,队里可不能一直陪你折腾。”
刘芳芳急得往前一步。
“队长,锦年姐撒灰都有数,木牌上写着呢!”
苏锦年抬手拦住她。
她蹲下,用小刀刮开白灰边缘,又从水壶里滴了两滴水。
水一落下去,白灰细细冒气。
一股热意从土面上腾起来。
赵铁柱脸色一变,也跟着蹲下。
苏锦年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都听见了。
“这不是草木灰。”
她捻起一点,放到鼻尖前闻了闻,又扔回地上。
“是碱灰,里面还混了没熟透的石灰。”
李大壮眼皮跳了一下。
“你说不是就不是?”
苏锦年看向他。
“你可以舔一下。”
田埂上安静了一瞬。
刘芳芳差点笑岔气。
李大壮脸涨红。
“谁舔这玩意儿!”
苏锦年点头。
“知道不能入口,就别急着替它认亲。”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赵铁柱伸手碰了一点白灰,刚沾上水,指尖就被烫得缩了回去。
他的脸彻底沉下来。
“这不是活失手。”
刘芳芳立刻把小木牌,一块块递给赵铁柱。
“队长你看。这里写着,三月初三,破硬层。这里,晒河泥。这里,少量草木灰。哪块多少,她都记着呢。”
赵铁柱接过木牌,一个个看。
字不算漂亮,却清楚。
期。
位置。
用量。
旁边村民都凑近了。
“还真记了。”
“谁种地还记这个?”
“你管人家咋记,反正这灰不是她撒错的。”
李大壮嘴硬。
“那也不能说明是谁的。”
苏锦年站起身,指向沟边脚印。
“脚印从田埂外斜踩进来。”
她又指向几处被堵住的位置。
“只踩沟口,不碰小木牌。”
最后,她看向那层白灰。
“堵的,都是排水线最要紧的地方。”
风刮过荒地。
刚才还等着看笑话的人,一个个闭了嘴。
苏锦年没有提高声音。
可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不是我撒错了。”
“是有人怕这地变好。”
田埂上一时没人说话。
赵铁柱盯着那几处脚印,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锦年没有继续追人。
她拿起锄头。
“队长,先看地。”
赵铁柱一怔。
“现在?”
“现在。”
她带着赵铁柱走到三块对照土前。
第一块没改过。
苏锦年一锄头敲下去,土块硬得像锅巴,碎面发白。
“这是原土。”
第二块被人撒了白灰。
土面发死,水一浇,发涩发烫。
“这是被毁的。”
第三块在小坡背风处。
她扒开盖着的枯草,锄头顺着裂缝一撬。
黑土翻了出来。
土色润。
手一捏能成团,再轻轻一搓,又能散开。
里面还有几条细嫩草。
白白的,正顺着裂缝往下钻。
刘芳芳蹲下去摸了一把,眼睛都亮了。
“这地方前几天还跟砖似的!”
赵铁柱亲手抓起那把土,反复捏了两下。
黑泥从他指缝里落下。
他抬头看苏锦年。
“这土……真变了?”
苏锦年没笑。
“破硬层,给留路。”
“引水线,低处不闷。”
“河泥晒半,腐草养土。”
“草木灰少用,不能贪。”
她顿了顿。
“地能不能活,不看嘴,看路。”
李大壮站在田埂上,脸色难看得很。
这话没点名。
但比点名还疼。
赵铁柱又抓了一把土。
他是种地的人。
土好不好,手知道。
半晌,他站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开口。
“北荒地这三分试验地,继续归苏知青管。”
田埂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有人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小声嘀咕。
“这就是队里给她撑腰了。”
赵铁柱继续道:“队里准她优先取沟泥、腐草和废柴枝。”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更沉。
“谁再动她的排水沟,按破坏集体生产算。”
这话一落,没人再敢笑。
破坏集体生产。
这帽子,不是嘴皮子能扛住的。
李大壮脸黑了半截,却没敢再吭声。
赵铁柱看向苏锦年。
“第一茬你想种啥?”
“耐寒菜,少量豆科。”
苏锦年答得快。
“先养,不抢粮。”
赵铁柱点头。
“若第一茬出苗,按开荒功另外记账。”
刘芳芳腰杆一下直了。
“听见没?我们锦年姐不是种地,是给地治病!”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那这地病得可不轻。”
刘芳芳回得飞快。
“病得重才显医术。”
苏锦年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嘴上工分可以单独记一栏。
傍晚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打谷场说北荒地土松了。
井台边说苏知青把死地治活了。
知青院里,赵美丽听完,愣了半天,小声说:“她好像真能成。”
孙红梅洗碗的手停了停。
这一次,她没吭声。
村北荒地边,赵铁柱临走前又叮嘱一句。
“以后夜里别一个人来。我会让人留心。”
苏锦年点头。
“好。”
等人都走远,她才蹲回被毁的沟边。
白灰被水冲开,沟底露出一截锈铁片。
苏锦年用小刀挑出来。
铁片边缘,刻着极淡的半个字。
陆。
她把铁片收进袖中。
夜里,苏锦年回到小屋。
她好门栓,又仔细检查了窗缝和墙。
确认外头没有脚印,才进了空间。
木屋暗格里,“战时封存”的铜盒安静躺着。
她把新捡到的锈铁片放上去。
铁片刚碰到铜盒,盒身忽然轻轻一震。
盒面四个字下方,缓缓浮出一道细缝。
同一瞬,外头北荒地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空响。
那声音沉在土层深处。
闷闷一记。
很快又消失。
像有个埋了很多年的东西,被第一道水线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