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天没亮,北荒地先响起了锄头声。

冻土硬。

锄刃敲下去,闷闷一声,震得手腕发麻。

苏锦年背着旧包袱,袖口扎紧,沿着昨晚画好的排水线,一锄一锄清沟。

风从坡上刮下来,把枯草压得贴着地面。

她先不动中间土。

中间土还要晒。

眼下最要紧的是坡脚这道浅沟。

沟不能深。

深了,水走得太急,肥也跟着跑。

她把晒到半的河泥摊开,掺进腐草,再抖一点点草木灰。

不是撒。

是控量。

草木灰是药。

药用对了救命,用多了也伤。

苏锦年把混好的泥一点点填进破开的硬层裂缝里,又用木棍轻轻压实。

四下没人。

她拧开水壶,把兑得极淡的灵泉水分三次浇下去。

一瓢在沟边。

一瓢润小垄部。

最后半瓢,只给了背风坡下那块试验地。

好东西不能当水泼。

空间也是药。

药吃多了,要命。

她刚把木牌好,身后就传来一阵急脚步。

“锦年姐!”

刘芳芳抱着一捆枯柴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冒着白气。

她一看苏锦年袖口全是泥,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这是拿自己当牛使?牛看了都得说一句,同行别卷。”

苏锦年把锄头进土里。

“来得正好,挑草。”

刘芳芳嘴上哼了一声,人已经蹲下去了。

“你可真不客气。”

“客气不长粮。”

刘芳芳被噎得笑了一下,低头从泥里挑出一把烂草。

她挑了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了些。

“锦年姐,我爹妈以前在学校教书。”

苏锦年手一停。

很快,又继续压泥。

“嗯。”

“现在不太好。”

刘芳芳把草扔到一边,语速快了些,像怕自己后悔。

“我下乡,是家里让我来的。他们说,我在外头,家里就少被人盯一点。”

风吹过来,刮得枯草沙沙响。

苏锦年没有问她家里出了什么事。

这个年头,有些话问出口,就是往人伤口上撒盐。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热窝头,掰了一半递过去。

“活着,才有以后。”

刘芳芳接过去,眼眶红了一下,又赶紧低头咬窝头。

“你这话,听着不像安慰。”

“安慰不顶饿。”

刘芳芳闷声笑了。

“行,懂了。跟着你,先学活命。”

接下来几,北荒地比井台还热闹。

挑水的绕过来看一眼。

拾柴的停在田埂上站一会儿。

连放羊的半大小子,都要伸长脖子往试验地里瞅。

有人看见苏锦年还在那片“死地”里刨土,摇头就走。

“白费力气。”

“等开春不出苗,她就知道厉害了。”

“城里娃嘛,总得摔一回,才懂地不是那么好哄的。”

苏锦年听见了,也没抬头。

她每天只做四件事。

通沟。

破硬层。

晒河泥。

记木牌。

哪块掺了多少河泥。

哪块只破土。

哪块加了多少草木灰。

全写在小木牌上。

刘芳芳看着那一排排木牌,啧了一声。

“别人种地靠经验,你种地像审犯人。”

苏锦年把木牌正。

“地不会撒谎。”

刘芳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这话有道理。人会嘴硬,地不会。”

傍晚,风刮得更急。

苏锦年刚走到北荒地边,脚步就停住了。

白天才通好的浅沟,被人踩塌了。

几处沟口塞着碎冻土,低洼处重新积了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白灰。

味道刺鼻。

刘芳芳跟在后头,一看就炸了。

“谁的?这不是缺德,这是缺祖传大德!”

田埂外,很快停了几个人。

李大壮也在。

他扛着锄头,往沟里瞟了一眼,嗓门立刻抬高。

“哟,苏知青,这就是你改的地?”

他咧了咧嘴。

“沟堵了,灰也撒多了吧?我早说了,死地就是死地,别硬装能耐。”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看着确实像灰用多了。”

“这回队长怕是要收回去了。”

正说着,赵铁柱从坡下过来。

他看见塌掉的沟口和那层白灰,眉头一下压低。

“苏知青。”

他的声音沉了些。

“你是不是草木灰用多了?这地要是再烧坏,队里可不能一直陪你折腾。”

刘芳芳急得往前一步。

“队长,锦年姐撒灰都有数,木牌上写着呢!”

苏锦年抬手拦住她。

她蹲下,用小刀刮开白灰边缘,又从水壶里滴了两滴水。

水一落下去,白灰细细冒气。

一股热意从土面上腾起来。

赵铁柱脸色一变,也跟着蹲下。

苏锦年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都听见了。

“这不是草木灰。”

她捻起一点,放到鼻尖前闻了闻,又扔回地上。

“是碱灰,里面还混了没熟透的石灰。”

李大壮眼皮跳了一下。

“你说不是就不是?”

苏锦年看向他。

“你可以舔一下。”

田埂上安静了一瞬。

刘芳芳差点笑岔气。

李大壮脸涨红。

“谁舔这玩意儿!”

苏锦年点头。

“知道不能入口,就别急着替它认亲。”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赵铁柱伸手碰了一点白灰,刚沾上水,指尖就被烫得缩了回去。

他的脸彻底沉下来。

“这不是活失手。”

刘芳芳立刻把小木牌,一块块递给赵铁柱。

“队长你看。这里写着,三月初三,破硬层。这里,晒河泥。这里,少量草木灰。哪块多少,她都记着呢。”

赵铁柱接过木牌,一个个看。

字不算漂亮,却清楚。

期。

位置。

用量。

旁边村民都凑近了。

“还真记了。”

“谁种地还记这个?”

“你管人家咋记,反正这灰不是她撒错的。”

李大壮嘴硬。

“那也不能说明是谁的。”

苏锦年站起身,指向沟边脚印。

“脚印从田埂外斜踩进来。”

她又指向几处被堵住的位置。

“只踩沟口,不碰小木牌。”

最后,她看向那层白灰。

“堵的,都是排水线最要紧的地方。”

风刮过荒地。

刚才还等着看笑话的人,一个个闭了嘴。

苏锦年没有提高声音。

可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不是我撒错了。”

“是有人怕这地变好。”

田埂上一时没人说话。

赵铁柱盯着那几处脚印,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锦年没有继续追人。

她拿起锄头。

“队长,先看地。”

赵铁柱一怔。

“现在?”

“现在。”

她带着赵铁柱走到三块对照土前。

第一块没改过。

苏锦年一锄头敲下去,土块硬得像锅巴,碎面发白。

“这是原土。”

第二块被人撒了白灰。

土面发死,水一浇,发涩发烫。

“这是被毁的。”

第三块在小坡背风处。

她扒开盖着的枯草,锄头顺着裂缝一撬。

黑土翻了出来。

土色润。

手一捏能成团,再轻轻一搓,又能散开。

里面还有几条细嫩草。

白白的,正顺着裂缝往下钻。

刘芳芳蹲下去摸了一把,眼睛都亮了。

“这地方前几天还跟砖似的!”

赵铁柱亲手抓起那把土,反复捏了两下。

黑泥从他指缝里落下。

他抬头看苏锦年。

“这土……真变了?”

苏锦年没笑。

“破硬层,给留路。”

“引水线,低处不闷。”

“河泥晒半,腐草养土。”

“草木灰少用,不能贪。”

她顿了顿。

“地能不能活,不看嘴,看路。”

李大壮站在田埂上,脸色难看得很。

这话没点名。

但比点名还疼。

赵铁柱又抓了一把土。

他是种地的人。

土好不好,手知道。

半晌,他站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开口。

“北荒地这三分试验地,继续归苏知青管。”

田埂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有人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小声嘀咕。

“这就是队里给她撑腰了。”

赵铁柱继续道:“队里准她优先取沟泥、腐草和废柴枝。”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更沉。

“谁再动她的排水沟,按破坏集体生产算。”

这话一落,没人再敢笑。

破坏集体生产。

这帽子,不是嘴皮子能扛住的。

李大壮脸黑了半截,却没敢再吭声。

赵铁柱看向苏锦年。

“第一茬你想种啥?”

“耐寒菜,少量豆科。”

苏锦年答得快。

“先养,不抢粮。”

赵铁柱点头。

“若第一茬出苗,按开荒功另外记账。”

刘芳芳腰杆一下直了。

“听见没?我们锦年姐不是种地,是给地治病!”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那这地病得可不轻。”

刘芳芳回得飞快。

“病得重才显医术。”

苏锦年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嘴上工分可以单独记一栏。

傍晚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打谷场说北荒地土松了。

井台边说苏知青把死地治活了。

知青院里,赵美丽听完,愣了半天,小声说:“她好像真能成。”

孙红梅洗碗的手停了停。

这一次,她没吭声。

村北荒地边,赵铁柱临走前又叮嘱一句。

“以后夜里别一个人来。我会让人留心。”

苏锦年点头。

“好。”

等人都走远,她才蹲回被毁的沟边。

白灰被水冲开,沟底露出一截锈铁片。

苏锦年用小刀挑出来。

铁片边缘,刻着极淡的半个字。

陆。

她把铁片收进袖中。

夜里,苏锦年回到小屋。

她好门栓,又仔细检查了窗缝和墙。

确认外头没有脚印,才进了空间。

木屋暗格里,“战时封存”的铜盒安静躺着。

她把新捡到的锈铁片放上去。

铁片刚碰到铜盒,盒身忽然轻轻一震。

盒面四个字下方,缓缓浮出一道细缝。

同一瞬,外头北荒地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空响。

那声音沉在土层深处。

闷闷一记。

很快又消失。

像有个埋了很多年的东西,被第一道水线敲醒了。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