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在雨中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衣服湿透了,久到他的手指冻僵了,久到他的手机屏幕被雨水淋得自动关了机。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许建国。
那个在他六岁丧父后,每年春节都会来家里送米送油的人。那个在他考警校时,亲自帮他写推荐信、跑前跑后办手续的人。那个在他警校毕业那天,把崭新的警徽别在他前,红着眼眶说“你爸在天上看着你呢”的人。
七位数。
七年。
沈煜忽然觉得很好笑。他追了三年的案子,最后追到了自己家门口。他查了三年的人,最后发现最大的那条鱼,是他叫了二十年“许叔”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账本贴身收好,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
雨太大了,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他的脚步声在水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一下一下,像是在某种深不见底的水面上行走。
上了车,他发动引擎,打开暖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手机自动开机了。他犹豫了一下,拨出了一个号码。
“妈。”电话接通后,他说了一个字,声音就卡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苍老而温柔:“煜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又加班了?”
沈煜的母亲在他父亲去世后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三年前查出了肝癌,做了手术,现在在家休养。沈煜每个月都会回去看她一次,每次回去,母亲都会做一桌子菜,然后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不停地给他夹菜。
“妈,许叔这些年,有没有给过咱们家什么钱?”沈煜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许叔?给过啊。你上大学那会儿,学费不够,他拿了两万块钱来。你工作以后,你妈做手术那会儿,他又拿了五万。怎么了?”
沈煜闭上眼睛。
“妈,那些钱你还了吗?”
“还?你许叔不肯要,说是看在老战友的份上。我想着等你出息了再还,就一直欠着。”母亲的声音有些不安,“煜儿,出什么事了?”
“没事,妈。”沈煜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就是问问。您早点睡,过两天我回去看您。”
挂了电话,沈煜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他开车回了队里。
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支队的楼里还有几盏灯亮着。沈煜上楼的时候,看到顾念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你怎么还没回去?”沈煜问。
顾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沈哥,我睡不着。”她说,“今天方屿被人跟踪,我特别害怕。不是怕自己,是怕你们出事。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顾念,你当初为什么要当警察?”他问。
顾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勉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小时候看了一部电视剧,里面的女主角是个警察,特别飒。我就想,我也要成为那样的人。”
“现在呢?还想成为那样的人吗?”
顾念沉默了很久。
“沈哥,我跟你说实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现在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了。因为我知道,那个女主角在电视剧里永远不会有危险,但我们在现实里真的会死。方屿差点死了,你也差点死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我了。”
沈煜看着她,没有打断。
“但是,”顾念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光,“我不想走。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害怕,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走了,你们会少一个人。你们本来人就不够,我再走,谁帮你们?”
沈煜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揉一个小妹妹。
“顾念,你会成为一个好警察的。”他说,“不是因为你够勇敢,而是因为你明明害怕,却没有逃。”
顾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笑了。
第二天一早,秦昊开车送方屿去省厅。
方屿走的时候,带了一个大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全是电脑设备。顾念帮他把箱子提到楼下,站在车旁边,两个人隔着行李箱对视。
“你到了省厅,要听马队的话,别乱跑。”顾念叮嘱道,语气像个老妈子。
“知道了。”方屿推了推眼镜,“你自己也小心点,别什么案子都往前冲。你不是沈哥,你没他那么能打。”
顾念瞪了他一眼:“你这是看不起我?”
“我这是关心你。”方屿说完这话,脸就红了,红得很明显。他赶紧转身上了车,砰地关上车门。
秦昊从车窗探出头,看了顾念一眼,又看了看车里耳朵都在发红的方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去一段距离,方屿才敢回头看一眼。顾念还站在楼下,朝他挥了挥手。他赶紧转回头,心跳快得像打鼓。
秦昊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切,笑了一声。
“方屿,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了,还没谈过恋爱?”
方屿的脸又红了:“秦哥,你能不能别问这种问题?”
秦昊笑得更开了,但笑完之后,他的表情又沉了下去。
“珍惜吧。”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遇不到了。”
方屿从后视镜里看着秦昊的脸,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有一种很深很深的遗憾,像是埋藏了很多年的秘密忽然从土里冒了出来。
“秦哥,你以前——”
“别问了。”秦昊打断了他,语气不算凶,但很坚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疤。”
方屿不再问了,乖乖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省厅所在的清州市。秦昊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带着方屿上了电梯,到了十五楼。
马队长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他五十出头,身材精瘦,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利。他看到方屿的第一句话是:“你就是那个把自己毒进医院的技术员?”
方屿:“……是。”
“不错。”马队长点了点头,“能活着从那种毒里出来的,命硬。我喜欢命硬的人。”
他给方屿安排了一间单独的技术室,里面有方屿见过的最先进的设备——三台高配服务器,一套独立的数据分析系统,还有一面巨大的显示屏,可以同时展示八组数据流。
“这是我吃饭的家伙。”马队长拍了拍那面显示屏,“给你的条件是,你不能用这些东西查任何跟本案无关的东西。所有作记录都会自动保存,我会定期检查。明白吗?”
方屿点头。
“还有一条,”马队长压低声音,“不要用这里的设备连接你的私人设备。不要用这里的网络登录任何社交账号。不要跟任何人——包括省厅的人——说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不管你查的是什么案子,你在这里的身份是‘借调技术人员’,具体工作内容保密。”
“明白。”
马队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圆框眼镜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身走了。
方屿关上门,坐在那面巨大的显示屏前,深吸一口气,开始活。
与此同时,临江。
沈煜没有去队里。他请了一天假,去了城南的公墓。
父亲沈卫国的墓在公墓的东北角,不大,但很整洁。墓碑上刻着“烈士沈卫国之墓”几个字,旁边贴着他的照片——黑白照片里的沈卫国穿着一身旧式警服,眉目端正,笑得温暖而憨厚。
沈煜蹲在墓碑前,把一束菊花放在墓前,然后直直地跪了下来。
他跪了很长时间。
秋天的风吹过墓地,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身边打了个旋,又飘走了。远处有人在扫墓,香火的烟气袅袅地升上天空,很快就散了。
“爸,”沈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找到你的那个人了。他叫冯康德,我已经抓了他了。”
他没有说冯康德后面还有“K”,没有说许建国的事,没有说那些比冯康德更可怕的真相。他只是想先告诉父亲这一个消息——人抓到了,仇报了。
至于其他的,他会慢慢告诉父亲。也许下一次,也许下下次,也许等一切都结束了,他再来的时候,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
他从墓地出来的时候,接到了陆渊的电话。
“你在哪里?”陆渊问。
“城南公墓。”沈煜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在你队里等你。”陆渊说,“有些事,我需要当面跟你谈。”
沈煜到了队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陆渊坐在支队接待室的沙发上,右手端着一杯茶,左手吊着绷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在医院时精神了不少。许湘站在他身后,依旧是一身黑色西装,表情冷淡。
秦昊也已经从省厅回来了,正坐在陆渊对面,两个人似乎在聊什么。看到沈煜进来,秦昊站了起来。
“你去墓地了?”秦昊问。
沈煜点头。
秦昊没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许湘看了沈煜一眼,也走了出去。
接待室里只剩下沈煜和陆渊。
“账本带来了吗?”陆渊问。
沈煜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陆渊没有拿起来,只是看了一眼。
“许建国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他直截了当地问。
“我还没想好。”沈煜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是副局长,是我的上级,我没有权限查他。”
“但你可以把账本交上去,让上级来查。”
沈煜苦笑了一下:“交上去?交给谁?省厅里有‘K’,市局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上了冯康德的名单。我交上去,等于把这些证据送给敌人。”
陆渊沉默了一下。
“我有一个建议。”他说,“但你可能不会喜欢。”
“说。”
“把许建国的事暂时放一放。不要查他,也不要给他任何暗示让他知道你知道了。先查别的人,从外围突破。等拿到了足够多的证据,等方屿在省厅查到了‘K’的线索,再回过头来动许建国。”
沈煜看着陆渊,眼神复杂。
“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做警察?”
“不。”陆渊摇头,“我是在教你怎么做猎人。猎人不会去追一头最大的猎物,因为他跑不过它。猎人会先剪除它的爪牙,砍断它的腿,等它跑不动了,再动手。”
沈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套理论,是从哪里学的?”
“冯康德。”陆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教了我很多。但他教我的那些东西,我拿来对付他了。”
沈煜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好。”他说,“先不动许建国。先查账本上那些小人物,一个一个来。”
“从谁开始?”
沈煜坐直身体,拿起账本,翻了几页。
“从这个人开始。”他指着名单上靠后的一个名字,“‘周大海,临江海关稽查科副科长,金额八十万。’小人物,容易突破,而且他能提供走私渠道的线索。”
陆渊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点了点头。
“我可以帮你查这个人。”陆渊说,“通过我自己的渠道。”
“你要什么条件?”
陆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要每次都问‘你要什么条件’。有些事,是不需要条件的。”
沈煜愣了一下,然后别开了目光。
他拿起账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渊。”
“嗯?”
“谢谢你。”沈煜没有回头,“不是因为账本,是因为你让我在甲板上没有开枪。你说的对,我不该变成你那样的人。我应该一直是沈煜,一个净净的警察。”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渊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关上的门。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震动。
“沈煜,”他低声说,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你会一直是那个人的。净净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凉茶,凉茶的苦涩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像某种他早就习惯了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