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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大海这个人,表面上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四十二岁,临江海关稽查科副科长,工作二十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同事对他的评价是“老实人”,领导对他的评价是“靠得住”。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单位,中午在食堂吃饭,晚上五点下班回家,周末陪老婆逛超市,生活规律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但就是这样一个“老实人”,在冯康德的账本上,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是八十万。

八十万,是他八年工资的总和。

沈煜和秦昊用了三天时间,摸清了周大海的所有底细。方屿虽然去了省厅,但他的技术工具留了一套备份在队里,秦昊用那套工具调取了周大海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出行记录,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

每个月第三个星期五的晚上,周大海会去临江的一家私人会所,待两个小时,然后回家。这个习惯保持了很多年,雷打不动。

“那家会所的背景查过了吗?”沈煜问。

“查了。”秦昊把一沓资料递过来,“会所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林美凤的女人,五十二岁,没有犯罪记录。但这家会所的注册地址以前是一家贸易公司,那家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冯康德。”

“也就是说,这家会所是冯康德的产业?”

“以前是。冯康德落网后,这家会所在法律上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但它的性质没有变——它本质上是一个利益交换的场所。周大海每个月去那里,不是去消费,是去见一个人。”

“谁?”

“现在还不知道。”秦昊把一张会所的平面图摊在桌上,“会所三楼有一间不对外的包厢,周大海每次去都是去那间包厢。包厢的窗户常年拉着窗帘,但从对面楼顶可以看到进入包厢的人。我已经安排人在对面楼顶蹲点了,这个周五,我们就能知道周大海见的是谁。”

沈煜看着那张平面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不。”他说,“我们不等周五。今天就去。”

秦昊一愣:“今天?今天不是周五。”

“周大海这个月的第三个周五已经过了,如果我们等到下个月,中间有十几天的时间。这十几天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沈煜站起来,“我们去会所,以临检的名义进去查一圈。不一定要查到什么,但要让周大海知道,有人在看他。”

“你这是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沈煜说,“蛇一惊,就会动。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秦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招跟谁学的?”

沈煜没回答。他想起了陆渊在接待室里说的那番话——猎人的理论。他没有告诉秦昊那是陆渊的主意,但他在用那个理论。

下午三点,沈煜和秦昊带着顾念去了那家会所。

会所的名字叫“静园”,藏在临江老城区的一条巷子深处,从外面看就是一栋普通的民国风格小楼,连个招牌都没有。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任谁也不会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

沈煜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妆容精致,笑容得体。沈煜出示了警官证,说明了来意——“例行检查,请配合。”

中年女人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请进。”她把门推开,侧身让出一条路。

会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一楼是茶室和大厅,装修得很雅致,中式的家具,墙上挂着字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二楼是包间,三楼被一道木门隔开了,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三楼是什么地方?”沈煜问。

“私人区域,不对外开放。”中年女人说,“是我们老板自己的休息室。”

“钥匙呢?”

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那把铜锁。

三楼只有一间房。门推开的瞬间,沈煜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烟味——不是香烟的味道,是另一种更的气味。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味道?”秦昊已经走了进去,掀开了茶几下方的地毯。地毯下面,是一包包用塑料封口袋装着的白色晶体。

而且数量不小,目测至少有五公斤。

中年女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这不是我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不用解释。”沈煜拿出手机打了报警电话,“我们会查清楚的。”

他没有去看秦昊的表情,但他知道秦昊此刻在想什么——这个会所是冯康德的产业,冯康德落网后,按理说这里的非法活动应该已经停止了。但事实是,不仅没有停止,而且毒品还在。这说明冯康德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这条线还在运转。接手这条线的人,要么是冯康德手下的人,要么是“K”的人。

无论是谁,都意味着——冯康德的落网并没有打断他们的运作,只是让他们更加小心了。

警车在十五分钟后到达。会所里的所有人都被带走,包括那个中年女人和几个正在二楼的客人。三楼的毒品被全部查获,称重后确认是六点三公斤。

沈煜站在会所门口,看着警车一辆一辆地开走。秦昊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你猜周大海今天会不会来?”秦昊问。

“不会。”沈煜接过烟,没有点,“他消息灵通得很,现在已经知道会所被查了。他不敢来。”

“那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要么跑,要么找他的上线。”沈煜把烟别在耳朵上,“不管是哪种,我们都能发现线索。”

手机震了。是陆渊的短信。

“会所的事,我看到了。得漂亮。”

沈煜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怎么知道的?”

“新闻。临江新闻频道都报了,‘静园会所涉嫌被警方查处’,标题还挺大。”

沈煜这才想起来,他忘了通知陆渊这件事。

“你是不是该告诉我,”陆渊的下一条短信来了,“你之所以选今天去查,是因为听了我的猎人理论?”

沈煜看着这条短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晚上八点,队里开会。

老周支队长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他听完沈煜和秦昊的汇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了。

“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我亲自盯着。”老周的声音很沉,“不是因为不信任你们,是因为我知道这个案子有多大。大到你们扛不住,我这个老头子也未必扛得住。但我是支队长,扛不住也得扛。”

他看着沈煜,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感情——是担忧,也是期待。

“沈煜,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了。”老周说,“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不容易。但从现在起,你不用一个人扛了。我们大家都在你身后。”

沈煜的鼻子一酸,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把那些不该出现的情绪压了回去。

“谢谢周队。”他说。

散会后,沈煜一个人在天台上站了很久。

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万家灯火像碎了一地的星星,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牺牲的时候,他才六岁。他对父亲的记忆是模糊的、破碎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出父亲的样子,但没有一块是完整的。

他记得父亲把他扛在肩膀上去公园,记得父亲在客厅里教他写毛笔字,记得父亲最后一次出门时蹲下来跟他说“爸爸晚上就回来,你要听妈妈的话”。

然后爸爸没有回来。

二十年了。

沈煜闭上眼睛。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的眼眶有点热,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不哭。从六岁那年起,他就不哭了。因为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哭不能让爸爸回来,哭不能让他变成一个更好的警察。

他需要用行动来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

他的手机又震了。

陆渊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天台风大,别站太久。”

沈煜猛地转过身,看向楼下的街道。

路灯下,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影站在那里,左手还吊着绷带,右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又是陆渊。

沈煜站在天台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人。隔着七八层楼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

沈煜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在看他。不是监视,不是跟踪,而是真的在看他。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在风大的时候站在天台上着凉。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人,被人像看小孩一样看着,应该生气才对。但沈煜没有生气。他只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那个他一直用冰封着的地方,好像裂了一条缝,有温暖的东西从里面渗了出来。

他拿起手机,给陆渊发了一条信息:“你怎么知道我在天台?”

陆渊的回复很快:“猜的。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去高处。”

沈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陆渊了解他。不是那种“我查过你的档案”的了解,而是真正的、细致的、像观察一个人很久很久之后才能达到的了解。

“回去吧。”沈煜发了这三个字,转身走向天台的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的人影还在,但正在转身离开。他走路的速度不快,左手的绷带在路灯下白得很醒目。

沈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他关上天台的门,走下楼。走廊里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响,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一早,沈煜到了队里,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杯热咖啡和一份早餐——一个三明治,一个煮鸡蛋,一盒牛。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昨晚没吃晚饭。今天记得吃早饭。——L.Y.”

沈煜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L.Y.。陆渊。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三明治是火腿芝士的,还有点热,应该是刚买不久的。煮鸡蛋剥好了壳,白嫩地躺在纸巾上。牛也是温的。

沈煜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太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有点不习惯。

他从警五年,独居五年,一三餐全靠食堂和外卖。没有人记得他有没有吃晚饭,没有人会在早晨给他准备好剥了壳的鸡蛋。

他吃完早餐,把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不是因为他矫情,是因为他需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对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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