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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姜梨最后还是去了后花园。

她一路走得很快。

快得像身后有人追。

其实没人追她。

至少她以为没有。

夜里的宫道冷清,宫灯隔很远才有一盏,风从红墙之间穿过,吹得她脸上泪痕发凉。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来。

沈扶月才说过,三之内不许她来后花园。

可她真的快憋死了。

昭华宫里有人。

宫女房里有人。

偏殿里有人。

内殿里更不能哭。

她现在连掉眼泪都得挑地方。

这叫什么子?

姜梨一边擦眼泪,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不就是穿越吗?

不就是宫斗吗?

不就是差点被人骗进冷宫、塞上木牌帕子、送去慎刑司吗?

有什么好哭的?

可她越这么想,眼泪越往下掉。

她最后脆不擦了。

反正夜里没人看见。

后花园里一片静。

白里被各宫宫女争抢的梅树,到了夜里反倒安静下来。

枝头残雪被月光照得泛白,梅香很淡,混着一点冷风里的湿意。

姜梨没有往北走。

她记得沈扶月的话,也记得春桃红着眼叮嘱她别去冷宫。

她只是找了一处偏僻的假山后面,蹲了下来。

那里背风,又被梅枝挡着,不靠近冷宫旧门。

应该没人会发现她。

姜梨抱着膝盖,埋头忍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哭了出来。

一开始还只是压抑地吸鼻子。

后来越想越委屈。

她脆破罐子破摔,边哭边骂。

“什么破地方啊……”

“穿越就穿越,别人穿越不是公主就是王妃,怎么到我这里就是宫女?”

“宫女就算了,开局还罚跪,差点冻死。”

她越说越伤心。

“冻死就算了,还要查香囊。”

“查完香囊查安神香。”

“查完安神香查内鬼。”

“查完内鬼还要防皇后。”

“防完皇后还要防冷宫。”

“我以前上班都没这么忙过!”

她抬袖擦了一把眼泪,越想越气。

“以前老板最多让我写周报,现在好了,动不动就掉脑袋。”

“别人送个香,我要分析里面有没有毒。”

“别人说句话,我要分析她是不是在钓我。”

“别人笑一下,我要分析她是不是想弄死我。”

“这宫里是没有正常人了吗?”

远处梅树后,谢临渊脚步微微一顿。

他撑着黑伞站在阴影里。

原本只是想看看她半夜来后花园做什么。

若她真往冷宫去,便让人把她拦回来。

结果她没去冷宫。

她蹲在假山后面,哭了。

哭也就罢了。

她还一边哭一边骂。

谢临渊原本没什么表情。

听到这里,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姜梨完全不知道有人在听。

她憋了太久,好不容易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

“沈扶月不好伺候,皇后也不好惹,云枝姐姐眼睛比监控还尖。”

“春桃天天担心我,我还什么都不能说。”

“翠微看着像好人,结果背后捅刀。”

“莲香说得跟知心姐姐一样,差点把我送进去。”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还有谢临渊。”

谢临渊听见自己的名字,眉梢轻轻一挑。

姜梨骂得更委屈了。

“这个谢公公最吓人。”

“每天神出鬼没的,走路没声音,说话也阴阳怪气。”

“他是不是不睡觉啊?”

“为什么每次我一倒霉,他都在附近?”

“他是不是在我身上装定位了?”

定位?

谢临渊没听懂这个词。

但不妨碍他听出姜梨正在骂他。

他不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些新鲜。

宫里怕他的人很多。

恨他的人也不少。

背后骂他的,更不会少。

可像姜梨这样,一边怕得要命,一边哭着骂他“神出鬼没”的,还是第一个。

姜梨完全停不下来。

“他说皇后宫不能信,他自己更不能信。”

“他还挺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不能信,还总出来吓人。”

“长得那么好看有什么用,吓人也是真吓人。”

谢临渊拨佛珠的手顿了顿。

好看?

他垂下眼,唇边笑意深了些。

姜梨蹲在假山后,哭得鼻尖通红。

骂完谢临渊,她又开始骂宫规。

“还有那个宫规。”

“谁家好人写那么厚一本规矩?”

“谨言慎行,谨言慎行,我都快谨成哑巴了。”

“字还那么难写。”

“我招谁惹谁了?我一个现代人,为什么要在这里练毛笔字?”

她说完这句,猛地捂住嘴。

四周安静。

只有风吹梅枝的声音。

姜梨吓出一身冷汗。

糟了。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现代人?

她赶紧左右看看。

没人。

应该没人听见。

她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委屈又涌上来。

没人听见又怎么样?

就算有人听见,也没人懂。

她越想越难过,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想回家……”

这一次,她没有及时停住。

她抱着膝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袖子上。

“我想喝茶。”

“想吃火锅。”

“想睡懒觉。”

“想刷手机。”

“想骂老板。”

“想回我的小出租屋。”

“那个床虽然小,空调还老响,可那是我的地方啊……”

谢临渊站在暗处,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小出租屋。

手机。

茶。

火锅。

老板。

这些词他一个都听不懂。

可他听懂了她声音里的想念。

那不是一个宫女想出宫。

也不是一个奴婢想回乡。

那是一种更遥远、更不可能触碰的想念。

仿佛她的家,不在大晟任何一处地方。

谢临渊看着假山后那道缩成一团的身影。

她平里怕死,嘴滑,装乖,遇事反应极快。

可此刻哭起来,却像个被丢到陌生地方的小姑娘。

她不是宫里长出来的人。

她和这座宫墙格格不入。

所以她才会这么鲜活。

鲜活得吵闹。

也鲜活得刺眼。

姜梨哭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愤愤道:

“我以后要是能回去,我一定再也不骂上班了。”

“不对,还是要骂。”

“上班该骂还是得骂。”

“但我至少不用跪。”

“也不用看人脸色看成宫斗雷达。”

“也不用担心别人送我一盒香是想让我睡好,还是想让我睡死。”

她越说越气。

最后脆对着梅树小声骂:

“这宫里连狗都得卷绩效!”

话音落下。

假山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噗。”

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夜色里,清清楚楚。

姜梨整个人僵住。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风吹过梅枝,雪粒落了几颗下来。

她一点一点转过头。

只见梅树后,一个人撑着黑伞,站在阴影里。

绛紫色衣袍。

冷白的脸。

唇边还残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净的笑。

谢临渊。

姜梨脑子里轰的一声。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刚才骂了什么?

她骂了皇宫变态。

骂了宫规。

骂了皇后。

骂了谢临渊。

还说自己是现代人。

还说想回家。

还说手机茶火锅老板。

她这不是哭诉。

她这是临终遗言预演。

姜梨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净。

她猛地站起来,结果蹲太久腿麻,刚起身就一个踉跄。

谢临渊往前半步。

姜梨却以为他要过来抓她,吓得扑通一声跪下。

“奴婢见过谢公公!”

声音都破了。

谢临渊站在伞下,看着她跪得比谁都快,唇角又轻轻弯了一下。

“姜梨。”

“奴婢在!”

“哭完了?”

姜梨:“……”

这让她怎么回答?

说哭完了,显得她承认自己刚才哭了。

说没哭完,又像请他等会儿再听一段。

她只能低头道:“奴婢知罪。”

谢临渊慢慢走近。

伞面遮住落雪,也遮住了大半月光。

他停在她面前,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知什么罪?”

姜梨喉咙发。

知什么罪?

罪太多了。

她一时不知道从哪条开始认。

半夜偷跑到后花园。

违反沈扶月禁足。

背后骂谢临渊。

胡言乱语说现代。

吐槽皇宫连狗都卷绩效。

每一条都够她喝一壶。

姜梨硬着头皮道:“奴婢不该半夜出来。”

谢临渊淡淡道:“还有呢?”

姜梨心里一抖。

他果然听见了。

她小声道:“奴婢不该在后花园哭。”

“还有呢?”

姜梨声音更小。

“不该……胡言乱语。”

谢临渊俯身,声音轻轻落下。

“还有呢?”

姜梨闭了闭眼。

算了。

死就死吧。

她低声道:“不该说谢公公吓人。”

谢临渊终于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这一次,笑声比方才清楚。

姜梨怔住。

她还以为他会生气。

可谢临渊竟然在笑。

不是冷笑。

不是嘲讽。

是真的被她逗笑了。

这比他生气还吓人。

姜梨跪在雪地里,头垂得更低。

谢临渊看着她。

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睫毛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泪水。

偏偏跪得规规矩矩,一副“我已经认罪,你要就快点”的模样。

谢临渊觉得有意思。

“咱家吓人?”

姜梨哪里敢答。

她赶紧道:“奴婢胡说的。”

“胡说?”

“是。”

“那咱家不吓人?”

姜梨:“……”

这比让她抄二十遍宫规还难。

她说吓人,得罪他。

她说不吓人,太假。

谢临渊看着她纠结到快哭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

姜梨最后心一横,小声道:“谢公公威严。”

谢临渊轻轻重复:“威严。”

姜梨点头。

“是,威严。”

谢临渊慢悠悠道:“方才不是说咱家阴阳怪气?”

姜梨眼前一黑。

他果然都听见了。

她立刻磕头。

“奴婢该死。”

谢临渊淡淡道:“这句话说得倒是顺口。”

姜梨不敢抬头。

谢临渊收了伞,蹲下身。

这动作让姜梨浑身一僵。

她看见他的衣摆落在雪地上,绛紫色在一片白里显得格外深。

谢临渊伸出手,挑起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发。

姜梨吓得不敢动。

他的指尖很凉。

却没有碰到她的脸,只是替她拨开那缕被泪水沾住的头发。

“姜梨。”

他声音很低。

“你方才说,想回家。”

姜梨心口猛地一缩。

来了。

最要命的来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低声道:“奴婢只是想起从前家里。”

谢临渊看着她。

“你家里有茶?”

姜梨:“……”

完了。

这该怎么解释?

她脑子疯狂转动。

“茶……是奴婢家乡的一种饮子。”

谢临渊轻轻挑眉。

“火锅呢?”

姜梨硬着头皮:“也是吃食。”

“手机?”

姜梨冷汗都下来了。

这个真不好编。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也是……家乡的东西。”

谢临渊看着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姜梨只觉得这比审讯还可怕。

谢临渊又问:“老板是什么?”

姜梨闭了闭眼。

“就是……管事。”

谢临渊慢慢笑了。

“你家乡倒是有趣。”

姜梨低头:“粗鄙地方,让谢公公见笑了。”

谢临渊道:“不粗鄙。”

姜梨一怔。

谢临渊看着她,声音很轻。

“听着挺热闹。”

姜梨忽然说不出话。

她没想到谢临渊会这么说。

现代当然热闹。

有车流,有霓虹,有深夜外卖,有楼下小摊。

有吵架,有加班,有人挤人,也有她真实活过的痕迹。

不像这里。

这里太冷。

太静。

太多话不能说,太多人不能信。

姜梨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赶紧低下头。

不能再哭了。

在谢临渊面前哭一次已经很丢人了。

再哭,她可以直接换个星球生活。

谢临渊看着她强忍眼泪的样子,忽然问:“这么想回去?”

姜梨指尖紧紧攥着袖口。

她不敢说太多,只能很轻地点头。

“想。”

这个字落下,谢临渊许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梅林。

落雪在伞面上融成细小水珠。

谢临渊收回手,站起身。

“想回去,便先活着。”

姜梨怔住。

谢临渊垂眸看她。

“死人哪里都去不了。”

这话很冷。

却又很实在。

姜梨抬头看他。

谢临渊唇边那点笑意已经淡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看不透的谢公公。

“今晚的话,咱家可以当没听见。”

姜梨心里一松,又不敢全松。

“谢公公有条件?”

谢临渊看着她。

“你倒是清楚。”

姜梨低声道:“宫里没有白来的好事。”

谢临渊轻笑。

“不错,长记性了。”

姜梨没觉得被夸。

她只觉得更慌。

谢临渊慢慢道:“以后再想哭,离冷宫远些。”

姜梨一愣。

“就这个?”

谢临渊低眸。

“你还想有什么?”

姜梨赶紧摇头。

“没有。”

谢临渊看着她。

“还有。”

姜梨心又提起来。

“谢公公请说。”

谢临渊语气平淡。

“下次骂咱家,换个咱家听不懂的词。”

姜梨:“……”

她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这是在开玩笑?

谢临渊会开玩笑?

这个认知比她刚才骂皇宫还惊悚。

她呆呆看着谢临渊,一时忘了低头。

谢临渊看她这副表情,唇角又轻轻扬起。

“怎么?”

姜梨回神,赶紧道:“奴婢不敢再骂谢公公。”

谢临渊淡淡道:“你敢不敢,咱家方才已经听过了。”

姜梨羞愤欲死。

她觉得自己今晚可以直接埋在这片梅林里。

谢临渊重新撑开伞。

“回去。”

姜梨立刻应声:“是。”

她扶着假山站起来,腿还是麻的,险些又晃了一下。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没有扶。

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姜梨走了两步,发现他竟然跟在旁边。

她有些紧张。

“谢公公,奴婢自己回去就好。”

谢临渊淡淡道:“怕咱家送你?”

姜梨当然怕。

但她不敢说。

“奴婢只是怕劳烦谢公公。”

谢临渊道:“不劳烦。”

姜梨:“……”

她没话说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梅林。

雪下得不大,却细密。

黑伞遮在两人头顶。

姜梨尽量往旁边缩,想和谢临渊保持距离。

谢临渊看见了,也不说破。

快到昭华宫时,姜梨停下脚步。

“谢公公送到这里就好。若让人看见,怕是不好。”

谢临渊看她一眼。

“现在知道不好了?”

姜梨低头。

“奴婢一直知道。”

谢临渊似笑非笑。

“知道还半夜跑出来哭?”

姜梨不说话了。

谢临渊收回伞,站在宫墙阴影下。

“进去吧。”

姜梨行礼。

“奴婢告退。”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

犹豫片刻,她还是转身,小声道:“谢公公,今晚的事……”

谢临渊道:“咱家没那么闲。”

姜梨心想,你看起来真的挺闲的。

大晚上偷听别人哭。

当然,她这次学乖了,没敢说出口。

她低声道:“多谢谢公公。”

谢临渊看着她。

“姜梨。”

她抬头。

谢临渊声音很淡。

“宫里会吃人的地方,不止冷宫。”

姜梨一怔。

谢临渊道:“你若真想回家,便别先把自己送进别人嘴里。”

说完,他转身离开。

姜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

心里乱得厉害。

他又说回家。

他听见了。

也记住了。

可是他没有追问。

也没有揭穿。

这让姜梨更看不懂他。

谢临渊到底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这件事之后,她好像更怕他了。

也好像……

没那么只怕他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姜梨立刻摇头。

不行。

不能这么想。

谢临渊更不能信。

他自己都说了。

姜梨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回了昭华宫。

屋里,春桃睡得正熟。

宫规还摊在案上,那个被眼泪晕开的“慎”字已经了。

姜梨坐回案前,看着那个丑得不能再丑的字,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在旁边又写了一遍。

谨言慎行。

字还是丑。

但比之前稳了一点。

窗外雪落无声。

而后花园里,谢临渊站在梅树下,回头看了一眼昭华宫的方向。

小太监低声道:“公公,姜姑娘回去了。”

谢临渊淡淡嗯了一声。

小太监犹豫道:“她方才说的那些话……”

谢临渊看向他。

小太监立刻闭嘴。

谢临渊收回视线,轻轻拨动佛珠。

“今晚什么都没听见。”

小太监忙低头:“是。”

谢临渊抬头看着满树红梅,忽然想起姜梨哭着骂的那句话。

这宫里连狗都得卷绩效。

绩效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那句话实在荒唐。

荒唐得让他现在想起来,仍旧想笑。

许久后,谢临渊低低笑了一声。

“姜梨。”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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