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最后还是去了后花园。
她一路走得很快。
快得像身后有人追。
其实没人追她。
至少她以为没有。
夜里的宫道冷清,宫灯隔很远才有一盏,风从红墙之间穿过,吹得她脸上泪痕发凉。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来。
沈扶月才说过,三之内不许她来后花园。
可她真的快憋死了。
昭华宫里有人。
宫女房里有人。
偏殿里有人。
内殿里更不能哭。
她现在连掉眼泪都得挑地方。
这叫什么子?
姜梨一边擦眼泪,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不就是穿越吗?
不就是宫斗吗?
不就是差点被人骗进冷宫、塞上木牌帕子、送去慎刑司吗?
有什么好哭的?
可她越这么想,眼泪越往下掉。
她最后脆不擦了。
反正夜里没人看见。
后花园里一片静。
白里被各宫宫女争抢的梅树,到了夜里反倒安静下来。
枝头残雪被月光照得泛白,梅香很淡,混着一点冷风里的湿意。
姜梨没有往北走。
她记得沈扶月的话,也记得春桃红着眼叮嘱她别去冷宫。
她只是找了一处偏僻的假山后面,蹲了下来。
那里背风,又被梅枝挡着,不靠近冷宫旧门。
应该没人会发现她。
姜梨抱着膝盖,埋头忍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哭了出来。
一开始还只是压抑地吸鼻子。
后来越想越委屈。
她脆破罐子破摔,边哭边骂。
“什么破地方啊……”
“穿越就穿越,别人穿越不是公主就是王妃,怎么到我这里就是宫女?”
“宫女就算了,开局还罚跪,差点冻死。”
她越说越伤心。
“冻死就算了,还要查香囊。”
“查完香囊查安神香。”
“查完安神香查内鬼。”
“查完内鬼还要防皇后。”
“防完皇后还要防冷宫。”
“我以前上班都没这么忙过!”
她抬袖擦了一把眼泪,越想越气。
“以前老板最多让我写周报,现在好了,动不动就掉脑袋。”
“别人送个香,我要分析里面有没有毒。”
“别人说句话,我要分析她是不是在钓我。”
“别人笑一下,我要分析她是不是想弄死我。”
“这宫里是没有正常人了吗?”
远处梅树后,谢临渊脚步微微一顿。
他撑着黑伞站在阴影里。
原本只是想看看她半夜来后花园做什么。
若她真往冷宫去,便让人把她拦回来。
结果她没去冷宫。
她蹲在假山后面,哭了。
哭也就罢了。
她还一边哭一边骂。
谢临渊原本没什么表情。
听到这里,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姜梨完全不知道有人在听。
她憋了太久,好不容易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
“沈扶月不好伺候,皇后也不好惹,云枝姐姐眼睛比监控还尖。”
“春桃天天担心我,我还什么都不能说。”
“翠微看着像好人,结果背后捅刀。”
“莲香说得跟知心姐姐一样,差点把我送进去。”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还有谢临渊。”
谢临渊听见自己的名字,眉梢轻轻一挑。
姜梨骂得更委屈了。
“这个谢公公最吓人。”
“每天神出鬼没的,走路没声音,说话也阴阳怪气。”
“他是不是不睡觉啊?”
“为什么每次我一倒霉,他都在附近?”
“他是不是在我身上装定位了?”
定位?
谢临渊没听懂这个词。
但不妨碍他听出姜梨正在骂他。
他不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些新鲜。
宫里怕他的人很多。
恨他的人也不少。
背后骂他的,更不会少。
可像姜梨这样,一边怕得要命,一边哭着骂他“神出鬼没”的,还是第一个。
姜梨完全停不下来。
“他说皇后宫不能信,他自己更不能信。”
“他还挺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不能信,还总出来吓人。”
“长得那么好看有什么用,吓人也是真吓人。”
谢临渊拨佛珠的手顿了顿。
好看?
他垂下眼,唇边笑意深了些。
姜梨蹲在假山后,哭得鼻尖通红。
骂完谢临渊,她又开始骂宫规。
“还有那个宫规。”
“谁家好人写那么厚一本规矩?”
“谨言慎行,谨言慎行,我都快谨成哑巴了。”
“字还那么难写。”
“我招谁惹谁了?我一个现代人,为什么要在这里练毛笔字?”
她说完这句,猛地捂住嘴。
四周安静。
只有风吹梅枝的声音。
姜梨吓出一身冷汗。
糟了。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现代人?
她赶紧左右看看。
没人。
应该没人听见。
她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委屈又涌上来。
没人听见又怎么样?
就算有人听见,也没人懂。
她越想越难过,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想回家……”
这一次,她没有及时停住。
她抱着膝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袖子上。
“我想喝茶。”
“想吃火锅。”
“想睡懒觉。”
“想刷手机。”
“想骂老板。”
“想回我的小出租屋。”
“那个床虽然小,空调还老响,可那是我的地方啊……”
谢临渊站在暗处,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小出租屋。
手机。
茶。
火锅。
老板。
这些词他一个都听不懂。
可他听懂了她声音里的想念。
那不是一个宫女想出宫。
也不是一个奴婢想回乡。
那是一种更遥远、更不可能触碰的想念。
仿佛她的家,不在大晟任何一处地方。
谢临渊看着假山后那道缩成一团的身影。
她平里怕死,嘴滑,装乖,遇事反应极快。
可此刻哭起来,却像个被丢到陌生地方的小姑娘。
她不是宫里长出来的人。
她和这座宫墙格格不入。
所以她才会这么鲜活。
鲜活得吵闹。
也鲜活得刺眼。
姜梨哭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愤愤道:
“我以后要是能回去,我一定再也不骂上班了。”
“不对,还是要骂。”
“上班该骂还是得骂。”
“但我至少不用跪。”
“也不用看人脸色看成宫斗雷达。”
“也不用担心别人送我一盒香是想让我睡好,还是想让我睡死。”
她越说越气。
最后脆对着梅树小声骂:
“这宫里连狗都得卷绩效!”
话音落下。
假山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噗。”
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夜色里,清清楚楚。
姜梨整个人僵住。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风吹过梅枝,雪粒落了几颗下来。
她一点一点转过头。
只见梅树后,一个人撑着黑伞,站在阴影里。
绛紫色衣袍。
冷白的脸。
唇边还残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净的笑。
谢临渊。
姜梨脑子里轰的一声。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刚才骂了什么?
她骂了皇宫变态。
骂了宫规。
骂了皇后。
骂了谢临渊。
还说自己是现代人。
还说想回家。
还说手机茶火锅老板。
她这不是哭诉。
她这是临终遗言预演。
姜梨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净。
她猛地站起来,结果蹲太久腿麻,刚起身就一个踉跄。
谢临渊往前半步。
姜梨却以为他要过来抓她,吓得扑通一声跪下。
“奴婢见过谢公公!”
声音都破了。
谢临渊站在伞下,看着她跪得比谁都快,唇角又轻轻弯了一下。
“姜梨。”
“奴婢在!”
“哭完了?”
姜梨:“……”
这让她怎么回答?
说哭完了,显得她承认自己刚才哭了。
说没哭完,又像请他等会儿再听一段。
她只能低头道:“奴婢知罪。”
谢临渊慢慢走近。
伞面遮住落雪,也遮住了大半月光。
他停在她面前,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知什么罪?”
姜梨喉咙发。
知什么罪?
罪太多了。
她一时不知道从哪条开始认。
半夜偷跑到后花园。
违反沈扶月禁足。
背后骂谢临渊。
胡言乱语说现代。
吐槽皇宫连狗都卷绩效。
每一条都够她喝一壶。
姜梨硬着头皮道:“奴婢不该半夜出来。”
谢临渊淡淡道:“还有呢?”
姜梨心里一抖。
他果然听见了。
她小声道:“奴婢不该在后花园哭。”
“还有呢?”
姜梨声音更小。
“不该……胡言乱语。”
谢临渊俯身,声音轻轻落下。
“还有呢?”
姜梨闭了闭眼。
算了。
死就死吧。
她低声道:“不该说谢公公吓人。”
谢临渊终于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这一次,笑声比方才清楚。
姜梨怔住。
她还以为他会生气。
可谢临渊竟然在笑。
不是冷笑。
不是嘲讽。
是真的被她逗笑了。
这比他生气还吓人。
姜梨跪在雪地里,头垂得更低。
谢临渊看着她。
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睫毛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泪水。
偏偏跪得规规矩矩,一副“我已经认罪,你要就快点”的模样。
谢临渊觉得有意思。
“咱家吓人?”
姜梨哪里敢答。
她赶紧道:“奴婢胡说的。”
“胡说?”
“是。”
“那咱家不吓人?”
姜梨:“……”
这比让她抄二十遍宫规还难。
她说吓人,得罪他。
她说不吓人,太假。
谢临渊看着她纠结到快哭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
姜梨最后心一横,小声道:“谢公公威严。”
谢临渊轻轻重复:“威严。”
姜梨点头。
“是,威严。”
谢临渊慢悠悠道:“方才不是说咱家阴阳怪气?”
姜梨眼前一黑。
他果然都听见了。
她立刻磕头。
“奴婢该死。”
谢临渊淡淡道:“这句话说得倒是顺口。”
姜梨不敢抬头。
谢临渊收了伞,蹲下身。
这动作让姜梨浑身一僵。
她看见他的衣摆落在雪地上,绛紫色在一片白里显得格外深。
谢临渊伸出手,挑起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发。
姜梨吓得不敢动。
他的指尖很凉。
却没有碰到她的脸,只是替她拨开那缕被泪水沾住的头发。
“姜梨。”
他声音很低。
“你方才说,想回家。”
姜梨心口猛地一缩。
来了。
最要命的来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低声道:“奴婢只是想起从前家里。”
谢临渊看着她。
“你家里有茶?”
姜梨:“……”
完了。
这该怎么解释?
她脑子疯狂转动。
“茶……是奴婢家乡的一种饮子。”
谢临渊轻轻挑眉。
“火锅呢?”
姜梨硬着头皮:“也是吃食。”
“手机?”
姜梨冷汗都下来了。
这个真不好编。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也是……家乡的东西。”
谢临渊看着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姜梨只觉得这比审讯还可怕。
谢临渊又问:“老板是什么?”
姜梨闭了闭眼。
“就是……管事。”
谢临渊慢慢笑了。
“你家乡倒是有趣。”
姜梨低头:“粗鄙地方,让谢公公见笑了。”
谢临渊道:“不粗鄙。”
姜梨一怔。
谢临渊看着她,声音很轻。
“听着挺热闹。”
姜梨忽然说不出话。
她没想到谢临渊会这么说。
现代当然热闹。
有车流,有霓虹,有深夜外卖,有楼下小摊。
有吵架,有加班,有人挤人,也有她真实活过的痕迹。
不像这里。
这里太冷。
太静。
太多话不能说,太多人不能信。
姜梨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赶紧低下头。
不能再哭了。
在谢临渊面前哭一次已经很丢人了。
再哭,她可以直接换个星球生活。
谢临渊看着她强忍眼泪的样子,忽然问:“这么想回去?”
姜梨指尖紧紧攥着袖口。
她不敢说太多,只能很轻地点头。
“想。”
这个字落下,谢临渊许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梅林。
落雪在伞面上融成细小水珠。
谢临渊收回手,站起身。
“想回去,便先活着。”
姜梨怔住。
谢临渊垂眸看她。
“死人哪里都去不了。”
这话很冷。
却又很实在。
姜梨抬头看他。
谢临渊唇边那点笑意已经淡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看不透的谢公公。
“今晚的话,咱家可以当没听见。”
姜梨心里一松,又不敢全松。
“谢公公有条件?”
谢临渊看着她。
“你倒是清楚。”
姜梨低声道:“宫里没有白来的好事。”
谢临渊轻笑。
“不错,长记性了。”
姜梨没觉得被夸。
她只觉得更慌。
谢临渊慢慢道:“以后再想哭,离冷宫远些。”
姜梨一愣。
“就这个?”
谢临渊低眸。
“你还想有什么?”
姜梨赶紧摇头。
“没有。”
谢临渊看着她。
“还有。”
姜梨心又提起来。
“谢公公请说。”
谢临渊语气平淡。
“下次骂咱家,换个咱家听不懂的词。”
姜梨:“……”
她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这是在开玩笑?
谢临渊会开玩笑?
这个认知比她刚才骂皇宫还惊悚。
她呆呆看着谢临渊,一时忘了低头。
谢临渊看她这副表情,唇角又轻轻扬起。
“怎么?”
姜梨回神,赶紧道:“奴婢不敢再骂谢公公。”
谢临渊淡淡道:“你敢不敢,咱家方才已经听过了。”
姜梨羞愤欲死。
她觉得自己今晚可以直接埋在这片梅林里。
谢临渊重新撑开伞。
“回去。”
姜梨立刻应声:“是。”
她扶着假山站起来,腿还是麻的,险些又晃了一下。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没有扶。
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姜梨走了两步,发现他竟然跟在旁边。
她有些紧张。
“谢公公,奴婢自己回去就好。”
谢临渊淡淡道:“怕咱家送你?”
姜梨当然怕。
但她不敢说。
“奴婢只是怕劳烦谢公公。”
谢临渊道:“不劳烦。”
姜梨:“……”
她没话说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梅林。
雪下得不大,却细密。
黑伞遮在两人头顶。
姜梨尽量往旁边缩,想和谢临渊保持距离。
谢临渊看见了,也不说破。
快到昭华宫时,姜梨停下脚步。
“谢公公送到这里就好。若让人看见,怕是不好。”
谢临渊看她一眼。
“现在知道不好了?”
姜梨低头。
“奴婢一直知道。”
谢临渊似笑非笑。
“知道还半夜跑出来哭?”
姜梨不说话了。
谢临渊收回伞,站在宫墙阴影下。
“进去吧。”
姜梨行礼。
“奴婢告退。”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
犹豫片刻,她还是转身,小声道:“谢公公,今晚的事……”
谢临渊道:“咱家没那么闲。”
姜梨心想,你看起来真的挺闲的。
大晚上偷听别人哭。
当然,她这次学乖了,没敢说出口。
她低声道:“多谢谢公公。”
谢临渊看着她。
“姜梨。”
她抬头。
谢临渊声音很淡。
“宫里会吃人的地方,不止冷宫。”
姜梨一怔。
谢临渊道:“你若真想回家,便别先把自己送进别人嘴里。”
说完,他转身离开。
姜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
心里乱得厉害。
他又说回家。
他听见了。
也记住了。
可是他没有追问。
也没有揭穿。
这让姜梨更看不懂他。
谢临渊到底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这件事之后,她好像更怕他了。
也好像……
没那么只怕他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姜梨立刻摇头。
不行。
不能这么想。
谢临渊更不能信。
他自己都说了。
姜梨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回了昭华宫。
屋里,春桃睡得正熟。
宫规还摊在案上,那个被眼泪晕开的“慎”字已经了。
姜梨坐回案前,看着那个丑得不能再丑的字,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在旁边又写了一遍。
谨言慎行。
字还是丑。
但比之前稳了一点。
窗外雪落无声。
而后花园里,谢临渊站在梅树下,回头看了一眼昭华宫的方向。
小太监低声道:“公公,姜姑娘回去了。”
谢临渊淡淡嗯了一声。
小太监犹豫道:“她方才说的那些话……”
谢临渊看向他。
小太监立刻闭嘴。
谢临渊收回视线,轻轻拨动佛珠。
“今晚什么都没听见。”
小太监忙低头:“是。”
谢临渊抬头看着满树红梅,忽然想起姜梨哭着骂的那句话。
这宫里连狗都得卷绩效。
绩效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那句话实在荒唐。
荒唐得让他现在想起来,仍旧想笑。
许久后,谢临渊低低笑了一声。
“姜梨。”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