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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姜梨第二天醒来时,第一反应不是冷,也不是疼。

是社死。

彻彻底底的社死。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旧旧的床帐,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放昨夜后花园的场面。

她蹲在假山后面哭。

哭就算了。

还骂。

骂皇宫。

骂宫规。

骂谢临渊。

还说现代人、茶、火锅、手机、老板、绩效。

更要命的是,全被谢临渊听见了。

姜梨抬手捂住脸。

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要不还是让她穿回刚罚跪那天吧。

至少那时候她只是身体冷。

不像现在,灵魂都在尴尬里反复去世。

春桃端着水进来,见她醒了,立刻凑过来。

“姜梨,你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梨手一僵。

她慢慢放下手,努力装作自然。

“没多久。”

春桃狐疑地看着她。

“你昨夜是不是出去了?”

姜梨沉默了一下。

春桃立刻急了。

“你真出去了?你去哪里了?是不是后花园?”

姜梨赶紧坐起来,压低声音。

“我没靠近冷宫。”

春桃一听,差点跳起来。

“你还真去了后花园!”

姜梨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就……透透气。”

春桃瞪着她。

“透气要去后花园?娘娘不是说三内不许你去吗?”

姜梨自知理亏,小声道:“我没走远,也没去北边。”

春桃气得眼圈都红了。

“姜梨,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姜梨看着她这样,心里也难受。

她昨夜确实冲动了。

虽然她没有去冷宫,也没有惹出事来,可她破了沈扶月的禁令。

更重要的是,她又让春桃担心。

姜梨轻轻拉了拉春桃的袖子。

“我错了。”

春桃眼眶红红地看着她。

“你每次都认错,下次还敢。”

姜梨:“……”

无法反驳。

因为大概率是真的。

春桃气了半天,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

“你到底去什么了?”

姜梨想了想,诚实道:“哭了一会儿。”

春桃愣住。

姜梨低下头。

“就一会儿。”

春桃脸上的气顿时散了些。

她看着姜梨眼下淡淡的青色,声音也软了下来。

“你怎么不在屋里哭?”

姜梨苦笑。

“怕吵醒你。”

春桃鼻子一酸。

“那你就一个人跑出去哭?你知不知道宫里夜路多危险?”

姜梨点头。

“知道。”

“知道还去。”

姜梨轻声道:“憋不住了。”

春桃不说话了。

她坐到姜梨床边,低声问:“是不是因为昨冷宫的事?”

姜梨点头。

“也不全是。”

她想说是因为太多事堆在一起。

穿越,罚跪,香囊,冷宫,皇后,内鬼,谢临渊。

还有想家。

可是她能说出来的,只有一点点。

她只能轻声道:“就是觉得累。”

春桃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姜梨心里一紧。

春桃却没有继续追问,只轻轻道:“以前你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争。现在你变聪明了,可好像也更累了。”

姜梨没有说话。

是啊。

原主或许活得怯懦。

可她至少不知道那么多。

不知道皇后宫要害沈扶月,不知道冷宫归墟井,不知道谢临渊看穿了她,不知道自己回家的路可能要踩过一地刀尖。

知道得越多,越难睡安稳。

春桃帮她把水盆放好,小声道:“今别乱走了,好好抄宫规。娘娘若知道你昨夜去了后花园,肯定又要罚你。”

姜梨刚想说沈扶月应该不知道。

门口就传来云枝的声音。

“娘娘已经知道了。”

姜梨:“……”

她闭了闭眼。

完了。

这宫里果然没有秘密。

云枝站在门口,脸色不算难看,但也绝对不好看。

春桃立刻起身行礼。

姜梨也赶紧下床。

膝盖比之前好多了,但她站得太急,还是有些疼。

云枝看着她。

“昨夜去了后花园?”

姜梨低头。

“去了。”

云枝问:“去冷宫了吗?”

姜梨赶紧摇头。

“没有。奴婢只在梅林边上待了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

云枝盯着她。

“真的?”

姜梨小声道:“这次是真的。”

云枝大概也知道她昨夜没有靠近冷宫,脸色稍微缓了些。

“娘娘让你过去。”

姜梨心里一沉。

春桃担忧地看她。

姜梨给她一个“我尽量活着回来”的眼神。

春桃更担心了。

到了内殿,沈扶月正坐在窗边喝茶。

她今穿着浅紫色宫装,发髻松松挽着,脸色没有前几那么苍白。

看样子心情不算坏。

但姜梨一点不敢放松。

沈扶月心情好不好,和她会不会罚人没有必然关系。

姜梨进去行礼。

“奴婢见过娘娘。”

沈扶月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昨夜后花园风大吗?”

姜梨头皮一麻。

她就知道。

这个开场不妙。

她低声道:“大。”

沈扶月放下茶盏。

“哭够了?”

姜梨眼前一黑。

连这个都知道?

她小心抬头,看了沈扶月一眼。

沈扶月淡淡道:“别看本宫。你眼睛肿成这样,本宫还不瞎。”

姜梨立刻低头。

“奴婢知罪。”

沈扶月似笑非笑。

“你倒是很爱知罪。”

姜梨不敢说话。

沈扶月道:“本宫说过,三内不许你去后花园。”

姜梨低声道:“奴婢没有靠近冷宫。”

沈扶月冷冷看她。

“本宫问的是冷宫吗?”

姜梨闭嘴。

很好。

狡辩失败。

沈扶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为什么哭?”

姜梨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为什么去后花园”还难答。

她不能说因为想家。

也不能说因为谢临渊偷听她。

她只能低声道:“奴婢觉得自己差点害了娘娘,又差点害了自己,一时后怕。”

这话不全是假。

沈扶月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真。

过了片刻,沈扶月道:“后怕是好事。”

姜梨抬头。

沈扶月声音淡淡。

“人若不知后怕,迟早要把自己作死。”

姜梨:“……”

虽然这话难听,但她听懂了。

沈扶月没有继续追究昨夜的事。

至少没有加罚。

姜梨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沈扶月又道:“宫规再加五遍。”

姜梨猛地抬头。

“娘娘?”

沈扶月看她。

“有意见?”

姜梨立刻低头。

“没有。”

她现在已经从二十遍变成二十五遍。

很好。

越活越像手抄机器。

沈扶月看着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笑意。

“昨让你抄,是让你长记性。今加罚,是让你知道,规矩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

姜梨小声道:“奴婢记住了。”

沈扶月轻哼。

“你每次都记住了,下次又忘。”

姜梨无法反驳。

因为这句话和春桃说得差不多。

看来她在大家心里已经是“认错积极,犯错也积极”的形象了。

沈扶月又道:“后花园三禁令,重新算。”

姜梨:“……”

她真的想哭。

但她不敢。

沈扶月看她一脸痛苦,淡淡道:“怎么,又想哭?”

姜梨立刻摇头。

“不想。”

“最好不想。再去后花园哭,便抄五十遍。”

姜梨赶紧道:“奴婢不哭了。”

沈扶月看着她。

“姜梨。”

“奴婢在。”

“你若真撑不住,可以同云枝说。”

姜梨一怔。

沈扶月移开视线,语气还是冷冷的。

“本宫不想身边的人半夜在后花园哭,被旁人听见,丢昭华宫的脸。”

姜梨心里却微微一暖。

沈扶月话不好听。

但意思她听懂了。

她低声道:“奴婢记住了。”

沈扶月挥了挥手。

“下去抄宫规。”

姜梨退了出去。

刚到偏殿,云枝就把笔墨纸砚摆好了。

姜梨看着那堆纸,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云枝道:“二十五遍。”

姜梨有气无力:“知道了。”

云枝看她一眼。

“娘娘已经轻罚你了。”

姜梨点点头。

她知道。

昨夜她违反禁令,若沈扶月真计较,绝不只是加五遍宫规。

云枝坐在一旁,看她写了几个字,皱眉。

“手腕放稳,笔别拖。”

姜梨苦着脸调整姿势。

“云枝姐姐,你怎么连写字也会?”

云枝淡淡道:“在宫里,不会的东西多了,就容易被人踩死。”

姜梨一顿。

这话虽然冷,但很实用。

她认真点头。

“那我学。”

云枝看了她一眼,语气稍缓。

“你若真想在宫里活久些,就别只靠反应快。反应快只能救急,规矩和本事才能救命。”

姜梨握着笔,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云枝是在教她。

不是单纯盯她抄罚写。

于是这一上午,姜梨一边抄宫规,一边被云枝纠正写字。

写到后面,她手腕酸得不行,但字确实比最开始稳了些。

至少不像被鸡踩过。

顶多像鸡认真踩过。

午后,昭华宫来了御前的人。

姜梨原本在偏殿抄宫规,听见外头通报“谢公公到”,手里的笔直接划出一道墨痕。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临渊来了?

来昭华宫?

不会是为了昨夜的事吧?

他不是说可以当没听见吗?

难道这个“可以”只维持了一个晚上?

云枝看了她一眼。

“你慌什么?”

姜梨立刻低头。

“奴婢没有。”

云枝看着那道划破半张纸的墨痕。

“你的笔不是这么说的。”

姜梨:“……”

她现在真的很想把这支笔扔了。

内殿里,谢临渊是奉皇帝之命来的。

皇帝赏了沈扶月一些药材和两匹新贡的软缎,说是让她好好调养。

这是好事。

说明昨和前几的铺垫确实有了效果。

皇帝没有亲自来,却送了东西。

对昭华宫来说,这就是一种信号。

沈扶月接赏时,神色平静。

“劳烦谢公公走这一趟。”

谢临渊垂眸,语气温和。

“昭妃娘娘客气了。皇上惦记娘娘身子,特意嘱咐奴才亲自送来。”

沈扶月轻轻笑了笑。

“皇上恩典,本宫记下了。”

谢临渊抬眼,目光像是不经意扫过殿中。

没看见姜梨。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扶月自然注意到了。

她淡淡道:“谢公公在找人?”

谢临渊神色不变。

“奴才不敢。”

沈扶月似笑非笑。

“姜梨在偏殿抄宫规。”

谢临渊低低笑了一声。

“姜姑娘倒是勤勉。”

沈扶月看着他。

“谢公公知道她抄宫规?”

谢临渊语气淡淡。

“昨夜宫道遇见过,瞧着像是刚哭完。想来是规矩没学好,惹娘娘罚了。”

沈扶月眼神微冷。

这话说得平常,却等于承认昨夜谢临渊见过姜梨。

云枝站在一旁,眉头轻轻一皱。

谢临渊像是没看见沈扶月的神色,只道:“不过姜姑娘胆子虽小,倒也有趣。”

沈扶月放下茶盏。

“本宫身边的小宫女,能入谢公公的眼?”

谢临渊低眉一笑。

“娘娘身边的人,自然不同。”

这话听着恭维,却又让人摸不透深浅。

沈扶月看着他,忽然道:“姜梨。”

偏殿里,姜梨听见自己名字时,手里的笔再次一抖。

这次直接毁了一整行。

云枝过来叫她。

“娘娘让你进去。”

姜梨低头看着废掉的纸,心里默默哀悼。

又要重抄。

她起身进内殿。

刚进门,就看见谢临渊站在殿中。

还是那副温和恭顺的模样。

仿佛昨夜偷听她哭的人不是他。

仿佛昨夜问她茶火锅手机的人也不是他。

姜梨头皮发麻,立刻行礼。

“奴婢见过娘娘,见过谢公公。”

沈扶月淡淡道:“皇上赏了药材,你去帮云枝清点。”

姜梨知道这是正当差事,赶紧应下。

“是。”

她低着头走到云枝身边,努力不看谢临渊。

但她越不看,越能感觉到谢临渊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像一轻飘飘的羽毛。

不重。

但烦人。

姜梨打开赏赐名册,和云枝一起清点。

药材、软缎、香丸、补品。

每一样都要对数。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能出错。

出错就更丢人。

可就在她念到“蜜合香丸一盒”时,谢临渊忽然开口。

“姜姑娘。”

姜梨心里一抖。

“奴婢在。”

谢临渊慢悠悠道:“这蜜合香丸味甜,听说京中贵女喜欢用来含着清口。姜姑娘家乡,可有类似的东西?”

姜梨:“……”

家乡。

这两个字一出,她就知道谢临渊在逗她。

他故意的。

绝对故意的。

沈扶月看向她。

云枝也看向她。

姜梨后背开始冒汗。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奴婢家乡粗鄙,没有这样的贵重东西。”

谢临渊轻轻挑眉。

“没有茶?”

姜梨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他真说出来了。

沈扶月皱眉。

“茶?”

云枝也一脸疑惑。

姜梨心脏快跳出来了。

她立刻补救。

“回娘娘,是奴婢家乡一种很粗陋的饮子。用和茶混在一起煮,乡下人才喝,不值什么。”

谢临渊垂眸,唇角似乎带着一点笑。

沈扶月看了看姜梨,又看了看谢临渊。

“谢公公如何知道姜梨家乡有这种饮子?”

姜梨差点窒息。

她不敢看谢临渊。

谢临渊倒是从容。

“昨夜宫道遇见,听姜姑娘念叨过。”

姜梨:“……”

他说得真自然。

好像她昨夜不是哭得快断气,而是在宫道上认真介绍地方特产。

沈扶月若有所思地看着姜梨。

姜梨低头,恨不得钻进地缝。

谢临渊又道:“姜姑娘还说,这宫里连狗都得……”

姜梨猛地抬头。

眼里写满惊恐。

别说。

求你别说。

谢临渊看见她这副样子,终于大发慈悲地停住了。

沈扶月却已经起了兴趣。

“连狗都得什么?”

姜梨头皮发炸。

她抢在谢临渊前面开口。

“连狗都得守规矩!”

殿内安静了一瞬。

云枝:“……”

沈扶月:“……”

谢临渊:“……”

姜梨硬着头皮继续补。

“奴婢昨夜抄宫规抄得糊涂,忽然觉得宫里规矩森严,连猫狗也不能乱跑,所以胡言乱语,让谢公公见笑了。”

说完,她立刻跪下。

“奴婢失言。”

沈扶月看着她。

过了片刻,她竟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真能胡说。”

姜梨不敢说话。

云枝站在旁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明显在忍笑。

谢临渊看着姜梨跪在地上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

她倒是会救场。

绩效被她硬生生改成了守规矩。

不过那副被吓到魂飞魄散的样子,实在有趣。

沈扶月看向谢临渊。

“谢公公见笑了。本宫这宫女,脑子不大好。”

姜梨:“……”

娘娘,倒也不用这么说。

谢临渊从善如流。

“姜姑娘赤诚。”

姜梨差点被这两个字呛死。

赤诚?

她?

谢临渊这张嘴果然不是用来好好说话的。

沈扶月听了这话,似笑非笑。

“赤诚倒未必,胆子大是真的。”

姜梨头更低了。

她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清点完赏赐,谢临渊也该走了。

临走前,他经过姜梨身边时,脚步微微一停。

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守规矩?”

姜梨僵住。

谢临渊低笑。

“姜姑娘改得不错。”

姜梨耳发热,羞愤交加。

她低声道:“奴婢昨夜胡言乱语,谢公公大人大量,别与奴婢计较。”

谢临渊道:“咱家说过,当没听见。”

姜梨刚松一口气。

谢临渊下一句又轻飘飘落下来。

“只是记性好。”

姜梨:“……”

这不一样吗?

这不是一样可怕吗?

谢临渊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情莫名不错。

他转身向沈扶月行礼告退。

等他离开后,内殿安静了片刻。

沈扶月看向姜梨。

“茶?”

姜梨心里一沉。

逃不过了。

她低声道:“真是奴婢家乡饮子。”

沈扶月道:“好喝吗?”

姜梨一怔。

她没想到沈扶月问的是这个。

她想了想,诚实道:“好喝。”

沈扶月看她眼神忽然柔了一点,淡淡道:“有机会做来尝尝。”

姜梨心口一酸。

有机会。

她也想有机会。

可这里没有珍珠,没有茶粉,没有吸管,没有外卖小哥。

也没有她原来的世界。

她低声道:“奴婢若能做出来,一定给娘娘尝尝。”

沈扶月看她一眼。

“又这副表情。”

姜梨赶紧低头。

沈扶月道:“本宫又没欺负你。”

姜梨小声道:“奴婢只是想家乡了。”

沈扶月沉默片刻。

宫女入宫,很多人一辈子都回不去家乡。

想家,不奇怪。

可姜梨的想家,总让人觉得不一样。

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不是一纸恩典能放她出去的距离。

沈扶月没有继续问,只道:“下去抄宫规。”

姜梨应下。

回到偏殿后,云枝把她写坏的纸抽出来。

“重写。”

姜梨趴在桌边,生无可恋。

“云枝姐姐,谢公公是不是专门来害我的?”

云枝淡淡道:“谢公公若想害你,你现在不会坐在这里。”

姜梨沉默。

这话也对。

谢临渊若真想害她,昨夜那些话传出去,她已经完了。

可他偏偏不害她。

只逗她。

这更让人不安。

姜梨拿起笔,继续抄宫规。

写到“谨言慎行”四个字时,她停了一下。

然后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尤其是在谢临渊面前。

千万,千万,千万不要乱说话。

因为谢公公记性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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