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第二天醒来时,第一反应不是冷,也不是疼。
是社死。
彻彻底底的社死。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旧旧的床帐,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放昨夜后花园的场面。
她蹲在假山后面哭。
哭就算了。
还骂。
骂皇宫。
骂宫规。
骂谢临渊。
还说现代人、茶、火锅、手机、老板、绩效。
更要命的是,全被谢临渊听见了。
姜梨抬手捂住脸。
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要不还是让她穿回刚罚跪那天吧。
至少那时候她只是身体冷。
不像现在,灵魂都在尴尬里反复去世。
春桃端着水进来,见她醒了,立刻凑过来。
“姜梨,你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梨手一僵。
她慢慢放下手,努力装作自然。
“没多久。”
春桃狐疑地看着她。
“你昨夜是不是出去了?”
姜梨沉默了一下。
春桃立刻急了。
“你真出去了?你去哪里了?是不是后花园?”
姜梨赶紧坐起来,压低声音。
“我没靠近冷宫。”
春桃一听,差点跳起来。
“你还真去了后花园!”
姜梨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就……透透气。”
春桃瞪着她。
“透气要去后花园?娘娘不是说三内不许你去吗?”
姜梨自知理亏,小声道:“我没走远,也没去北边。”
春桃气得眼圈都红了。
“姜梨,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姜梨看着她这样,心里也难受。
她昨夜确实冲动了。
虽然她没有去冷宫,也没有惹出事来,可她破了沈扶月的禁令。
更重要的是,她又让春桃担心。
姜梨轻轻拉了拉春桃的袖子。
“我错了。”
春桃眼眶红红地看着她。
“你每次都认错,下次还敢。”
姜梨:“……”
无法反驳。
因为大概率是真的。
春桃气了半天,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
“你到底去什么了?”
姜梨想了想,诚实道:“哭了一会儿。”
春桃愣住。
姜梨低下头。
“就一会儿。”
春桃脸上的气顿时散了些。
她看着姜梨眼下淡淡的青色,声音也软了下来。
“你怎么不在屋里哭?”
姜梨苦笑。
“怕吵醒你。”
春桃鼻子一酸。
“那你就一个人跑出去哭?你知不知道宫里夜路多危险?”
姜梨点头。
“知道。”
“知道还去。”
姜梨轻声道:“憋不住了。”
春桃不说话了。
她坐到姜梨床边,低声问:“是不是因为昨冷宫的事?”
姜梨点头。
“也不全是。”
她想说是因为太多事堆在一起。
穿越,罚跪,香囊,冷宫,皇后,内鬼,谢临渊。
还有想家。
可是她能说出来的,只有一点点。
她只能轻声道:“就是觉得累。”
春桃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姜梨心里一紧。
春桃却没有继续追问,只轻轻道:“以前你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争。现在你变聪明了,可好像也更累了。”
姜梨没有说话。
是啊。
原主或许活得怯懦。
可她至少不知道那么多。
不知道皇后宫要害沈扶月,不知道冷宫归墟井,不知道谢临渊看穿了她,不知道自己回家的路可能要踩过一地刀尖。
知道得越多,越难睡安稳。
春桃帮她把水盆放好,小声道:“今别乱走了,好好抄宫规。娘娘若知道你昨夜去了后花园,肯定又要罚你。”
姜梨刚想说沈扶月应该不知道。
门口就传来云枝的声音。
“娘娘已经知道了。”
姜梨:“……”
她闭了闭眼。
完了。
这宫里果然没有秘密。
云枝站在门口,脸色不算难看,但也绝对不好看。
春桃立刻起身行礼。
姜梨也赶紧下床。
膝盖比之前好多了,但她站得太急,还是有些疼。
云枝看着她。
“昨夜去了后花园?”
姜梨低头。
“去了。”
云枝问:“去冷宫了吗?”
姜梨赶紧摇头。
“没有。奴婢只在梅林边上待了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
云枝盯着她。
“真的?”
姜梨小声道:“这次是真的。”
云枝大概也知道她昨夜没有靠近冷宫,脸色稍微缓了些。
“娘娘让你过去。”
姜梨心里一沉。
春桃担忧地看她。
姜梨给她一个“我尽量活着回来”的眼神。
春桃更担心了。
到了内殿,沈扶月正坐在窗边喝茶。
她今穿着浅紫色宫装,发髻松松挽着,脸色没有前几那么苍白。
看样子心情不算坏。
但姜梨一点不敢放松。
沈扶月心情好不好,和她会不会罚人没有必然关系。
姜梨进去行礼。
“奴婢见过娘娘。”
沈扶月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昨夜后花园风大吗?”
姜梨头皮一麻。
她就知道。
这个开场不妙。
她低声道:“大。”
沈扶月放下茶盏。
“哭够了?”
姜梨眼前一黑。
连这个都知道?
她小心抬头,看了沈扶月一眼。
沈扶月淡淡道:“别看本宫。你眼睛肿成这样,本宫还不瞎。”
姜梨立刻低头。
“奴婢知罪。”
沈扶月似笑非笑。
“你倒是很爱知罪。”
姜梨不敢说话。
沈扶月道:“本宫说过,三内不许你去后花园。”
姜梨低声道:“奴婢没有靠近冷宫。”
沈扶月冷冷看她。
“本宫问的是冷宫吗?”
姜梨闭嘴。
很好。
狡辩失败。
沈扶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为什么哭?”
姜梨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为什么去后花园”还难答。
她不能说因为想家。
也不能说因为谢临渊偷听她。
她只能低声道:“奴婢觉得自己差点害了娘娘,又差点害了自己,一时后怕。”
这话不全是假。
沈扶月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真。
过了片刻,沈扶月道:“后怕是好事。”
姜梨抬头。
沈扶月声音淡淡。
“人若不知后怕,迟早要把自己作死。”
姜梨:“……”
虽然这话难听,但她听懂了。
沈扶月没有继续追究昨夜的事。
至少没有加罚。
姜梨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沈扶月又道:“宫规再加五遍。”
姜梨猛地抬头。
“娘娘?”
沈扶月看她。
“有意见?”
姜梨立刻低头。
“没有。”
她现在已经从二十遍变成二十五遍。
很好。
越活越像手抄机器。
沈扶月看着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笑意。
“昨让你抄,是让你长记性。今加罚,是让你知道,规矩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
姜梨小声道:“奴婢记住了。”
沈扶月轻哼。
“你每次都记住了,下次又忘。”
姜梨无法反驳。
因为这句话和春桃说得差不多。
看来她在大家心里已经是“认错积极,犯错也积极”的形象了。
沈扶月又道:“后花园三禁令,重新算。”
姜梨:“……”
她真的想哭。
但她不敢。
沈扶月看她一脸痛苦,淡淡道:“怎么,又想哭?”
姜梨立刻摇头。
“不想。”
“最好不想。再去后花园哭,便抄五十遍。”
姜梨赶紧道:“奴婢不哭了。”
沈扶月看着她。
“姜梨。”
“奴婢在。”
“你若真撑不住,可以同云枝说。”
姜梨一怔。
沈扶月移开视线,语气还是冷冷的。
“本宫不想身边的人半夜在后花园哭,被旁人听见,丢昭华宫的脸。”
姜梨心里却微微一暖。
沈扶月话不好听。
但意思她听懂了。
她低声道:“奴婢记住了。”
沈扶月挥了挥手。
“下去抄宫规。”
姜梨退了出去。
刚到偏殿,云枝就把笔墨纸砚摆好了。
姜梨看着那堆纸,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云枝道:“二十五遍。”
姜梨有气无力:“知道了。”
云枝看她一眼。
“娘娘已经轻罚你了。”
姜梨点点头。
她知道。
昨夜她违反禁令,若沈扶月真计较,绝不只是加五遍宫规。
云枝坐在一旁,看她写了几个字,皱眉。
“手腕放稳,笔别拖。”
姜梨苦着脸调整姿势。
“云枝姐姐,你怎么连写字也会?”
云枝淡淡道:“在宫里,不会的东西多了,就容易被人踩死。”
姜梨一顿。
这话虽然冷,但很实用。
她认真点头。
“那我学。”
云枝看了她一眼,语气稍缓。
“你若真想在宫里活久些,就别只靠反应快。反应快只能救急,规矩和本事才能救命。”
姜梨握着笔,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云枝是在教她。
不是单纯盯她抄罚写。
于是这一上午,姜梨一边抄宫规,一边被云枝纠正写字。
写到后面,她手腕酸得不行,但字确实比最开始稳了些。
至少不像被鸡踩过。
顶多像鸡认真踩过。
午后,昭华宫来了御前的人。
姜梨原本在偏殿抄宫规,听见外头通报“谢公公到”,手里的笔直接划出一道墨痕。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临渊来了?
来昭华宫?
不会是为了昨夜的事吧?
他不是说可以当没听见吗?
难道这个“可以”只维持了一个晚上?
云枝看了她一眼。
“你慌什么?”
姜梨立刻低头。
“奴婢没有。”
云枝看着那道划破半张纸的墨痕。
“你的笔不是这么说的。”
姜梨:“……”
她现在真的很想把这支笔扔了。
内殿里,谢临渊是奉皇帝之命来的。
皇帝赏了沈扶月一些药材和两匹新贡的软缎,说是让她好好调养。
这是好事。
说明昨和前几的铺垫确实有了效果。
皇帝没有亲自来,却送了东西。
对昭华宫来说,这就是一种信号。
沈扶月接赏时,神色平静。
“劳烦谢公公走这一趟。”
谢临渊垂眸,语气温和。
“昭妃娘娘客气了。皇上惦记娘娘身子,特意嘱咐奴才亲自送来。”
沈扶月轻轻笑了笑。
“皇上恩典,本宫记下了。”
谢临渊抬眼,目光像是不经意扫过殿中。
没看见姜梨。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扶月自然注意到了。
她淡淡道:“谢公公在找人?”
谢临渊神色不变。
“奴才不敢。”
沈扶月似笑非笑。
“姜梨在偏殿抄宫规。”
谢临渊低低笑了一声。
“姜姑娘倒是勤勉。”
沈扶月看着他。
“谢公公知道她抄宫规?”
谢临渊语气淡淡。
“昨夜宫道遇见过,瞧着像是刚哭完。想来是规矩没学好,惹娘娘罚了。”
沈扶月眼神微冷。
这话说得平常,却等于承认昨夜谢临渊见过姜梨。
云枝站在一旁,眉头轻轻一皱。
谢临渊像是没看见沈扶月的神色,只道:“不过姜姑娘胆子虽小,倒也有趣。”
沈扶月放下茶盏。
“本宫身边的小宫女,能入谢公公的眼?”
谢临渊低眉一笑。
“娘娘身边的人,自然不同。”
这话听着恭维,却又让人摸不透深浅。
沈扶月看着他,忽然道:“姜梨。”
偏殿里,姜梨听见自己名字时,手里的笔再次一抖。
这次直接毁了一整行。
云枝过来叫她。
“娘娘让你进去。”
姜梨低头看着废掉的纸,心里默默哀悼。
又要重抄。
她起身进内殿。
刚进门,就看见谢临渊站在殿中。
还是那副温和恭顺的模样。
仿佛昨夜偷听她哭的人不是他。
仿佛昨夜问她茶火锅手机的人也不是他。
姜梨头皮发麻,立刻行礼。
“奴婢见过娘娘,见过谢公公。”
沈扶月淡淡道:“皇上赏了药材,你去帮云枝清点。”
姜梨知道这是正当差事,赶紧应下。
“是。”
她低着头走到云枝身边,努力不看谢临渊。
但她越不看,越能感觉到谢临渊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像一轻飘飘的羽毛。
不重。
但烦人。
姜梨打开赏赐名册,和云枝一起清点。
药材、软缎、香丸、补品。
每一样都要对数。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能出错。
出错就更丢人。
可就在她念到“蜜合香丸一盒”时,谢临渊忽然开口。
“姜姑娘。”
姜梨心里一抖。
“奴婢在。”
谢临渊慢悠悠道:“这蜜合香丸味甜,听说京中贵女喜欢用来含着清口。姜姑娘家乡,可有类似的东西?”
姜梨:“……”
家乡。
这两个字一出,她就知道谢临渊在逗她。
他故意的。
绝对故意的。
沈扶月看向她。
云枝也看向她。
姜梨后背开始冒汗。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奴婢家乡粗鄙,没有这样的贵重东西。”
谢临渊轻轻挑眉。
“没有茶?”
姜梨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他真说出来了。
沈扶月皱眉。
“茶?”
云枝也一脸疑惑。
姜梨心脏快跳出来了。
她立刻补救。
“回娘娘,是奴婢家乡一种很粗陋的饮子。用和茶混在一起煮,乡下人才喝,不值什么。”
谢临渊垂眸,唇角似乎带着一点笑。
沈扶月看了看姜梨,又看了看谢临渊。
“谢公公如何知道姜梨家乡有这种饮子?”
姜梨差点窒息。
她不敢看谢临渊。
谢临渊倒是从容。
“昨夜宫道遇见,听姜姑娘念叨过。”
姜梨:“……”
他说得真自然。
好像她昨夜不是哭得快断气,而是在宫道上认真介绍地方特产。
沈扶月若有所思地看着姜梨。
姜梨低头,恨不得钻进地缝。
谢临渊又道:“姜姑娘还说,这宫里连狗都得……”
姜梨猛地抬头。
眼里写满惊恐。
别说。
求你别说。
谢临渊看见她这副样子,终于大发慈悲地停住了。
沈扶月却已经起了兴趣。
“连狗都得什么?”
姜梨头皮发炸。
她抢在谢临渊前面开口。
“连狗都得守规矩!”
殿内安静了一瞬。
云枝:“……”
沈扶月:“……”
谢临渊:“……”
姜梨硬着头皮继续补。
“奴婢昨夜抄宫规抄得糊涂,忽然觉得宫里规矩森严,连猫狗也不能乱跑,所以胡言乱语,让谢公公见笑了。”
说完,她立刻跪下。
“奴婢失言。”
沈扶月看着她。
过了片刻,她竟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真能胡说。”
姜梨不敢说话。
云枝站在旁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明显在忍笑。
谢临渊看着姜梨跪在地上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
她倒是会救场。
绩效被她硬生生改成了守规矩。
不过那副被吓到魂飞魄散的样子,实在有趣。
沈扶月看向谢临渊。
“谢公公见笑了。本宫这宫女,脑子不大好。”
姜梨:“……”
娘娘,倒也不用这么说。
谢临渊从善如流。
“姜姑娘赤诚。”
姜梨差点被这两个字呛死。
赤诚?
她?
谢临渊这张嘴果然不是用来好好说话的。
沈扶月听了这话,似笑非笑。
“赤诚倒未必,胆子大是真的。”
姜梨头更低了。
她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清点完赏赐,谢临渊也该走了。
临走前,他经过姜梨身边时,脚步微微一停。
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守规矩?”
姜梨僵住。
谢临渊低笑。
“姜姑娘改得不错。”
姜梨耳发热,羞愤交加。
她低声道:“奴婢昨夜胡言乱语,谢公公大人大量,别与奴婢计较。”
谢临渊道:“咱家说过,当没听见。”
姜梨刚松一口气。
谢临渊下一句又轻飘飘落下来。
“只是记性好。”
姜梨:“……”
这不一样吗?
这不是一样可怕吗?
谢临渊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情莫名不错。
他转身向沈扶月行礼告退。
等他离开后,内殿安静了片刻。
沈扶月看向姜梨。
“茶?”
姜梨心里一沉。
逃不过了。
她低声道:“真是奴婢家乡饮子。”
沈扶月道:“好喝吗?”
姜梨一怔。
她没想到沈扶月问的是这个。
她想了想,诚实道:“好喝。”
沈扶月看她眼神忽然柔了一点,淡淡道:“有机会做来尝尝。”
姜梨心口一酸。
有机会。
她也想有机会。
可这里没有珍珠,没有茶粉,没有吸管,没有外卖小哥。
也没有她原来的世界。
她低声道:“奴婢若能做出来,一定给娘娘尝尝。”
沈扶月看她一眼。
“又这副表情。”
姜梨赶紧低头。
沈扶月道:“本宫又没欺负你。”
姜梨小声道:“奴婢只是想家乡了。”
沈扶月沉默片刻。
宫女入宫,很多人一辈子都回不去家乡。
想家,不奇怪。
可姜梨的想家,总让人觉得不一样。
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不是一纸恩典能放她出去的距离。
沈扶月没有继续问,只道:“下去抄宫规。”
姜梨应下。
回到偏殿后,云枝把她写坏的纸抽出来。
“重写。”
姜梨趴在桌边,生无可恋。
“云枝姐姐,谢公公是不是专门来害我的?”
云枝淡淡道:“谢公公若想害你,你现在不会坐在这里。”
姜梨沉默。
这话也对。
谢临渊若真想害她,昨夜那些话传出去,她已经完了。
可他偏偏不害她。
只逗她。
这更让人不安。
姜梨拿起笔,继续抄宫规。
写到“谨言慎行”四个字时,她停了一下。
然后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尤其是在谢临渊面前。
千万,千万,千万不要乱说话。
因为谢公公记性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