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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马老二的汽修厂开在城东环城路外侧一片违建区里,周围全是拆了一半的城中村和废品收购站。我开车跟在老周的破捷达后面,七拐八绕地钻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在一片铁皮围挡的缝隙里看到了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

门上方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灯箱招牌——“老马汽修”,修字的单人旁掉了一半,剩个“丨”孤零零地挂在那里。灯箱没亮,门也没锁。

老周推门进去,我跟着。院子里堆满了报废的汽车零件、轮胎和油桶,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和铁锈味。一辆被拆得只剩下骨架的面包车斜在院子正中央,旁边蹲着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拿扳手拧着什么。

他抬起头。

马老二比老周年轻几岁,三十五左右,方脸,浓眉,下巴上有一道横着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的手臂很粗,是那种活练出来的肌肉,不是健身房那种。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前臂上有一大片褪色的纹身,图案模糊了,隐约能看出是一只鹰。

“来了?”他站起来,把扳手扔进工具箱,目光越过老周落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两秒,然后转向老周,用下巴朝我点了点,“就是她?”

“嗯。”老周说。

马老二没说话,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叼一在嘴里,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院子灯下散开,他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透过烟雾审视我。

“老周说你死过一次。”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老周说你这车刹车片该换了”。

“对。”

“怎么死的?”

“被推进丧尸群里。”

他点了点头,把烟灰弹在地上,又问:“谁推的?”

“我丈夫。还有他妹妹。”

马老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叼在嘴里,腾出双手在工装上擦了擦,忽然笑了。他的笑法和老周不一样——老周笑起来像个解冻的老兵,马老二笑起来带着点痞气,嘴角歪向一边,眼神却冷。“这种事我信,”他说,“我信人会这种事。”

他把烟掐灭在工具箱边上,转身朝厂房里走。“进来吧,外面蚊子多。”

厂房里比外面更乱,但乱中有序。一辆正在修的皮卡占据了中央升降台,四周的架子上分门别类地码着各种零件。墙角有一张铁皮桌子和几把折叠椅,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紫砂壶,小瓷杯,和这个油污满地的环境格格不入。

马老二坐到桌边,给我们各倒了一杯茶,手法娴熟得出奇。“别嫌弃,”他说,“修车是吃饭的本事,泡茶是活着的本事。”

老周坐下之后开门见山:“运输车你那有现成的吗?大一点的。”

“有一辆厢式货车,明天本来要给人送货,可以扣下来用一天。”马老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你们得先告诉我,运什么,运多少,运去哪里。”

我打开手机地图,把金茂仓储中心的位置标出来给他看。“这里。地下三层。大概两百平米的仓库,全是级物资——枪械、弹药、口粮、净水设备、发电机、柴油、医疗包。”

每报一样东西,马老二的眉毛就往上挑一毫米。等我说完,他已经把茶杯放下了。“级?你是说——”

“突击四十八把,数量还没仔细数,大概三四十把。配套弹药堆满了两面墙,还有至少二十个托盘的口粮。发电机两台,净水设备两台,防毒面具和防化服若。”

厂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角落一台立式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马老二看着老周,老周看着马老二。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我。

“你抢了军火库?”马老二问。

“是捡了一个军火库。上一个主人把东西藏在那儿,但他不会再用到了。”

“你确定东西还在?”

“我今天中午刚去看过。”

马老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在厂房里来回走了两圈。工装裤上沾着的机油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什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看着老周:“老周,你信她?”

老周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我信。”

“那你跟我说说,为什么信?”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我。“你告诉他。告诉他那个他死在立交桥上的事。”

马老二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剧变,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只有老兵才能控制住的情绪波动——眼角抽了一下,嘴唇抿紧了一瞬,然后恢复若无其事。

“我怎么死的?”他问。

“末世第二天,你开着车来城东找老周,车上装了三箱汽油和四把自制土枪。你在东环立交桥上被丧尸堵住了,没有武器能突围。”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你到死都没能见到老周一面。”

马老二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但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来转去。“我车上怎么会有四把自制土枪?”

“因为你自己做的。汽修厂的工具,钢管,弹簧,从废里拆。”

他把烟放下了。

“老周说你邪门,”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他走到厂房角落里,从一个铁柜里拿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钢管,弹簧,,几颗拆过的壳。所有材料和工具,和我描述的分毫不差。

“这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马老二说,“连老周都不知道。我还没做出来,材料才备齐。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没有回答。

上辈子他在末世第二天死在立交桥上,车里的土枪被丧尸踩成了废铁。老周后来找到了那辆车,认出了车牌,在驾驶座上发现了已经变成丧尸的马老二。老周亲手把他解决了,然后在他口袋里找到了这把还没做完的土枪的草图。

老周把那张草图保留了整整一年,直到基地被攻破。

这些细节我不能说,说了只会让伤口更深。我只是看着马老二的眼睛,平静地说了两个字:“信我。”

他把钢管放回帆布包里,拉上拉链,重新坐回折叠椅上。然后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

“什么时候出发?”

老周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我一下。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大概觉得我会感激涕零或者至少说声谢谢。但我只是把手机地图重新调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

“末世爆发时间是九月十七凌晨,具体时刻不确定,但大概率是在零点到两点之间。现在——”我看了眼时间,“是九月十五晚上九点十五分。我们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够吗?”老周问。

“够。但需要分三步。”我伸出手指,一一地数,“第一步,转移物资。金茂仓储中心到安全地点,厢式货车装得下的话一次性运完,最迟明早天亮前完成。”

“安全地点在哪?”马老二问。

我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从下午就在想了,但直到现在才定下来。“汽修厂不行,离仓库太近,容易被人顺藤摸瓜。居民区不行,人口密集,末世爆发之后就是死亡陷阱。商场和写字楼也不行,出入口太多,守不住。”

“你到底有没有地方?”老周皱起眉头。

“有,”我说,“春华路187号,303室。”

两个人同时看着我。

“那是个居民楼,”老周说,“你刚才还说居民区是死亡陷阱。”

“那栋楼的结构我看过了。单元门只有一扇,一楼窗户全部装了防盗网,楼顶有两道防火门可以封死。最关键的是,春华路187号的住户有一半是租客,另一半是老人,末世爆发后第一时间撤不出来。如果我们提前占住楼顶三层,封死楼道,清空同层住户,就可以在市中心拥有一个易守难攻的据点。”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马老二听完之后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没说话,而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点头:“楼梯间用钢制防盗门封死,不行就用焊接,楼上三层就是独立的堡垒。这法子行。”

“行是行,”马老二补充道,“但你把据点放在那里,到时候其他幸存者发现了怎么办?”他顿了顿,“会有很多很多的人来敲门。”

“谁敲门都不开。”我说。

“女人和孩子呢?”

我把茶杯端起来,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像小小的暗色尸体。上辈子霍言昭的基地一开始也是“谁敲门都开”,结果呢?收容的幸存者越多,资源消耗越快,内部矛盾越大。到最后不得不把第一批收容的老弱妇孺往外赶,被人骂作刽子手。

善心这东西,在末世里是需要精确计量的。多一分,死的是自己;少一分,死的是别人。

“不开,”我说,“除非他能给我一个必须开的理由。”

马老二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是反感,不是赞同,而是一种重新审视的郑重。他端起茶壶又给我倒了一杯,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像是某种无声的认可。

“第二步呢?”老周问。

“第二步,技能。从现在开始到末世爆发还有大约二十八个小时,这个时间不够学很多东西,但要学会最基本的——枪械使用、基础格斗、丧尸弱点识别、紧急医疗处理。”我看着老周,“周大哥,这个交给你和马哥。上辈子你教了我一年,这辈子压缩到一天。”

“一天学不会太多东西。”老周说。

“不用太多。够我活过第一周就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那别等了,现在开始。”

马老二也站起来。“我准备车,先把转移路线跑一遍。”

我们三个人在那个充满机油味和铁锈味的厂房里,把接下来二十几个小时的每一个步骤都拆开来过了一遍。马老二画了一张城东到春华路的详细路线图,标注了四条备选路线和三个应急汇合点——万一遇到突发状况,不至于所有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老周则打开手机翻出一段一段的视频,是他自己存的教学内容,没有声音,只有动作分解,一招一式脆利落,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先看一遍,有不懂的随时问。等东西运完了,我手把手教你实。”他把手机递给我,然后去帮马老二准备绳索和推车。

我一个人坐在铁皮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退伍老兵一遍又一遍地演示如何用最短的时间击倒一个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安静而专注。

晚上十一点,马老二的厢式货车准备好了。白色的车身落满了灰,车厢里被他用隔板分成了几个区域,方便分类装载。他还在车厢底部铺了一层防滑橡胶垫,又用金属扣加固了货架。“怕颠,”他解释道,“万一路上有个坑,弹药箱磕着碰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然后他拉开副驾驶门,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黑布包,放在我面前。布包摊开,里面是四把自制土枪。

“还没装完,但能用,”他说,“一人一把,剩一把备用。”

老周拿起一把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你手艺没丢。”

“丢不了。”马老二咧嘴一笑,把剩下三把收进帆布包。

出发前,我站在汽修厂门口看了一会儿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变得稀薄,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天顶上,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即将崩溃的城市。身后传来老周锁门的声音,马老二发动了厢式货车的引擎,柴油机低沉的轰鸣在深夜的违建区里回荡。

手机屏幕又亮了。

霍言昭的消息变成了十五条。最后一条是晚上十点零二分发的,只有三个字:

“回电话。”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塞进口袋。

明天这个时候,霍言昭大概已经没空给我发消息了。他会在霍家别墅里,被措手不及的混乱淹没,会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去封门、去囤粮、去争抢那些上辈子我帮他争抢的东西。

而他的妻子会在城市的另一端,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楼顶,看着这颗星球上最后一场文明的落。

“走不走?”老周在车里按了一声喇叭。

我拉开车门,坐进了厢式货车闷热的驾驶室。三个人挤在一排,马老二挂档,老周检查土枪,我抱着背包靠在车窗上。车厢里弥漫着柴油味和汗味,冷气不太足,但没人抱怨。

“金茂仓储中心,”马老二说,“坐稳了。”

车子驶出违建区,驶上环城路。深夜的车流已经稀疏了很多,路灯把橘黄色的光一截一截地投进车厢里。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忽然想到一个词。

战友。

上辈子我有丈夫,有家庭,有所谓“爱我的亲人”。但到死的那一刻,没有一个战友。

这辈子我有了。两个退伍老兵,一个喜欢喝茶,一个喜欢骂人,上辈子都死在末世里,这辈子都坐在我身边。

这就够了。

距离末世降临,还有不到二十六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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