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金茂仓储中心,像一座沉默的坟。
白天的工业区至少还有往来的货车和偶尔响起的喇叭声,到了这个点,连野狗都睡了。整条街空旷得只剩下风,卷着几个塑料袋从柏油路面上刮过去,发出沙沙的细响。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有气无力地亮着,橘黄色的光晕里飞舞着密密麻麻的小虫。
我们把厢式货车停在货运通道正门口,熄了火,关了灯。三个人坐在驾驶室里,谁都没有急着下车。
老周的作战习惯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用肉眼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式单筒望远镜,贴着车窗玻璃,从左侧扫到右侧,又从右侧扫回来。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执行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流程。
“保安亭在正门,离货运通道直线距离大概两百米,”他放下望远镜,压低声音说,“中间隔了两栋仓库,视野被挡住了。保安亭只有一个老头,灯亮着,在玩手机。”
“监控呢?”我低声问。
“正门有两个,对着大门内外。货运通道这个侧门,”老周又举起望远镜看了看,“有一个,在门头右上方,小红灯亮着,在工作。”
马老二从方向盘上直起身,顺着老周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监控头我认识,老型号,角度固定,覆盖范围最多三十度。我们贴着左边墙走,能避开。”
“你确定?”老周问。
“我修车之前过两年安防安装。”马老二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解安全带了,“那个头是对着卷帘门正前方拍的,拍车牌用的。左边靠墙的位置是死角。”
老周没有再多问。信任,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一旦给了就不会反复确认。
“对一下行动流程,”他把座位往前调了调,转过身来面朝我们两个人,语气变得像在布置作战任务,“第一,进。两个人走第一趟,踩实路线、确认仓库状态、检查有没有被人动过。第二,搬。三个人轮次搬运,按照弹药、、口粮、设备的顺序装车。第三,撤。货物绑扎完毕之后分两车走——我开货车,老马开你的SUV跟在后面,保持三百米车距。如果遇到突况——”
“应急汇合点,”我接口道,“一号是违建区老马汽修厂,二号是环城路加油站,三号是春华路187号楼下。按距离就近选择。”
老周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满意,又像是意外。“你记性不错。”
“你上辈子教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推开副驾驶的门,轻巧地落了地。四十二岁、膝盖有旧伤的人,下车的动作却几乎没有任何声响。马老二从另一边下车,两个人站在车头前简短地交流了两句,然后老周朝我打了个手势——跟着他。
夜风比想象中凉。九月中旬的昼夜温差已经拉大了,白天晒得人发晕,凌晨的风却带着一丝隐约的秋意。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跟在老周身后贴墙走。脚下的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每一次声响都让我后脑勺发紧。
但老周没有停,马老二也没有。他们的步伐沉稳而匀速,不快,也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十几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货运通道的侧门还是我白天离开时的样子。那把被我撬开过的弹子锁挂在门把上,位置没变。老周拿手电筒照了一下锁孔,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撬的?”
“嗯。”
“手法不错。”
他把锁取下来放在地上,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老周的动作立刻停住,等了两秒,确认没有引起任何动静之后才继续推开。门缝开到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宽度,他闪身进去,马老二随后,我最后。
仓库内部的黑暗比外面浓得多。手电筒的光束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狭窄而无力,只能照亮前方一小块区域。灰尘在手电光里翻滚,像无数细小的飞虫。我们穿过堆满用百货纸箱的一楼,找到了那间标着“机电设备”的库房。
配电柜还在原位。地面上的弧线划痕还在。一切和白天一模一样。
老周走到那面墙前,蹲下来检查地面。他的手指沿着划痕走了一圈,又敲了敲铁板的位置,然后站起来看着我。“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
“带路。”
拉动拉杆的时候,铁板向下翻折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沉闷。老周第一个走下了那段狭窄的水泥台阶,手电筒的光扫过台阶上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没有脚印——没有别人来过。
钢制防火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马老二倒吸了一口凉气。手电筒的光扫过成排的墨绿色弹药箱,扫过码放整齐的,扫过那两面墙的弹药和堆成小山的物资托盘,他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变得粗重而缓慢。
老周没有出声,但他的反应比马老二更沉默,也更强烈——他一个人走到了弹药墙前面,拿起一盒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在手电光下看了看标签,然后放回去,又拿起一盒五点五六毫米。动作很慢,像是某种虔诚的仪式。
马老二已经开始数箱子了。“一、二、三……十二个突击箱,四十八把。箱一个、两个……”他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方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敬畏之间,“这他妈是个小型军火库。有了这些东西,别说丧尸——整个东城区都没人能动你。”
“所以我们要快。”我说。
行动正式开始。
老周制定了一套流水线式的搬运方案,效率高得惊人——马老二负责在地面上拆箱分装,把沉重的弹药箱分成小份;我负责从仓库到楼梯口的中段接应;老周自己负责最吃力的上楼梯和装车环节。他的膝盖不好,但他坚持要最重的活。我提过一次,他说了一句话就把我堵回去了:“你上辈子欠我的那顿饭还没请,这辈子就别跟我抢了。”
马老二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辆折叠手推车和两条高强度绑带。他手劲大得出奇,一个人就能把一个四十公斤的弹药箱翻上推车,再用绑带三下五除二固定好,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推到楼梯口之后,老周接手,肩扛手抬,沿着那四十级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稳,每一步都沉,手电光在他背上晃动,照出他后颈上一道延伸到衣领里的旧伤疤。
一个接一个的箱子被运送过去。弹药箱、箱、口粮托盘、医疗包、净水设备、发电机、柴油桶——两百平米的地下仓库在我们的轮番搬运中一点一点地变空。
凌晨三点,装车进度过半。
马老二的工装已经被汗水浸透,前后背全贴在身上。他脆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背心,露出两条纹着鹰的粗壮手臂。背心的领口已经被汗湿成了深色,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在推车的间隙里抽了烟,三口抽完,然后把烟头踩灭在鞋底,继续埋头活。
老周的上衣也全透了。他每搬完一趟都会扶着墙活动一下左膝,动作很小,但我注意到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下一趟的时候提前把推车推到了离楼梯口更近的位置,让他少走两步。他发现之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又动了动。
凌晨四点四十分。
最后一个箱子被抬上了车厢。马老二在车厢里用货运绑带把所有物资分区固定,每一绑带都拉得极紧,打好结之后还用膝盖顶了两下确认不会松动。他跳下车的时候,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靠在车门上喘气,脸上的汗混着灰尘,成了一道一道的泥印子。
老周递过去一瓶水。马老二接过来灌了半瓶,剩下的半瓶直接浇在了头顶上,甩了甩脑袋,水珠四溅。
“多少?”老周问。
“全搬完了,”马老二说,“净水设备和发电机太大,用了一整排货架才固定好。车厢还有大概一成半的空位,没浪费。”
“好。”老周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撤?”
“撤。”我说。
就在这时候,马老二忽然抬起手,做了个“停”的动作。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从疲惫变成了警觉。那只还没放下来的手停在半空中,五手指僵直地张开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我们往远处看。
正门方向。
保安亭的灯已经灭了,但那里出现了一束新的灯光——不是路灯,是车灯。一辆车停在了正门外的街道上,车灯直直地照着仓储中心的大门。车门开了,有人走下来,不止一个。手电筒的光柱在正门附近晃动,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两栋仓库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促,像是在争吵。
凌晨四点多,这个地方不应该有人。
老周二话不说,一手按着我的肩膀把我往车厢侧面的阴影里带,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把刚装好的土枪。马老二的动作更快,他蹲下来从驾驶室手套箱里摸出那把备用的,拉了一下套筒,然后贴着车厢轮胎蹲下,整个人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目标。
手电筒的光柱开始往仓库区移动。两个人的身影隐约可见,正从正门那边往仓库深处走。其中一个人走路有些不稳,踉跄了一下,像是喝了酒;另一个人扶了他一把,然后用压低了但依然能听见的声音说:“快点。”
不是保安。保安不会在这个时间带人进仓库区。
“条子?”马老二压低声音。
“不像。”老周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没穿制服,走路没规矩。”
“那是什么人?”
老周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沉了下去。他看向我,用口型说了四个字:
“上车。快走。”
我们三个人像猫一样贴着车厢滑进驾驶室。马老二拧钥匙的手纹丝不动,但指尖微微发白——柴油发动机启动的瞬间会发出声音,那两个人离我们的距离不到三百米,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暴露。
“来不及热车了,”马老二咬了咬牙,“直接点。”
钥匙拧到底,发动机猛地抖了一下,然后轰轰地响起来。低沉而有力的柴油机轰鸣声在凌晨的寂静中炸开了花,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大石头。远处的手电筒光束骤然停顿,然后两道同时转向——
马老二挂档,松手刹,一脚油门。
厢式货车如同某种笨重的猛兽一般从货运通道侧门冲了出去,轮胎在水泥地面上吱地一声擦出刺耳的尖叫。我透过后视镜看到了那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外套,一个戴棒球帽,两个人都在朝货车的方向跑,但他们的速度和车辆之间迅速拉大的距离比起来几乎是徒劳。
“看到车牌了吗?”老周从副驾驶探出半个身子看后视镜。
“没有。天太黑,他们也看不清我们。”马老二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一边开车一边说,“但如果有监控——”
“正门两个,侧门一个。”我之前听老周汇报过。
“正门那两个拍的是大门内外。我们直接从正门开过去,速度快,角度低,不一定能拍到。”马老二顿了顿,“唯一能拍到的是侧门那个,但我们刚才走的是墙角。”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没问题。”
车驶上环城路之后,马老二把车速稳定在了五十码,不快不慢,刚好融进凌晨稀疏的车流里。他的手还紧握着方向盘,指节仍然有些发白,但呼吸已经慢慢平稳下来。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确认后面没有车跟着。
“那两个人是什么人?”他问。
车窗外,城市的灯海在飞速后退。橙黄色的路灯和高架桥上零星的车灯把整个城市照得像一个正在缓慢熄灭的熔炉。
“不知道。可能是普通人,可能是嗅到味道来踩点的。两种情况都有可能。”我说,“丧尸病毒不会凭空冒出来,也许已经有人开始感到不舒服了,比如发热咳嗽,但只当是普通感冒,没人会往末想。倒是有可能有些物资敏感的人,在末世前就开始四处找仓库囤货。”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不也是这么的?”
“对。所以我知道不该来的人迟早会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幸亏今晚把东西运完了,”马老二忽然开口,“再晚一天,说不定就碰上硬茬了。刚才那两个家伙——”
“两个醉鬼而已。”老周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很淡,“但醉鬼也会人。”
五点十五分,天边开始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春华路187号到了。那栋灰色的居民楼还是老样子,楼下的菜店关着门,水果摊用塑料布盖着,理发店的旋转灯箱还在一圈一圈地转,红色蓝色的光打在地面上,明灭交替。
搬家要趁早。
老周在来的路上已经制定好了方案——物资卸到一楼门厅,分类分批次上楼,控制动静。但当他推开单元门往里走的时候,在三楼转角碰上了那个我之前见过的老太太。
她穿着老式碎花睡衣,外面披了件薄毛衫,大概是失眠了出来走两步。看见老周这张生面孔,她警惕地后退了一步,眼神从他脸上扫到马老二和他手臂上的纹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们是哪里的?”她的声音沙哑而尖利,带着老居民特有的地盘意识,“这栋楼不准外人随便进的。”
我走上前去,站在她面前。楼道里的声控灯刚好亮着,她认出了我。
“又是你?”
我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阿姨,我们是来搬家的。我租了三楼的一个房间,楼上的几间也谈了,这两天就搬完。”
“胡说!”她的声音拔高了,“这栋楼没有空房间出租,我家在三楼住了二十年,哪来的空房间?”
“303。”我说。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那种在硬撑着的警惕和怀疑之下,忽然裂开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那个房间……那个房间不能住!里面住的那个人——”
“那个人不会回来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您知道这件事。您早就知道。”
她愣住了。
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剩下三个人沉默的呼吸声。老周在黑暗中纹丝不动,但我知道他的手一定已经放在了腰间的土枪上。马老二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了。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我看见老太太瘪着嘴,嘴角在抖。她的手攥着睡衣的衣角,指节发白。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再质问,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恐惧,还有某种类似于心虚的东西。
“您回屋吧,”我侧身让开一条路,语气温和了些,但依然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两天外面不太平,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门窗关好。”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然后转身慢慢地走下了楼梯。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层之间。她没有说不,也没有说好。只是走了。
“她不敢报警,”我低声说,“她知道303的事。这里住的老人多少都知道一些。”
“那就好。”老周松开握着土枪的手,恢复了任务状态,“一楼门厅靠墙那面最宽敞,先卸货。物资分类码放,弹药和分开放。从现在开始,速度要紧,动静要小,天已经快亮了。”
第一步,老周和马老二从厢式货车上往下卸,我在门厅接应。最沉的弹药箱他们两个扛,我负责推车和分装口粮。三个人不需要说话,动作已经有了某种默契。
第二步,物资从门厅往楼上搬。老周勘查了我选定的三层范围——三楼、四楼、五楼,其中四楼和五楼的空置率最高,适为主据点。他决定把最核心的军火物资全部集中在五楼,那里楼道转角处只有一扇铁门,易守难攻;口粮和水分散存放在三四五楼,降低被一锅端的风险;医疗用品单独放在四楼的一个空置房间,作为医务室。
从一楼搬到五楼,在大多数居民还在熟睡的凌晨,我们三个人做了一百多趟往返。每次到五楼,我都能隔着楼道窗户看到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变亮,从灰白到鱼肚白,再到东方泛起第一道薄薄的橘红。
早上六点整,最后一箱物资被搬进五楼最里面那间房。马老二把房门关上,靠墙坐下来,闭上了眼睛。他的工装已经被汗浸透又风了好几次,后背有一大片白色的盐渍。
老周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自己也开了一瓶,仰头灌了半瓶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疲惫,也混着某种如释重负的松弛。
“还有个事,”马老二忽然睁开眼睛,“刚才老太太看到的只有我们三个。但货车怎么办?停在楼下太扎眼了,厢式货车在这条街上本来就少,随便哪个早起的老头老太都能看见。”
“停车场,”我说,“小区停车场往里走最里面那排,摄像头刚好坏了几个。钥匙放你那里。”
“成。”他接过钥匙揣进工装口袋,又补了一句,“里面那些汽油和柴油还得找个地方藏好,别跟弹药放一起,万一走火全炸了。”
“四楼阳台有个杂物间,”老周想了想,“密封,燥,离楼梯远。”
“我去弄。”马老二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出房门。
天色已经大亮。晨光穿透满是灰尘的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老周疲惫而满足的脸上。他靠着墙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膝,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某个不听话的老伙计。
“疼了?”我问。
“老毛病。”他说。
“我回头找找医药包里有没有消炎镇痛的。”
他没搭这个茬,而是看着窗外越升越高的太阳,忽然说了一句与当前任务毫不相的话。“你说那个租303的人死了,对吗?”
“大概率。”
“他是谁?”
“不知道。但他留了很多东西。”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末世爆发之后,那些东西可能会有用。”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用?”
我看着窗外被朝阳染红的云层。九月十六号的太阳正在照常升起,照常照耀着这座还在沉睡的城市。再过不到一天,一切都会改变。
“我想想,”我说,顿了顿又道,“你们先休息。养足精神,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老周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他在闭眼之前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些我看不太懂的成分——也许是一个老兵对另一个老兵的打量,也许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担心,也许只是一个累极了的人在看一个比他还累的人。
然后他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靠在墙上睡着了。
九月十六,早上六点四十二分。距离末世降临,还有大约十七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