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
我人生中最长的一天。
早上七点,我只睡了不到四十分钟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里某种比闹钟更精确的东西把我从浅眠中拽了出来——上辈子在末世里养成的习惯,睡眠不超过一小时,有一点动静就必须睁眼。这辈子身体还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但意识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五楼最里面那间房的墙角,身上盖着一件深绿色的外套。是老周的。他在我对面靠墙坐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但我知道他没睡死——他的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土枪上,手指微屈,随时可以扣动扳机。
马老二在隔壁房间,呼噜声隔着墙都能听见。这两个人的睡眠模式截然不同,一个是侦察兵的浅眠,一个是活人的死睡,但放在一起,奇异地互补。
我没有叫醒他们。
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早晨的春华路已经开始苏醒了。楼下菜店的卷帘门哗啦啦地拉开,老板娘蹲在门口择菜,把发黄的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扔进垃圾桶。对面的早点摊支起来了,油条下锅,滋啦一声,白烟升腾。骑电动车的人按着喇叭穿过街道,后座上绑着孩子和大包小包的购物袋。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想哭。
但我知道这是最后一天了。最后一个出,最后一顿油条,最后一次人们为了一毛钱的菜价讨价还价。明天,这些声音会被尖叫取代,这些颜色会被血色覆盖。而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还对此一无所知。
我放下窗帘,把眼泪憋回去。今天的程排满了,没时间哭。
七点半,我在四楼的空房间里支起了卡式炉,烧了一锅水。物资里翻出三包MRE,撕开加热包,倒水,盖上盖子等十二分钟。菜单写的是“红烧牛肉烩饭”,拆开之后是一袋灰褐色的糊状物,卖相极其敷衍。但热乎的,而且热量高达一千两百大卡。
老周是被食物的味道叫醒的。他端着一份MRE,用折叠勺挖了一口,咀嚼三下咽下去,评价只有一个字:“咸。”
马老二的评价多一些:“比我老婆做的还难吃。”
说完这句话,他的表情忽然僵了一下。他没有接着往下说,我们也没有问。沉默地吃完饭,沉默地洗碗,沉默地把装备检查了一遍。
有些伤口在末世之前就已经在了,末世只是让它们变得更无关紧要。
九点整,训练开始。
我们把四楼最大的一间空房间改成了临时训练室。马老二搬来了几块废旧的泡沫地垫铺在地上权当缓冲,又从汽修厂的工具箱里翻出了几节废钢管,用胶带缠了缠做成简易训练器械。老周把他手机里的教学视频投到墙上——那面墙正好是白色,连幕布都省了。
“今天只学三样,”老周站在房间正中央,手臂交叉在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面,“第一,丧尸的弱点。第二,最有效的击动作。第三,保命。”
“不学枪?”我问。
“枪下午学。上午学怎么不被它们碰到。”他的目光扫过我和马老二,“丧尸不是人。和人打架你断肋骨还能跑,被丧尸抓到一下,你就没了。所以第一条——永远不要让丧尸进入你手臂范围之内。”
他从地上捡起一废钢管,一头用胶带缠了块抹布充当丧尸的抓握部位,然后示意我走到他面前。
“攻击我。”
我握着另一钢管,朝他挥过去。他侧身一让,左手扣住我握钢管的手腕,右手肘同时撞向我的咽喉——动作快得我本没看清,下一秒我就躺在了泡沫垫上,天花板在头顶旋转。
“太慢,”他伸手把我拉起来,“再来。”
第二次我注意了他的脚步,但他换了一个方向切入——右腿跨步到我身后,膝盖顶住我的膝窝,轻轻一压,我整个人往后倒。他托住我的后脑勺不让磕地上,但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
“你被咬了。死了。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的切入角度都不一样,每一次的结果都是我躺在地上。泡沫垫很薄,摔上去还是有感觉的,后背隐隐发疼。但这种事情我知道不能喊停——上辈子老周教我的时候我就喊过停,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丧尸不会因为你喊疼就停下来。”
二十分钟后,他开始教我丧尸的弱点。
“头部。只有头部。”他拿出平板,调出一张简易的人体解剖图,用手指圈出颅骨和颈椎的连接处,“这里,脑。你不需要把整个脑袋打爆,只需要把脑打坏。脑在后脑勺偏下的位置,从正面打额头以上没用,从后面打后脑勺最有效。还有——”
他放下平板,用钢管做了一组连贯的示范:横挡,侧步,从侧面击打颅骨。
“从侧面进,太阳到耳朵上方这片区域,骨头最薄。”
我接过钢管,对着他举起来的泡沫靶子反复练习这组动作。横挡、侧步、击打。横挡、侧步、击打。做了大概一百次之后手臂开始发抖,钢管握在掌心里又冷又滑,但每一次落点都比上一次更精确。
马老二在旁边也没闲着。他主要负责教近距离挣脱——当丧尸已经抓到你的时候,怎么在被咬之前挣脱出来。他的教法和老周完全不同,几乎没有什么理论,全是用身体示范。“你被抓住了就拧它的手指,丧尸的握力主要靠肌腱,肌腱断了手就废了。”他抓着我的胳膊演示,力度控制得很准,既能让我感受到威胁的真实感,又不会真的弄伤我。
十一点,三小时的连续高强度训练之后,我的体能彻底见底了。手臂抬不起来,双腿发软,后背被摔得青了好几块,掌心被钢管磨脱了一层皮。马老二递给我一包压缩饼和一瓶水,我把饼掰成两半,一半给老周,一半自己慢慢啃。
“还行,”老周忽然说了一句,“比我想的好。”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夸我。
马老二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富家太太,练到这个程度不错了。至少不会第一天就喂丧尸。”
十二点半,午饭后只休息了不到一小时,老周就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枪械训练开始了。
地点改在了五楼最靠里的房间,窗户全部用纸箱板遮住,只留一盏充电式LED灯照明。桌上铺着一块从汽修厂带来的旧帆布,帆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四把和两把突击。枪身上的防锈油已经被马老二提前擦净了,金属光泽在低光下散发出森冷而诱人的微光。
旁边的工作台上,散落着马老二的“秘密武器”——十几截短的不锈钢管,一盒弹壳,还有几把组装到一半的半成品土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石气味。
“格洛克19,”老周拿起第一把枪,卸掉弹匣,拉开套筒,展示空膛,动作一气呵成,“九毫米口径,弹容量十五发,重量轻,后坐力小,适合你。但今天不练射击——没有实弹场地,枪声太大也太招摇。今天只练三件事:拆装、握持、安全规则。”
他把枪放到我手里。
金属的触感比想象中重,也比想象中凉。上辈子我也摸过枪,但那时候总是隔着一层东西——恐惧、犹豫、对他人的依赖。这把枪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它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冰冷。它是一种工具,一种中性的、只服从于使用者的工具。
老周花了三个小时把这把格洛克19拆成了十七个零件,然后让我看着每一个零件的位置和形状,重新装回去。我装第一遍用了将近十分钟,手指笨拙地摸索着弹簧和卡榫的位置,指甲缝里塞满了枪油。第二遍七分钟。第三遍四分钟。到第六遍的时候,我可以闭着眼睛在两分半钟内完成全部拆装。
“够用了。”老周说。
然后是握持姿势。他纠正了我七八次,每一次的毛病都不一样——手腕没有锁死,肩膀没有放松,重心太靠前,左手位置不对。他用削过的铅笔头抵住我的手腕、肘部和肩膀,让我用肌肉记住正确的角度。
“枪不是靠力气控制的,是靠结构。你的骨骼要有支撑,肌肉要有记忆。记住这一个姿势,身体记住才算真记住。”
下午三点。窗外忽然变了天,云层低低地压下来,遮住了所有光线,屋子里的昏暗程度几乎与傍晚无异。空气闷热得异常,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城市上空慢慢下沉。
三点半,我做完最后一组拆装练习之后,汗已经顺着后背流到裤腰了。老周让我休息十分钟,在墙角喝水,忽然觉得一阵反胃——不是训练太过量导致的那种恶心,而是一种更深的、从身体内部泛上来的不适感。四肢酸软,小腹隐隐发胀,恶心的阵感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让我不得不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怀孕六周的症状。上辈子这个时间点我正捧着B超单跟霍言昭分享好消息,身体的反应被他一句“你好好休息”敷衍过去了。这辈子没有霍言昭,只有一把格洛克和一包压缩饼。
我睁开眼,对上马老二的目光。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老周在检查枪械,没注意到。我把水壶拧紧,站起来,走向老周,示意继续训练。
老周看着我,没有立刻接指令,而是开口问:“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没事,”我说,“继续。”
他看了我两秒,没有再追问。但他把接下来半小时的训练强度悄悄调低了——从实弹模拟换回了拆装复习。我没点破,他也没解释。
傍晚六点,训练正式结束。
三个人坐在五楼的窗口,一人端着一份MRE,就着落开始吃晚饭。窗外的天空被夕阳烧成了一片诡异的深红色,比平时更深,更浓,像是有人在天空里泼了一桶正在凝固的血,红得近乎发黑。云层的边缘镶着一圈不正常的铁锈色光晕,看起来不像任何一种自然现象。
马老二盯着那片天看了很久,筷子停在嘴边,动作僵住。
“这颜色不对,”他说,“我在部队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的晚霞。太红了。”
老周也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咀嚼的速度慢了一些,但没有发表评论。他的沉默比任何评论都有分量。
我放下那碗泡得稀烂的鸡肉炒饭,靠在窗框上,感受着从窗外灌进来的风。风是热的,闷热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焦味,这种焦味来得莫名其妙,远处的天空没有任何火光,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开始了。”我说。
老周和马老二同时看着我。
“那颗陨石今天下午解体了,”我看着天边那片不正常的红色说,“病毒已经进入大气层。最先被感染的人应该在今晚出现症状——发热、咳嗽、高烧不退。他们会以为只是换季感冒。明天凌晨,他们中的第一批人会死在床上。然后重新站起来。”
马老二把饭盒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还在正常收摊的水果贩子,看着还在街上遛狗的老人,看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穿过马路。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对。”
“我们也不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回答了他的疑问:“等我们确定能保护更多的人时再说。现在时机未到。”
马老二沉默了。
他是个热心肠的人,这一点上辈子我就知道。他会在末世第二天开着装满汽油的车来找老周,明知道外面已经到处都是丧尸,还是来了。他不是不怕死,他只是不能接受见死不救。这样的人在末世里往往死得最快。
这辈子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老马,”我说,“你不是军人了。”
“我知道。”
“但你还活着。”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回答。
老周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从地上站起来,把吃完的饭盒压扁塞进垃圾袋,然后走到马老二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拍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马老二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明天天亮之前,多少人会死?”
“八成。”
“剩下两成的人会变成什么?”
我想了想,用老周上辈子说过的一句话回答了他:“变成比丧尸更可怕的东西,或者变成能活下去的人。”
窗外的深红色终于开始消退。天色暗下来,城市亮起来。路灯亮了,商铺灯箱亮了,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了一道流动的光带。这座城市像往常一样准时披上了夜的外衣,繁华、喧嚣、理所当然。
有人在路边摊吃烧烤,有人在便利店买酸,有人在地铁口接吻告别。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组成了文明社会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
手机亮了。
霍言昭的消息数量已经涨到了二十三条。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晚秋,你到底在哪?霍家的人已经在全城找你了。如果你今晚不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
我把这条消息逐字逐句地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霍言昭,你说对了。
我不会回去了。明天这个时候,你也不会再关心我回不回去。你会在霍家别墅里,手忙脚乱地封门、囤粮、打电话联系人脉,会像上辈子一样调动所有资源建立你的小王国。然后你会发现,你上辈子依仗的那批军火,已经不在金茂仓储中心了。
我站起身,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开始和老周、马老二一起巡视整栋楼的防御工事。
单元门的门锁被马老二换成了钢链锁,能扛住最少三次强力冲撞。一楼所有窗户都检查了一遍,防盗网完好的锁死,松动的用铁丝加固。楼道里每一层的声控灯都测试过,不亮的换上了我们从汽修厂带来的备用灯泡。三楼到五楼的楼道入口装了一道临时铁栅栏,用膨胀螺栓固定在墙壁上——这是老周的主意。他说即使一楼被突破了,这道栅栏也能多撑几个小时的缓冲。“几个小时就够了。足够我们从楼顶撤退。”
楼顶我们仔细踩过点。春华路187号的楼顶和相邻两栋楼的楼顶之间有大约两米的间隙,老周准备了三条绳索和抓钩,万一真的守不住可以从楼顶转移。天台上的防火门被马老二整扇拆开重装了一遍,合页上足了油,开关严丝合缝,门后还加了一道横杠销,关上之后从里面推不开。
“明天之后,”老周站在天台上,迎风看着脚下这片灯火点点的城市,“这些灯火会一盏一盏灭掉。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我们的这盏不灭。”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八点整,所有防御工事检查完毕,每一条应对预案都反复确认过至少三遍。我从物资里清点出够三个人使用至少一个月的食物和水,马老二把所有武器都检查上膛,一把一把码在五楼的临时武器架上。老周把五个应急背包打好——每人一个主包,两个备用,里面装着压缩食品、水、弹药、急救包和一件防刺背心。防刺背心是之前那批军火物资里配的,只能护住躯,但已经比什么都没有强太多。
九点。马老二在四楼用便携净水设备过滤了第一批自来水,水箱装满了两百升。老周把发电机接好了线路,试运行,运转正常。油料储备够发电机断断续续用至少一个月。
十点。三个人坐在五楼的据点里,谁都没有睡觉的意思。马老二在擦拭那把还没完工的土枪——今天所有训练和准备的间隙里,他一直见缝针地组装它。他拧上最后一个螺丝,用砂纸打磨枪管口,然后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枪管里倒映着LED冷白色的光,笔直而锋利。他把枪放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这把我留着,”他说,“第一发给东环立交桥。”
这句话只有我能听懂。
十一点。老周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春华路的灯火已经稀疏了,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街角那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里面有个年轻店员正在补货架,背对着窗外,浑然不知。
“还有一小时。”他说。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恐惧,是一种接近战栗的清醒。上辈子我是在睡梦中被尖叫声吵醒的,慌乱、茫然、毫无准备。这辈子我站在一座自己亲手筑起的堡垒里,身边站着两个可以托付性命的战友,物资充足,武器上膛,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漏洞都已经提前堵上了。
马老二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里面是他提前从汽修厂带过来的所有私人物品。他看了我一眼:“睡不着?”
“睡不着。”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扑克牌,放在桌上。“斗地主,打到十二点。”
马老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在这个安静得近乎凝滞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悲壮。
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铁皮桌,就着LED灯的光,开始了一场世界上最荒诞的牌局。窗外是文明社会最后的宁静,窗内是三副扑克牌哗哗作响。马老二叫地主叫得最大声,但输得最多;老周牌技极稳,不露声色地赢了大部分局;我打得不好不坏,在两人之间充当着某种平衡。
打到第五局的时候,马老二一边洗牌一边忽然说了一句:“如果明天我死了——”
“你不会死。”我打断他。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老周把牌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语气硬得像石头,“十六年兵,退伍汽修工,死在丧尸嘴里——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别废话,出牌。”
马老二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甩出一对三。
我看着这两个吵吵嚷嚷的老兵,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我忍住了。这个夜晚不需要眼泪。
十一点四十五分。
牌局散了。我站在五楼窗口,老周在最后检查防御节点,马老二端着他那把新做的土枪,站在楼顶天台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最后一条消息来自霍言昭,时间戳是十一点四十分。
“晚秋,你再也别回来了。”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没有回复。
霍言昭,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回去。你也永远不会知道,在末世降临的最后一个小时,你的妻子站在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等待着一场你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复仇。
远处的天际线上,城市的灯火依然在闪亮。而在那些灯光的尽头,有第一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铁锈色月光正缓缓升起。
月亮,开始变红了。
零点,我的体温开始上升。不是感冒——是身体里那颗小生命对外界病毒的本能反应。他只有一颗芸豆那么大,连心跳都没有,但他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妈妈,有些东西要来了。
我按着小腹,轻轻地说了一句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话。
“宝宝别怕。这辈子,妈妈活着。”
零点零七分。
城市的某处,传来了第一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