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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是那种零星的、可以躲可以绕的零散个案。是爆发——字面意义上的。后来我们从收音机里听到了官方的说法:狂犬病EL-7型变异株,简称“狂食病毒”。潜伏期数小时到三天,通过体液和蚊虫叮咬传播。感染者经历高热期、瓦解期、觉醒期三个阶段后,丧失全部高级认知,只保留脑驱动的饥饿本能和基础运动功能。

播音员念到“蚊虫叮咬”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顿了一下。那不是专业性的停顿——是连念稿子的人自己都被吓到了。蚊子。不是老鼠,不是蝙蝠,不是任何可以被关在门外的东西。是蚊子。夏天的西藏,雅鲁藏布江边的湿地是蚊子的天然温床。一只蚊子吸了感染者的血,再落在你脖子上,你就完了。你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月月站在二楼客厅中间,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所有人都在。幸运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他书架上拿下来的地图册,手指停在贡嘎的位置。旦增的母亲坐在饭桌旁边,面前是一杯没怎么喝的茶,手指轻轻摩挲着旦增照片的边角。赵公子和啤酒并肩站在防盗门门口,刚卸完第二批物资,还没来得及坐下,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在楼梯栏杆上,听着收音机里那个播音员用一种勉强维持镇定的语气,念完最后一段:“请广大市民留在家中,关闭门窗,使用蚊帐、蚊香等防蚊用品。如有疑似感染症状,请立即向所在社区报告。”

收音机里开始循环播放应急通知,同样的几句话翻来覆去,像坏掉的唱片机在空旷的房间里独自旋转。月月伸手把它关掉了。咔哒一声,客厅陷入短暂的沉寂。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握着收音机旋钮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手本不会注意。

“蚊子。”他说,“这条传播途径,我们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那我们这几天在外面跑,被咬了多少次?”赵公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他手腕上有一颗小红点,是昨天在五金店门口被咬的。当时他没在意,用手拍了一下,继续搬东西。现在他盯着那个红点,像是盯着一颗已经启动的定时炸弹。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把暴露的皮肤裹住。”月月走到茶几旁边,从物资堆里翻出一卷保鲜膜。那是旦增母亲商店里的存货,她习惯多进一些用品,保鲜膜、垃圾袋、洗衣粉,什么都有。月月把保鲜膜放在茶几上,用美工刀裁下一截,示范性地在自己左手腕上缠了三圈——不松不紧,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他的动作很稳,但所有人都在看他的手腕,看他被透明薄膜裹住的皮肤,像是第一次意识到,人和病毒之间,只隔着这薄薄的一层塑料。

“手腕、脚踝、脖子——暴露的地方全部缠上。不是百分之百防得住,但多一层是一层。蚊香从今天开始二十四小时点着。”

啤酒接过保鲜膜,撕了一截,笨拙地往自己粗壮的手腕上缠。他的手指太粗了,保鲜膜在他手里像一张被揉皱的糖纸,缠了两圈就拧成一股绳。他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甩了甩手,又试了一次,这次更糟,整截保鲜膜全粘在了一起。

“你是缠手腕还是包粽子?”赵公子把手伸过去,接过保鲜膜,一圈一圈地往啤酒手腕上绕,动作利索得很。“别动。你这手,以后娶媳妇戴戒指都费劲。”

“滚。”啤酒说,但他的手没动,让赵公子缠完了。缠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赵公子,说了句“谢了”。声音很轻,和刚才那个“滚”判若两人。

幸运从沙发上站起来。她已经把自己的手腕和脚踝都缠好了,保鲜膜的接头处用小夹子固定着,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商店那边怎么办?他们不知道蚊子的事。”

“所以我们要去一趟。”月月说。他把铁管从茶几下面抽出来,别在腰后。“不止是告诉他们蚊子的事。刘叔——他一个人守在药房里,外面越来越乱。我们要把他接出来,送到商店去。那里人多,老马能照顾他。他的药房里有我们需要的所有东西,退烧药、抗生素、纱布、碘伏。这些东西放在他一个人手里,早晚会被人盯上。”

他说“被人盯上”的时候,语气从平稳转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精确——他在算每一个可能出事的节点,然后在它出事之前堵上。

“然后我们回家。商店那边让他们自己运转。我们能做的是给他们工具、规矩,和一条退路。”

刘叔的药房在城西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铁栅栏门紧闭。我们到的时候,卷帘门半拉着,从缝隙里透出应急灯微弱的白光。月月走到门前,蹲下来,用指节在铁皮上敲了三下——这是他惯用的敲门节奏,不急不缓,让对方有足够的时间判断来的是人还是丧尸。

“刘叔。是我,月月。”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脚步声,很慢,鞋底蹭着地面,像是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卷帘门被拉起来一半,露出刘叔那张清瘦的脸。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头发全白了。面皮白净,颧骨上有些褐色的老年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大褂,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到卷边的中药手册。

看到月月,他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像是确认了来的人是谁,然后把卷帘门又拉高了一些。

“进来吧。外面有那些东西。”

他的药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货架上药品分门别类,处方药锁在玻璃柜里,非处方药按功效排列。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经络图,柜顶上搁着几排中药罐,贴着白术、当归、黄芪的标签。刘叔是陕西人,年轻时在西安学的中医,后来因为到了山南,一待就是三十多年。他既懂中医也懂西医,这间药房是他半辈子的积蓄。收音机还在柜台上响着,正在循环播放那条应急通知。

月月站在药房中间,环顾了一圈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品,然后看着刘叔。“这里不能待了。”

刘叔点了点头。他已经在收音机里听到了所有的消息——蚊子传播,军队内部感染,丧尸数量急剧增加。这三天里,有人来敲过门。不是买药的,是要抢的。他用铁栅栏隔着门跟他们说话,说药已经没有了,只剩下空盒子。那些人砸了几下门,走了。但下一批人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我知道。”他把收音机拿起来,关掉,装进一个布袋子里,“我也想过走。但不知道往哪走。”

“我有个地方。”月月说。

我们帮他把药房里的库存清点了。阿莫西林、头孢、布洛芬、碘伏、医用酒精、一次性注射器、血压计、血糖仪——老人把能带的东西都打了包。他不肯丢下任何一盒药,每一盒都要亲手放进纸箱里,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给远行的孩子收拾行李。我们把纸箱搬上皮卡车的车斗,用尼龙绳绑紧。刘叔最后一个走出药房,手里拎着那个装着收音机的布袋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经络图,又看了一眼那些空掉的货架,然后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钥匙在他手里抖了一下,但他转得很果断。

商店那边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好。老马把一切都管得井井有条。他在大巴和卷帘门之间用铁丝拉了一道简易的警戒线,上面挂了几串空易拉罐——有人碰就会响。商店里的物资被他按类别重新整理过,食品、水、药品、用品,分区摆放,每个区都贴了手写的标签。他的字不好看,但每个字都很大,很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

那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已经不再整天哭了。他学会了自己拆饼包装,会用矿泉水瓶喝水。老马给他剪了头发,用一把裁纸剪刀,剪得坑坑洼洼,但人精神了很多。孩子现在叫老马“马叔叔”,有时候也会叫错,叫成“爸爸”。老马不纠正,只是揉揉他的头。我们在商店门口卸货的时候,小孩从里面跑出来,抱着门框露出半张脸。他看到月月,眼睛亮了一下,喊了一声“哥哥”。月月弯下腰,把那几块巧克力放在他手里。小孩攥着,抬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说:“妈妈说巧克力吃多了牙疼。她现在不疼了。”没有人接话。月月把手放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站起来走进了商店。

幸存者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周,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全是划痕。他说他以前是电力公司的技术员,负责山南这边的高压线路检修。爆发那天他正在电塔上作业,下来之后发现地面上全变了。他在电塔上待了两天,靠着随身带的一壶水和半包饼撑过来。后来听到军队的广播,说可以到社区收容点避难。他走了一天一夜,在路上碰到了我们之前留在商店里的一个幸存者,被带了回来。说这些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凉掉的泡面,拇指无意识地搓着杯沿。

月月在一楼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他站在货架前面,左边是老马,右边是周技术员。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斜着打进来,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把收音机里听到的消息复述了一遍——蚊子传播,军队内也出现了感染,外面的丧尸数量正在急剧增加。每说一条,人群里就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抓紧了旁边人的手臂,有人在低声念经。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保鲜膜和蚊香,放在柜台上。

“保鲜膜缠手腕、脚踝和脖子。蚊香二十四小时不要断。”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货架上——全都在看他。不是因为他说话最大声,是因为在所有人都在发抖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商店都安静下来了。不是那种被命令的安静,是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末世来了。我以前看小说的时候,觉得这句话很酷。现在我知道了,一点也不酷。末世就是所有东西都在往下掉——秩序、规则、人性,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砸到自己头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铁管竖起来杵在地上。金属撞击地砖的声音在安静的商店里格外清脆,有人打了个哆嗦。

“第一条规矩——人性。如果大家连做人最基本的底线都没有了,那秩序的崩塌会比丧尸咬人还快。我不要求你们做圣人,也不要求你们为了别人牺牲自己。但至少——至少——保持在道德的层面,而不是法律的层面。法律已经在外面被咬烂了,别让它在你心里也被咬烂。如果有人把底线降到法律以下——”

他停了大概一秒钟。那一秒钟里,空气像被抽走了。老马抱着孩子,孩子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墙角的一个中年男人不敢看他,盯着自己鞋尖。那个姓周的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手指停在镜框上。

“在这个乱世里,一两个人,我也不是下不去手。”

没有人说话。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整个商店。但那句话落进人群里,溅起的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在候车厅里掰巧克力给那个孩子的时候是一样的。不慷慨,不凶狠,只是在陈述。像是他已经想过很多遍,才把这些字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

“第二条规矩,”他没有让沉默发酵太久,“管理层。老马,你是司机,也是这几天管物资的人,你继续管。刘叔,你是药房老板,药品归你。周技术员,你懂电力,我们以后如果要修什么东西,靠你。”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那个在客运站里给大家分水的,“张姐,你管食品分配。你们几个人组一个管理小组,所有重要决定一起商量。但常事务,剩下的人听安排。”

“为什么要有管理层?”角落里有人小声问,声音怯怯的。

“因为一群人都说了算,就是谁说了都不算。”月月说,“选管理层不是为了让人高人一等,是为了让事情有人做、有顺序、不扯皮。人与人之间还是要保持平等。管理层只是把最优化解决事情的人放到最合适的位置上。如果有人利用位置欺负别人——”他看了那人一眼,目光很平,但那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你来找我。”

他转过身,指着商店卷帘门外那辆横堵在门口的大巴。“那是你们的退路。钥匙在老马手里,油箱是满的。如果这里守不住了,上大巴,从后门走。不要回头。”

他从背包里拿出剩下的保鲜膜和蚊香,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手腕、脚踝、脖子——暴露的地方全部缠上。每天换新的。蚊香不要断。蚊子现在已经开始活动了,再过两周就是高原的夏天。一只蚊子就能把这里变成第二个一高。”

然后他蹲下来,把物资清单摊在柜台上——食品、水、药品、燃料。每一项都写了详细的分配方案。每个人每天的量是固定的,精确到毫升,精确到克。他说这不是平均主义,这是算术。他强制所有人每天锻炼,绕商店后面那个小院子跑步、做深蹲、俯卧撑。老马问他为什么。

“物资还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月月站起来,把笔回口袋,“如果遇到丧尸,你至少要跑得动。跑不动的人,就不是幸存者。是储备粮。”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依然很淡,像是在说一个客观的生物学定义。老马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点了点头。他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

临走的时候,月月站在商店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里面的人。老马抱着孩子站在最前面。孩子冲他挥了挥手,手里还攥着那块巧克力的包装纸,金色的锡箔在昏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刘叔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眯着眼看他。周技术员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月月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把门锁好。”月月说,“记住我的话。”

然后他关上了大巴的车门。我们从商店出来,开上皮卡车,往家的方向驶去。车斗里装着一箱药品、二十盒保鲜膜、一箱蚊香,还有几从五金店买来的备用钢管。赵公子在副驾驶翻看物资清单,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抬头确认方位。啤酒在后排蜷着长腿,头几乎顶到了车顶,随着车身颠簸一下一下地磕着天花板,他也不吭声,只是把腿又蜷紧了一些。幸运坐在我旁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快后退的街道。旦增的母亲坐在她另一边,手里仍然捧着那张照片,嘴唇在轻轻嚅动,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和照片里的人说话。

回到家之后,月月把收音机重新打开。所有人在二楼客厅里围坐,听完了完整的应急通报。这一次,播音员终于说出了那个词——“丧尸”。官方用语是“狂食病毒感染者”,但在广播结尾,那个播音员用一种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市民可以将其理解为……我们通常所说的丧尸。”

他说完这句之后,广播里安静了两秒钟。那两秒钟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心凉。不是害怕,是确认。你确认了你见过的那些东西——那些在场上扑倒同学的人影,那些在街头一瘸一拐移动的喉咙低鸣——它们真的叫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意味着它们不是暂时的病人,不是可以被治愈的感染者。它们是丧尸。是你在所有恐怖故事里听到过的、最古老的那场噩梦。而现在,你就活在这场噩梦的正中央。

传播途径明确了。病原体也明确了。是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新型狂犬病变异株,RNA序列显示其经过了某种不明来源的基因重组。它保留了狂犬病毒对中枢神经系统的亲和力,但演化出了更强的体液存活能力和蚊虫携带能力。播音员说,目前全球范围内已经在至少十七个国家报告了类似病例。世卫组织正在协调疫苗研发,但“预计短时间内不会有突破性进展”。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别等了。没有疫苗。至少现在没有。

月月把收音机关掉。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每个人都听到了那最后一句话,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它。赵公子先开口了。“狂食病毒。这名字起的,还挺贴切。”没有人笑。

“名字不重要。”月月说,“重要的是蚊子。山南的夏天快来了。雅鲁藏布江边上的湿地,每年五月开始,蚊子多得能把你抬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已经是黄昏了。街上的人影比白天更多,不是活人。它们三五成群,沿着街道缓慢移动,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等待。它们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补给,不需要任何人类需要的东西。它们只需要饥饿,而饥饿永远不睡觉。有一个丧尸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吃光。月月把窗帘拉上了。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户,肩膀的轮廓被最后一缕夕阳勾了一道细细的金边。

“军队内部也有感染了。这意味着没有人是安全的。警察、军人、志愿者——他们也会变。我们不能再指望救援。”

“那我们指望什么?”啤酒问。他靠在防盗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前,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大只了,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一座山的内部发出的回音。

月月看着他。然后他扫了一圈客厅里的所有人。幸运坐在沙发上,膝盖上还摊着那本地图册,手指停在贡嘎的位置。旦增的母亲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旦增的照片,念珠挂在手腕上,颗颗被摩挲得发亮。赵公子靠着茶几,手里的笔还在转。啤酒站在门口。我坐在沙发扶手上。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比任何一次都更用力。

“我们指望彼此。从今天开始,这不是避难所。这是据点。我们不是难民。是还活着的人。每个人都要有他的位置,每个人都要做他能做的事。物资不够就去找,武器不够就去做,路堵死了就换一条路。但有一点不能变——”他看着我们所有人,“不要丢掉做人的底线。外面已经够糟了。别让自己也变得跟它们一样。”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看他。他站在窗户前面,身后是正在沉入雪山的最后一缕夕阳。窗帘的缝隙里漏进一道细长的橙红色光带,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镜框的阴影拉得很长。他的身影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只展开了翅膀的鸟。我忽然想起别人给他起过的那个名字——晨星。他现在还不是。但他正在教我们所有人,如何在坠落的加速度中,保持最后一点向上看的姿势。

那天晚上,我们开始封窗。

月月从后院搬出那些堆了很久的钢筋和钢管——不是从一楼出去,是沿着街道往右走五十米,从那个空荡荡的小区绕进去才能到后院。他和啤酒一人扛了两捆钢筋,从小区里穿过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宇间来回弹跳,像是有人在头顶的窗户里鼓掌。钢筋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每一次都像是能把整条街的丧尸都引来。但他们没停。扛回来之后,他用电钻在落地窗的窗框上打孔,把钢筋横着焊上去,每间距不超过十五厘米。焊机是他父亲工地上多出来的,他居然会用——火花溅在他袖口上,烧出几个细小的黑洞,他头都没抬。赵公子在旁边递材料,每递一都在本子上记一笔:用了多少钢筋,还剩多少,明天要去哪里补。

啤酒负责把焊好的栅栏用自攻螺丝加固。他拧螺丝的姿势很别扭——手指太粗,捏着小小的螺丝刀像是在捏一牙签。但他的手很稳,每一个螺丝都拧到拧不动为止。他蹲在落地窗前面,从外面看就像一个巨大的阴影趴在玻璃上。

我负责前门的锁——三道。一道原来的密码锁,一道从五金店买来的铁链锁,一道用钢筋自制的门闩。月月检查完之后说门闩短了半公分,让我拆了重做。我没有争辩。我又做了一遍。这一次刚好卡进门框。

幸运和旦增的母亲把保鲜膜裁成合适长度,缠在每个人的手腕和脚踝上。她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不松不紧,接头处用医用胶带固定——那是刘叔带来的物资里翻出来的,比普通胶带更贴皮肤。她给我缠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细,但指腹上有茧。不是写字磨的——是活磨的。

“明天开始,你教我用电钻。”她说。她低着头,把胶带的末端压平在我手腕内侧,拇指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它不会翘起来。

“学那个什么?”

“以后万一你们都不在,我得自己修窗户。”她抬起头,把胶带放回桌上,“不能什么都靠你们。万一你们回不来了呢。”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不是冷漠,是她已经想过这个可能了。想过很多遍,所以说出来的时候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我接过胶带,没有说什么。

夜很深的时候,我们终于把所有门窗加固完了。月月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握着电钻,指尖沾着铁锈和水泥灰。他的金丝框眼镜上溅了焊渣,左眼下方有一道黑印,是他抬手擦汗的时候蹭上去的。他看着被封得严严实实的落地窗——钢筋栅栏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道平行的阴影,落在客厅地板上,像是一排整齐的琴键。

“这够吗?”啤酒问。他靠在一楼办公区的墙边,钢管立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座被临时安置在室内的雕像。

“不够。”月月把电钻放下,拔掉头,把电线一圈一圈绕在机身上,“但比昨天晚上够。”

他走到功夫茶茶几旁边,拿过赵公子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开始画图——是这栋房子的平面图。一楼:接待区、办公桌、功夫茶茶几、假山、君子兰、厕所、小楼梯、隔层办公区。二楼:客厅、厨房、卫生间、两个主卧、阳台。楼梯间尽头的防盗门。小区入口到后院的路。他在图上标注了防御薄弱点、物资存放位置、逃生路线。他画得很快,线条潦草但比例准确,像是在脑子里已经画过很多遍。赵公子在旁边看着他画,偶尔一句,说假山旁边可以多堆一袋水泥。月月点头,在图上画了一个小圆圈。

旦增的母亲从二楼厨房端了一杯热水走下来。她大概一直没睡——念珠挂在手腕上,颗颗被摩挲得发亮。她把水放在月月手边,杯底碰到茶几的时候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月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谢谢阿妈。”她点点头,走回去坐在沙发上,把旦增的照片放在膝盖上,继续拨动念珠。那杯水的热气在客厅里慢慢升腾,被水晶吊灯的光切成一丝一丝的白雾。

在假山旁边,看着这个场面。君子兰的叶子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暗淡的绿光。假山里的锦鲤还在游,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又钻回去。水晶吊灯的光打在这些人的脸上,每个人都灰扑扑的,带着汗味和铁锈味。幸运的手腕上有被保鲜膜磨出的红印。啤酒的卫衣袖子被焊渣烫了个洞。赵公子的笔记本边角卷了,封面上沾着水泥灰。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我想起月月说过的那句话:能控制的变量,要尽量控制。控制不了的,就让自己足够强,强到能接住它们。他正在把这句话变成现实——一个窗户一个窗户地封,一个规则一个规则地立,一个人一个人地护。落地窗外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喉音,模糊的,低沉的,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它们大概在往这边聚拢,被焊枪的火光和电钻的噪音吸引。但在这栋被钢筋和保鲜膜包裹的房子里,没有人害怕。

不是因为我们安全。是因为我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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