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来了两个女同学。
天刚亮。山南四月的天亮得很慢,阳光从念青唐古拉山背后一点一点渗出来,像是在试探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还值不值得被照亮。我值完下半夜的班,靠在二楼客厅沙发上打盹,忽然听见阳台方向传来啤酒压低的声音。
“月哥。有人。”
我立刻醒了。客厅里所有人都醒了。赵公子从地铺上弹起来,眼镜没戴,眯着眼往窗户方向看。幸运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她在做早饭,物资里有一袋面粉,她试着烙饼。旦增的母亲从二楼主卧走出来,脚步很轻,但很快。
月月已经站在阳台上了。他把铁管握在手里,身体微微前倾,朝栏杆外面看。片刻之后,他把铁管放下了。
“开门。是同学。”
门口站着两个女生。
她们穿着和幸运身上一模一样的校服——一高的红白配色,袖子上有两道杠。左边那个个子矮一些,圆脸,头发剪到齐耳,额前有一排碎碎的刘海,眼睛很红,不是哭的,是熬的。右边那个高一些,扎着马尾,皮肤偏黑,颧骨上有两团高原红,脊背挺得笔直,像在站军姿。
幸运从厨房走到门口。她看见右边那个女生,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玉珍?”
次仁玉珍——四班的班长,幸运从小玩到大的闺蜜——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种撑了很久终于撑到了头、全身的弦一下子松掉的那种抖。幸运跑过去,两个女生抱在一起,在门口蹲了很久。玉珍的手指攥着幸运后背的校服布料,指节发白。幸运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圆脸女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瘪了瘪,但没哭。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抬头看着从二楼走下来的月月。她的眼神里有某种很确定的东西,不是求助,不是害怕。是那种——“果然是你”。
“我就知道是你。”她说。
月月看着她,在脑子里翻了两秒名单。“你是小索——三班的。”
“对。”小索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整个人一样,圆圆的,但很扎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晨光里稳稳地落了地。她转头朝玉珍喊了一嗓子,“我就说广播里说的是他吧!”
玉珍从幸运肩膀上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四班班长的利索:“小索说广播里那个人是你,我说你怎么可能在客运站——你不是那种会去客运站的人。她说就是你就是你,我们赌了一路。现在我输了。”
月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脏兮兮的校服,袖口破了,领口拉链坏了一半,衣摆上还沾着昨天搬运钢筋时蹭的铁锈。他抬起头,看着她们俩,眼眶底下有连熬夜积累的青灰色,但眼神是稳的。
“你们俩从哪过来的?”
玉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说,体育馆收容点崩了。那地方在城区另一头,爆发第三天军队把他们从一高救出来,安置过去的。收容了几百人,一人发一瓶水一块压缩饼。第二天晚上,有人发烧。凌晨的时候,那个人站起来,咬了旁边的人。整个馆就炸了。她和幸运是从小学就一起长大的,家都在贡嘎。她从体育馆后门跑出来之后,在街上躲了两天。后来听到收音机里说,一高有个男生在客运站组织幸存者,被点名表扬。小索说她知道那个男生家在哪,因为他给她打过招呼。
“我那时候在校门口等公交车。”小索接过话,“你从里面走出来,跟我说‘回家注意安全’。我当时心想这人是谁啊我又不认识你。后来开学了才知道我们是一个班的。你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睡觉,我怎么砸纸团都砸不醒你。”
“因为你砸的纸团太轻。”月月说,“下次换个橡皮。”
“还有下次?”小索瞪大了眼睛,“现在这情况,哪还有下次?”
“那就等这情况过去再砸。”
小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实诚。月月让她们进来。赵公子从茶几旁边站起来,去拿了两瓶矿泉水。啤酒把茶几上的地图和物资清单挪开,腾出位置。他从沙发和茶几之间过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角,闷响一声,他先说了句“没事没事”,把矿泉水放在两个女生面前。玉珍说谢谢,声音很轻。啤酒挠了挠后脑勺,说了句“不客气”——耳有点红。他见着陌生人还是这样,一米九的个子,站在那儿像座山,但每次跟不熟的人说话都像在背台词。
旦增的母亲从厨房端了两杯热水过来,放在她们面前。玉珍双手捧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暖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说话。她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很清楚,像在做一份口述报告。
“我们在街上躲了两天。白天不敢走,街上全是丧尸。”她顿了一下,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降了半个调,像是在确认这个词语的合法性。“我们贴着墙走,从城东绕到城南,再从城南绕回来,多绕了至少十公里。路上遇到过十几个。有些在街上晃,有些蹲在角落里。有一个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站在十字路口一动不动。我们从旁边过的时候他没反应。后来我回头看,他在看我——不是认出我的那种看。是那种……”
“看一块肉。”月月接过去。
玉珍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啤酒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一些。月月靠在沙发背上,把金丝框眼镜往上推了推,看了玉珍一眼。那种目光我很熟悉——他在心里给人打分。玉珍的分,显然很高。
“玉珍,你刚才说绕了大半个城,走的哪条线?从体育馆出来之后怎么拐的?”
玉珍从茶几上拿过那本地图册,翻开,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她画得很准确——每条路的名字都说出来了,每个拐角都记得清清楚楚。幸运在旁边听着,偶尔补一句“那个路口有个翻倒的卡车”“那条巷子里有两条野狗”。她们一唱一和,像在接力完成同一张拼图。
月月把赵公子的笔记本拿过来,翻到空白页,推到玉珍面前。“把你观察到的丧尸特征写下来。活动规律、反应速度、攻击方式、弱点——什么都行。”
玉珍接过笔。她写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条都很清楚:白天活动频率低,夜间更活跃;有趋声性,金属撞击声会吸引整个街区的丧尸同时转向;不会协作,遇到两个以上可以跑,遇到一个可以打;膝关节不会打弯,从侧面推就能倒地;不怕疼,不会恐惧,不会犹豫——她用石头砸过一个,砸在口,对方连退都没退。写完这些客观描述之后,她的笔顿了一下,又在末尾加了一句:但它们在十字路口站住的时候,有时候会仰起头,像是在等什么。我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月月看着最后那句话,没有评价,只说了四个字:“你留下来。”
不是问句。玉珍也没有问“留哪里”。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看向幸运,幸运已经把菜刀捡起来了,正在把火腿肠切成薄片,一片一片铺在旦增母亲刚烙好的面饼上。幸运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二楼次卧,和我一间。”玉珍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了片刻,然后拿起另一把刀,开始切剩下的火腿肠。
小索在客厅里晃了一圈。她的目光从钢筋栅栏移到物资堆,从物资堆移到茶几上的地图。她蹲下来,看着那张拼凑地图上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个位置,又问月月:“你们现在一共有多少人?”
“加上你们两个,八个。”月月说,“这边四个,商店那边老马带了一群人。”
“商店?”
“旦增家的商店。在泽当镇边上,我们把那边改成了第二个据点,老马管着。”
小索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片刻地图,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对赵公子说:“物资清单给我看看。”赵公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月月一眼,月月微微点头。赵公子把笔记本递过去。小索翻了翻,翻到食品那一页,用手指划着条目,自言自语:“压缩饼四十箱,方便面六十箱,矿泉水八十七桶……哎你这字也太难看了,这个写的是‘罐头’还是‘棺材’?”
“罐头!”赵公子把笔记本抢回来,“你的字才像棺材。”
“我是说你那个‘罐’字写得跟‘棺’似的,吓不吓人。”
啤酒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但很实在。小索转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你就是啤酒?赵公子跟我说过,说你是他见过最高的人。我当时不信,现在我信了。”啤酒搓了搓手,说了句“也就一般高”,然后就没话了。
那天晚上,吃过饭之后,月月把所有人叫到客厅里。水晶吊灯亮着,茶几上铺着那张他自己画的地图。地图边上压着半块压缩饼和一杯凉掉的茶。
“现在多了两个人。玉珍的观察笔记很有用——丧尸趋声性、膝关节结构弱点、不会协作,这些东西我们之前只是模糊知道,她把它系统化了。”月月把玉珍写的那张纸拿起来,用磁铁吸在白板上。“从今天开始,这些东西列入所有人必须掌握的基础知识。”
玉珍坐在沙发上,脊背又挺直了一些。
“今晚,我要出去一趟。去加油站拉几桶油回来,顺便实地观察一下丧尸的夜间活动模式。玉珍说得对——它们白天慢,晚上快。为什么快,快到什么程度,这些坐在家里猜不出来。”
“谁跟你去?”赵公子合上笔记本。
“我。啤酒。赵公子。”他看向我,“你也来。老马他们守商店,我们做我们的。”
月月站起来,把铁管别在腰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摇了摇——还有两。他抽出一叼在嘴里,把最后一扔给啤酒。啤酒接住,夹在耳朵上。“天黑出发。”
出发之前,月月在二楼阳台做了最后一次观察。太阳已经完全沉到念青唐古拉山背后去了。街上的丧尸比白天更多了,三五成群,沿着主道缓慢移动。有一个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吃光。
“夜间活跃度比白天高。”月月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大概是体温低,白天晒会让它们体温升高,晚上凉快,活动频率就上来了。”
他把笔记本揣进口袋,转身下楼。我们四个人已经准备好了。每个人手腕和脚踝都缠了保鲜膜,鞋带系了死扣,口袋里装着备用钢钉。幸运把几个用保鲜袋封好的面饼塞进我手里。饼还是温热的。
“天亮之前回来。”她说。这句话是冲着我说的,但她的眼睛看着月月。月月点了一下头。
我们从一楼玻璃门出来,贴着墙往加油站的方向走。夜风从雅鲁藏布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腐肉的甜味。赵公子走在第二位,脚先动,嘴完全不动。啤酒殿后,钢管搁在肩膀上,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月月走在最前面,不说话,但他的手势一直在传递信息——抬手停,压手掌蹲,指左往左靠。
在一个十字路口,我们看到了一个丧尸蹲在路中间,背对着我们,面前躺着一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啤酒攥紧了钢管,月月按住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头。我们从另一侧绕了过去。走到足够远之后,赵公子小声骂了一句脏话。
加油站到了。棚子下面至少有四个丧尸。月月把空油桶一字排开——六个,五升装。“啤酒和我加油,你们警戒。有东西靠近就敲管子。”
他们猫着腰往加油机移动。油流进桶里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响亮。我盯着便利店的方向,玻璃门前的两个丧尸还在走。一个忽然停了,头微微偏了一下,转向加油机。第二个也跟着转了。四个丧尸,从不同方向围过去。
啤酒站起来,把钢管横在身前。钢管带着一米九的杠杆力砸在最近那个丧尸的膝盖窝上,对方应声而倒。月月装满第四桶油,背上背包。“走。”
我拿钢管在汽修店的铁门上敲了三下——当,当,当——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十字路口那个丧尸猛地抬起头。然后是更多的喉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们跑。每五十步换一次气,步子不大但频率高。身后的喉音还在响,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按着同一个琴键不放。跑到小区入口时,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是加油站方向,不知道什么东西烧起来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橙红色的光映在云层上,像被撕开的伤口。
我们靠在墙上喘气。啤酒的卫衣袖子撕了一道口子。赵公子弯着腰,手撑着膝盖。月月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检查油桶——四个满的,两个大半。
“够了。这够发电机撑一个月了。”
他笑了一下。不是劫后余生的放松,也不是得意的炫耀。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像是从很久以前就被压在某个地方,终于浮上来了。
回到二楼客厅时,小索和玉珍被声音惊醒,从卧室探出头来。小索揉着眼睛说“你们回来了”,玉珍站在她身后,披着一件外套,手里还攥着那支笔。幸运没有睡。她坐在沙发上等我们,看见我们进门,站起来,数了一遍人头。
四个人。她没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把温在锅里的酥油茶端出来,一人倒了一杯。旦增的母亲从卧室走出来,抱着毯子,披在啤酒肩上。啤酒低头说了声“谢谢阿妈”。赵公子端着酥油茶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喝完了。
月月坐在茶几旁边,翻开笔记本,借着水晶吊灯的光开始记录今晚的观察结果。他的字还是那么潦草,嘴唇还是那么裂,手还是带着轻微的颤抖。但他坐在那里,一笔一划。幸运坐在他旁边,默默把一杯热茶推到他手边。
窗外,天正在亮起来。又一个夜晚过去了。我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