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月月没有睡。
他把昨晚的观察笔记合上,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凉透的酥油茶——茶是旦增母亲天没亮就起来煮的,浓得发苦,他说这样提神。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阳光从钢筋栅栏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落在他的校服袖口上,那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今天,去把附近清理一遍。”
赵公子正蹲在茶几旁边啃压缩饼,闻言抬起头,饼渣掉了一衣领。“清理?怎么清理?”
“楼下那条街,加上隔壁巷子。我昨天数过了,大概七八个。”月月把铁管从茶几下面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不打头。打手脚。”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啤酒放下手里的钢管,歪着头看他,嘴里还叼着半块面饼。幸运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攥着刚切完火腿肠的菜刀。旦增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旦增照片的边角,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月月身上。
赵公子把饼咽下去。“你再说一遍?不打头打手脚——你是要活捉?”
“打断四肢关节,用胶带把嘴缠上。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但活着。”月月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解释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步骤,“如果将来疫苗研发出来了,他们还有机会重新做人。如果现在了他们,他们就永远只能是丧尸了。”
“你认真的?”啤酒把面饼从嘴里拿出来。
“认真。”
“万一疫苗永远出不来呢?”
“那他们就是被绑在地上的丧尸。”月月说,“比到处跑的丧尸安全。”
他顿了顿,把铁管杵在地上。金属撞击地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不说话了。“我不喜欢人。但他们现在这个样子,会去伤害更多的人。把他们控制住,既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也给了我们一个保障。至于以后——如果他们真的能变回来,少一条胳膊少一条腿,总比死了强。”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啤酒第一个开口:“那他妈绑完谁去搬?九个粽子躺街上,我们还得给他翻个儿?”
“你搬。”月月说。
“我就知道。”啤酒把剩下半块面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行,绑就绑。反正不是我断腿。”
幸运靠在厨房门框上,把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问:“胶带够不够?”
“不够就去五金店再拿。”月月说,“今天先绑,下午补物资。”
小索从二楼楼梯上探出半个身子——她刚洗漱完,头发还是湿的,手里攥着一橡皮筋,正准备扎头发。她听了一会儿,把橡皮筋套在手腕上,说:“我去。”
赵公子转头看她。“你其实可以留在家里。”
小索从楼梯上走下来,把手腕举起来,保鲜膜在晨光里反着光。“我就是因为怕,才要去。越怕的东西,越要看清楚。看清楚了,就不怕了。”她走到月月面前,伸出手,“给我一短的。”
月月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我很熟悉——他给人打分。小索这轮的分数显然不低。他从墙角拿起一短钢管递给她。小索接过去,掂了掂,学着他之前教的动作斜靠在肩膀上。动作不太标准,但很认真。
“行。”月月嘴角动了一下,“你就跟着我,别乱跑。”
“我什么时候乱跑过?”
“上次在五金店门口,谁为了追一只野猫跑了一条街?”
“那猫长得像我家以前的猫!再说了我又没跑远。”
“那也叫没跑远?”赵公子嘴,“你再跑远点儿就直接跑进丧尸嘴里了。”
“放屁,我当时看了周围没有才跑的。”
“你看的周围?你看了个寂寞。”
“行了。”月月把铁管扛上肩膀,“出发。啤酒守家,玉珍和幸运阳台瞭望,有情况敲铁盆。”
啤酒把钢管立在墙角,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陷进去半截。“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蚊子呢?”赵公子问。
“蚊子不算。蚊子他妈太小了,我看不见。”
旦增的母亲把所有人的手腕和脚踝重新缠了一遍保鲜膜,缠到月月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他。“小心点。”她说。月月点点头。“阿妈,您放心。”
我们从前门出来。阳光已经很亮了,高原的紫外线毫无遮挡地砸下来,把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软。街上的丧尸比昨晚少了一些,白天的气温让它们的活动频率降低了——月月昨晚的观察笔记里写过这条,现在看来是对的。巷子口蹲着一个,一动不动,像是坏掉的玩具。它穿着环卫工人的橙色马甲,后背上印着“山南环卫”四个字,荧光条已经脏得发灰。扫帚还靠在旁边的墙上,已经倒了,塑料手柄上落了一层土。
月月打了个手势。我和赵公子从两侧包抄,小索跟在月月身后。她握着钢管,指节发白,但脚步没有停。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不是喘,是那种刻意的深长呼吸,像考试之前深呼吸稳住心神。赵公子在另一侧,嘴里叼着没点的烟——他说叼着能缓解紧张,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狗屁原理。
那个环卫工丧尸还没回头,月月的铁管已经砸在它的膝盖窝上。不是挥砍,是点刺——铁管尖端对准膝关节侧面,短促发力,一击即中。一声闷响,不是骨头断裂的脆响,是软骨被击碎的那种湿漉漉的、闷闷的声音,像一脚踩进烂泥里。丧尸往侧面歪倒,后脑勺磕在柏油路面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喉音。它试图用另一条腿撑起来,但膝盖碎了,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在地上打滑,手指在路面上刮出几道浅浅的白印。
月月没有给它挣扎的机会。铁管第二下落在肘关节,第三下在另一条膝盖。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丧尸趴在地上,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像一只被踩瘪的蜘蛛。嘴巴还在张合,牙齿磕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胶带。”月月说。
小索从背包里掏出宽胶带,蹲下来。她的手还在抖,但动作很快——她在心里预演过很多遍。她先把丧尸的嘴合上,用胶带从下巴绕到头顶缠了一圈,又绕了两圈,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两个鼻孔出气。胶带勒进皮肤里,把嘴唇压成一条惨白的线。然后她把手腕缠紧,脚踝缠紧,最后把膝盖和肘关节加固了几圈。那个丧尸在地上扭动着,全身被透明胶带裹得像一只巨大的蚕蛹,喉咙里挤出闷闷的呜呜声。但它再也站不起来了。
小索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她的脸有点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盯着地上那个被缠成粽子的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用完的胶带卷塞回背包里。
“下一个。”她说。声音在抖,但咬字很清楚。
赵公子在旁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她,又看了看月月,低声说了句:“这姑娘比我能打。”月月没回头,只是把铁管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巷子里走。
我们花了整个上午把附近两条街清理了一遍。一共九个丧尸。
第三个是穿着工装的建筑工人,安全帽还挂在脖子上,帽带勒进了转化后肿胀的脖颈肉里。第四个是个年轻女人,围裙上印着“幸福早餐”的字样,左手无名指上还有一枚银戒指。第五个背着小学生的粉色书包——大概是接孩子的时候被咬的,书包里面是空的,只有一本被撕掉封皮的语文课本和半截断掉的蜡笔。
小索蹲在那个背书包的丧尸面前,拿着胶带的手停了很久。月月在她旁边站了片刻,然后把铁管换到左手,用右手接过她手里的胶带,自己蹲下去把那只丧尸的嘴缠上了。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和之前一样精准,但速度慢了。缠完之后他站起来,把小索的钢管从地上捡起来递还给她。小索接过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说“我没哭”。月月说“我知道”。赵公子在旁边把脸转到另一边,点了烟,抽了两口才转回来。
第八个穿着军装。手臂上有抓伤,已经溃烂了,伤口边缘的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军装口袋里的士兵证还在,照片上一个很年轻的士兵,剃着板寸,眼睛很亮,嘴角带一点拘谨的笑。月月蹲下来,把士兵证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然后他亲手打断了这个军人的手脚。动作和对待其他丧尸一样精准,一样迅速——铁管点刺膝关节,再点肘关节,再回补另一条腿。但在缠胶带的时候,他让所有人都退开了。他一个人蹲在那军人面前,把胶带一圈一圈缠上去。先缠嘴,再缠手腕,再缠脚踝。缠得很慢。胶带在军装袖口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那截袖口也一起封住。
“你认识他?”赵公子在旁边轻声问。
“不认识。”月月站起来,把胶带塞回背包,“但他在守城。跟我们一样。”
没有人再问。
九具被缚的丧尸横七竖八地躺在街道上。它们还在动——手指在胶带里一屈一伸,喉咙里挤出低沉的闷响,像是在喊什么永远喊不出的名字。阳光直直地打在它们裹满胶带的身上,保鲜膜的反光刺得人眼睛生疼。但它们再也不能追着活人跑了。它们成了这段街道上最安全的东西——也是最让人不想多看一眼的东西。
处理完最后一个,月月站在巷子中间,看着自己的手。铁管上沾着暗红色的血和不知名的灰色组织液,顺着管身往下淌了两滴。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用力过猛之后肌肉的余颤,握了太久的铁管,指节都僵了。他把铁管在地上蹭了蹭,蹭掉最上面那层污迹,然后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
“下午去找物资。衣服——厚的,能裹住全身的。鞋——马丁靴,高帮防滑。还有手套。”
“你不累?”赵公子问。他靠在墙上,烟已经抽完了,烟蒂捻在脚底下,额头上全是汗。
“累。”月月把铁管扛上肩膀,“但这些东西今天不拿,明天可能就没了。”
下午,我们开着皮卡去了两条街外的服装店。月月把卷帘门撬开,阳光灌进灰尘弥漫的店铺,照亮了一排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他在店里走了一圈,专挑长袖的、厚面料的、颜色深的。赵公子翻出了一整排马丁靴,黑色高帮,鞋底纹路很深。他拎起一只对着光看了看,弹了一下鞋头:“军工厂尾单,钢包头。踢丧尸膝盖一脚下去,它碎你不碎。”小索从货架后面探出头:“你懂鞋?”赵公子把靴子翻过来亮出鞋底:“我爸以前卖鞋的。这纹路,防滑一流。”
小索在另一排货架上翻出了一叠长手套,帆布面料,手心加厚,手腕处有松紧带。她套上一只试了试,手套太大,指尖空出一截,但整条小臂都被裹得严严实实。“这个好,”她说,“比保鲜膜靠谱。”月月接过去看了看,说是军分区劳保供货的尾货,这种店老板通常都有点门路。他让我们把能用的全部装进背包,又翻出了几顶防暴头盔和护膝。临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亮色卫衣的塑料人,姿势优雅,还在站着。
“那些太薄了。”赵公子以为他在看衣服。月月没回答。他看的不是衣服,是它们站着的姿势。
回到据点,月月把所有新物资摊在一楼接待区的地板上。他把东西按人数分份,每个人的尺码都大致匹配过。幸运分到的马丁靴刚好合脚——她套上之后走了两步,脚踝被稳稳裹住,踩在地砖上发出沉沉的声响。她低头看了看,说:“比我原来那双运动鞋重。”月月说重就对了,重的能护脚踝。幸运又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问他:“你自己呢?”月月说他不挑,剩下的就行。幸运没说话,从剩下那堆里翻出一双和脚边尺码一样的,放在茶几上他的位置。
玉珍拿着防暴头盔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敲了敲盔壳,里面发出沉闷的回音。“这个真能挡住丧尸的牙齿?”
“挡一次应该没问题。两次——”月月想了想,“看你运气。”
“我以前考试从来不靠运气。”
“那是以前。”月月说,“现在连活着都得靠运气。”
小索抱着分到的长袖衣服从二楼楼梯上走下来,已经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卫衣,袖子长得盖住了半个手背。她在月月旁边站了片刻,然后把一件同款不同色的放在沙发扶手上。“给你的。黑的,耐脏。”月月看了一眼,说了句“谢了”。小索摆了摆手,已经转身走回去帮赵公子分手套了。
赵公子翻着那几件从店里带回来的外套,忽然啧了一声。“说真的,你挑的衣服还挺好看。不是随便抓的那种——颜色搭得还挺顺眼。”月月正蹲在地上核对胶带数量,闻言抬起头,没料到有人会注意到这个。他又低下头,在清单上写了两笔。“末之下,还是要有点希望。穿得好看一点,自己看着心里舒服。”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啤酒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样东西。他走到茶几前面,把那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藏刀。刀身约八十厘米长,刀鞘是深棕色的皮革,上面錾着银色的缠枝莲纹。啤酒把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青光,刃口极薄,但刀背很厚,沿着刀脊有一条明显的血槽。刀柄是牛角打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重心刚好落在虎口位置。不是挂在墙上的装饰品——是真正用来砍东西的刀。
“我爸从带回来的。老刀了,当年找人打的,刀刃重新磨过,能刮胡子。”啤酒把刀放在茶几上,刀刃对着墙,刀柄朝着月月,“这把刀跟着我没用。你拿着,比我拿着有用。”
月月拿起藏刀。他的手握在牛角刀柄上,翻过来,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他轻轻挥了一下,刀身切过空气,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他把刀回刀鞘,放在茶几上,看着啤酒。
“你爸的东西——”
“我爸现在在,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啤酒坐回沙发上,两条长腿往前一伸,“你拿着。反正你比我用得着。”
月月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就一下。啤酒把脸转开,从耳朵上取下那半烟,叼在嘴里点上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加了一条新规矩:从外面回来的人,在门口先检查一遍。旦增的母亲负责检查——她眼神好,手也稳,让每个人脱掉外套,转一圈,抬起手臂。她看得仔细,耳后、指缝、脚踝上方的保鲜膜有没有破损,一处都不放过。她的手指轻轻按在每个人手腕上,翻过来看,再翻过去。轮到我的时候,她的手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说“你手凉”。我说外面风吹的。她把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点了点头。
晚饭后,月月在白板上画了新的防御分层。防盗门以内是核心区,一楼是缓冲区,阳台是瞭望哨。他说如果一楼被突破,所有人撤上二楼,锁死防盗门,从阳台用绳梯撤到后院。
“所以你把人关在笼子里。”啤酒说。
“不是笼子。是堡垒。笼子是被人关的,堡垒是我们自己建的。区别很大。”
这天夜里,我值上半夜。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楼下那些被缚住的身影横七竖八地躺在路面上。有一个还在动,胶带裹着的手臂一下一下地抽搐,喉咙里挤出极低的闷响。小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来了,站在我旁边,扶着栏杆往下看了很久。
“九个。”她忽然说。
“什么?”
“今天我们绑了九个。”她把手进那件深灰色卫衣的口袋里,“绑了,没。总有一天疫苗会出来的。那时候他们醒过来,看到自己被打断的手和脚。会不会恨我们?”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身后传来脚步声。月月从楼梯走上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把其中一杯递给我,另一杯递给小索。小索接过去捧着,没有喝。
“她问你的问题,你想过吗。”他说,“它们会不会恨我们。”
“我不知道。”
“会。”月月抿了口茶,“恨是一定的。能变回人的人,醒过来发现自己断了手脚,第一反应肯定是恨。但他们恨我的时候,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恨,有机会恨就有机会原谅。死人不会恨,死人什么都没有。”
他把茶杯搁在栏杆上。远处念青唐古拉山的方向,信号灯还在闪。他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然后拍拍我的肩膀。“明天还有更多。早点睡。”
他转身下楼。那把藏刀挂在腰侧,刀鞘随着步伐轻轻碰着大腿。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他并没有睡。有人听见后院有划破空气的细碎嗡鸣——他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地拔出那把刀,挥砍,突刺,收刀入鞘。他说刀比铁管快,但需要手记住它的每一寸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