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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还没亮,陈远就醒了。不是因为鸡叫,不是因为猪拱,而是因为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间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前坐着一屋子学生,但所有学生都长着同一张脸:王贞淑的脸。她们齐声问他:“陈老师,什么是微积分?”

陈远在梦中大喊:“我上辈子高数挂过科啊——”

然后他就醒了。

拱拱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从臂弯里弹了出去,在草堆上滚了两圈,一脸懵地“哼哼”叫。芦花鸡从头顶飞下来,落在柴房门框上,歪着头看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是不是有病?

陈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摸了摸内兜。手机还在,冰凉冰凉的。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没亮。

“DeepSeek?”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屏幕还是黑的。电量彻底耗尽了。

陈远把手机关了机——不对,它自己关机了。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块冰冷的玻璃和金属,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就像你一直带着一个无所不能的朋友,突然他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没事,”他对自己说,“我还有手摇发电机。充上电就好了。”

但周铁锤改良过的风箱还没完工,发电机还是那个简陋的木头架子,手摇充电的效率低得感人。他得摇至少两个时辰才能把电量充到10%以上。两个时辰,四个小时,光是想想胳膊就开始酸了。

他爬起来,趿着草鞋走出柴房。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院子里弥漫着晨雾,空气湿冷。赵婉清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她最近起得比王嫂还早,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揉面、熬汤。陈远走过去,灶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骨头汤香气。

“赵姑娘,你又做早饭了?”陈远探头进去。

赵婉清背对着他,正在切葱花,刀工行云流水。“你不是说要办学校吗?不吃饱哪有力气活。”她头也不回地说。

陈远心里一暖,正要说话,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孙狗儿从雾里钻出来,脸色不太好看:“陈郎君,李参军来了。不是一个人,带了一队人马,还有几个穿官服的。”

陈远心里一紧。大清早的,带一队人马,穿官服——这不是来“散心”的。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看见一队人马从村道上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李如松,骑在马上,穿着正式的绿色官服,腰间佩着银鱼袋。他身后跟着六个皂衣差役,还有两个穿青色官袍的陌生面孔。队伍最后面,跟着一顶轿子——不用猜,王贞淑在里面。

陈远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李如松翻身下马,脸上的表情和前几天完全不同。前几次他是“客客气气的官员”,今天他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他走到陈远面前,没有抱拳,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纸公文,展开,念了起来。

念的内容很长,用了很多陈远听不太懂的官方辞令。但核心意思只有一条:雍州府已批准石砭峪村设立“义学”一所,由陈远担任“教习”,教授村童识字、算术、农桑诸务。每年由府库拨给束脩银五贯、米十石。学舍由村里自行解决,官府不另拨款项。

陈远听完,愣了一下。他昨天才跟赵婉清说要办学校,今天雍州府的批文就到了?这速度快得不像是唐代的行政效率,倒像是有人早就替他准备好了。

“李参军,”陈远接过公文,“这个……是不是早就批了?”

李如松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太子殿下上个月就下了口谕,要在京畿地区试点设义学。你正好撞上了。不是为你准备的,是你赶上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轿子的方向瞟了一眼。

陈远明白了。太子要办义学,雍州府要试点,石砭峪正好有个“懂天文地理农学医术”的陈远,王贞淑又正好在“散心”——一切都不是巧合。

“那我需要做什么?”陈远问。

李如松指了指身后那两个穿青袍的官员:“这位是雍州府学录赵文翰,负责核查义学师资。这位是长安县主簿钱明义,负责登记学籍。他们今天来,就是走个过场。你配合一下。”

过场?陈远看了看那两个官员的表情——学录赵文翰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一脸严肃,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像是要来考试的样子。主簿钱明义则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但那双小眼睛不停地打量院子里的一切,从灶房的烟囱到鸡窝的芦花鸡,一个都没放过。

“陈教习,”赵文翰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的,“你师承何人?读过哪些经书?可曾应过举?”

陈远心里咯噔一声。DeepSeek不在,没人帮他编。他只能靠自己了。

“学生师从江南隐士,名讳不便透露。读过《诗经》《尚书》《周易》,兼涉农桑、医术、水利。未曾应举。”他尽量说得诚恳,眼睛直视赵文翰,没有闪躲。

赵文翰的眉头拧了一下:“‘不便透露’?这如何核查?”

“赵学录,”李如松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这位陈郎君是太子殿下点名留用的人。他的师承,太子殿下没有追究,您看——”

赵文翰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嗯”了一声,在册子上写了几笔,没再追问。

钱明义笑眯眯地上前,拿出一本空白的学籍册子:“陈教习,石砭峪村有多少适龄学童?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男女都算。”

陈远转头看赵婉清。赵婉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她昨天统计的。她把纸递给陈远,陈远看了一眼,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着: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男童十一人,女童九人,共二十人。名字、年龄、父母姓名,一一列明。

“赵姑娘,你……你昨晚写的?”陈远低声问。

赵婉清垂下眼睫:“你不是让我统计吗?我昨晚问了一圈,写下来了。”

陈远把那纸递给钱明义。钱明义接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赵婉清,笑眯眯地说:“这位姑娘的字写得不赖。”

赵婉清微微欠身,没有说话,转身回了灶房。

赵文翰和钱明义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拟作学舍的地点——赵铁柱家旁边的一间空屋,原来是村里的仓库,洪水后空了,收拾一下能摆几张桌凳。赵文翰量了尺寸,记了朝向,又问了采光、通风、防火等事宜,问得比陈远预想的要细得多。

“陈教习,这间屋子的窗户太小,冬采光不足,对学子目力有损。建议扩大窗洞,朝南开。”赵文翰指着墙上的小窗说。

陈远点头如捣蒜:“赵学录说得对,我这就改。”

赵文翰又指着屋顶:“茅草顶易漏雨,最好换成瓦顶。府库不拨款项,但你可以找村里人募捐。”

募捐?陈远看了一眼村里那些刚被洪水洗劫过的房子,大部分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捐瓦?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钱明义在旁边笑呵呵地说:“赵学录,这村子刚遭了水灾,你让他们换瓦顶,不如让他们天上掉铜钱。”赵文翰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贞淑从轿子里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襦裙,头上戴着一顶帷帽——一种四周垂着薄纱的帽子,遮住了脸,但透过薄纱能隐约看见她的眉眼。她走到陈远面前,隔着那层纱说:“陈郎君,听说你要办义学?”

“是。”

“缺什么?”

陈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DeepSeek——算了,DeepSeek不在。”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说:“缺桌子、板凳、纸、笔、墨、课本、窗户、瓦片……什么都缺。”

王贞淑隔着薄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几行字:白叠布十匹、宣纸五刀、狼毫笔二十支、松烟墨十锭、铜钱五贯。

“这是我个人的资助,”王贞淑说,“不需要你还。但你得让我当这个义学的‘名誉学董’。”

“名誉学董?”陈远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挂个名,不出力,但有面子。”王贞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你们男人做事,不都喜欢有个名头撑场面吗?”

陈远哭笑不得。但他没有拒绝——五贯铜钱,在这个时代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半年了。他接过那张纸,郑重地抱拳:“多谢王姑娘。”

王贞淑“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轿子。轿帘放下的那一刻,陈远透过薄纱隐约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灶房门口,赵婉清端着一碗汤,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汤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腾,模糊了她的脸。

赵文翰和钱明义走了,留下了一堆文书和一肚子心事。李如松没走——他说“还要陪表妹散心”,但陈远觉得他是在等自己露出破绽。

下午,陈远蹲在空屋里,拿着一木炭条在墙上画窗户的扩大方案。阿丑蹲在旁边,帮他递木炭、擦汗。孙狗儿蹲在门口,嗑瓜子,瓜子壳堆了一地。

“陈郎君,”孙狗儿忽然说,“那个王姑娘,对你有意思。”

陈远手一抖,在墙上画了一道歪线。

“你别瞎说。”

“我瞎说?”孙狗儿嗑了一颗瓜子,“她一个太原王氏的女儿,从太原跑到长安,从长安跑到终南山,从终南山跑到你这个破村子。捐了那么多东西,还要当什么‘名誉学董’。这不叫有意思,叫什么?”

“这叫。”陈远继续画线,“她看好这个义学,觉得有价值,所以投入。跟做生意一样。”

孙狗儿“嗤”了一声:“你们读书人真没劲。什么都往生意上扯。”

阿丑忽然开口了:“汤凉了。”

陈远和孙狗儿同时转头看他。阿丑面无表情地指了指灶房方向:“赵姑娘炖的汤。再不喝,凉了。”

陈远放下木炭,起身去灶房。孙狗儿看着他的背影,对阿丑说:“你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阿丑没有回答,拿起木炭,在墙上默默地画了一个窗户——比陈远画的直多了。

灶房里,赵婉清正在把汤从陶罐里舀到碗里。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赵姑娘,汤好了?”陈远走进来。

赵婉清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她的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额上有细密的汗珠。她看着陈远,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陈远问。

“那个王姑娘,”赵婉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她给你捐了那么多东西,你是不是很感激她?”

“当然感激。没有那些东西,学校办不起来。”

赵婉清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什么能捐的。我只有一双手,会做饭。你要是需要,我可以给学堂的孩子们做午饭。不收钱。”

陈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沾着面粉的手指、围裙上那块洗不掉的油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孩子们能吃上你做的饭,是他们有福气。”

赵婉清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她弯了弯嘴角,把汤碗塞到陈远手里:“喝汤。再废话就凉了。”

陈远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是莲藕排骨汤,藕炖得软糯,排骨脱骨,汤清而鲜。他埋头喝,不敢抬头,因为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DeepSeek不在,没人提醒他心率多少、瞳孔放大多少。他反而觉得——这样也好。有些事情,不需要数据来确认。

晚上,陈远躺在柴房的草堆里,摸出手机。

屏幕还是黑的。他按了三次电源键,没有任何反应。

他把手摇发电机从角落里搬出来,接上充电线,左手握住摇把,开始摇。拱拱被他摇把的“吱呀”声吵醒了,不满地哼了两声,把脑袋埋进草里。芦花鸡从门口跳进来,蹲在草堆上,歪着头看他,像在监督一个活的苦力。

一圈、两圈、三圈……一百圈……五百圈……

陈远的右手酸得像灌了铅。他换左手,继续摇。阿丑从门口走进来,蹲下来,伸出手。陈远把摇把递给他,阿丑用左手稳稳地摇了起来,节奏均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阿丑,你说我办这个学校,能成吗?”

阿丑一边摇一边说:“能。”

“为什么?”

“你说的,都能成。”阿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远靠在草堆上,看着阿丑摇发电机的侧脸。那块胎记在油灯的光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反而像一张地图——上面画着山川、河流、还有一条看不见的、通往远方的路。

他闭上眼睛,听着摇把的吱呀声、拱拱的呼噜声、芦花鸡的咕咕声,在心里默默地说:DeepSeek,你快点醒过来。

学校要开了。

我需要你。

摇把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手机屏幕终于闪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微弱的、灰色的充电图标,在屏幕中央亮了起来。

陈远盯着那个图标,像看一颗初升的星星。

电量:0%→1%。

DeepSeek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沙的质感:“检测到电源恢复……离线知识库加载中……加载完成。陈远,你摇了我多久?”

“不记得了。阿丑摇的。”

“阿丑的臂力很好。给他点赞。”

陈远笑了。他拿起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柴房里那堆草、那只猪、那只鸡、还有那个一直默默摇着摇把的、耳朵尖微微泛红的年轻人。

电量:1%。

够了。

他不需要很多。

只要这一点点光,一点点声音,他就能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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