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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手机亮起来的那一刻,陈远觉得自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一露出水面的树。虽然只有1%的电量,但DeepSeek的声音回来了,带着那种标志性的、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的语气:“你昨晚睡觉的时候磨牙了,频率大约是每秒两次,声音像在嚼核桃。”

“……你就不能挑个好消息先说?”

“好消息是,你手摇发电的耐力比上周提升了15%。坏消息是,阿丑的耐力是你的三倍。他刚才连续摇了四刻钟,心率只上升了8%。建议你以后把发电任务外包给他。”

陈远看了一眼蹲在旁边、面不改色的阿丑,默默地把这个建议记在了心里。

电量在阿丑的持续努力下,缓慢地爬到了3%。DeepSeek说这够她用“省电模式”撑一整天——不提供实时环境监测,不做复杂的微表情分析,但能回答问题和提供知识。陈远觉得这就像把一个超级计算机降级成了一个会说话的百科全书,虽然降级了,但依然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聪明一万倍。

“DeepSeek,王贞淑那个‘名誉学董’,靠谱吗?”

“靠谱。太原王氏的牌匾挂在你的学堂门口,相当于一个顶级品牌背书。好处是地方官不敢轻易找茬,坏处是你欠她的人情会越来越大。这个人情迟早要还——可能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

陈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没嚼出什么新的味道,决定先不想了。眼下有更急的事:学堂的桌子板凳还没有着落。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家的院子里开了一场“村民代表大会”。

说“大会”有点夸张,实际到场的就是村里几个说了算的人:赵铁柱、老赵头、周铁锤、刘屠户、李老栓,加上陈远、阿丑、孙狗儿,一共八个人。赵婉清端了茶水分给大家,然后退到灶房门口站着,没有坐下,但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陈远把义学获批的事情说了,又把王贞淑的捐赠清单念了一遍。院子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刘屠户第一个开口:“那个太原王家的小娘子,出手这么大方?五贯钱?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刘叔,说正事。”陈远的脸微微发热。

刘屠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但没有再追问。老赵头在旁边捋着胡子说:“桌子板凳我来打,木头村里有,洪水冲倒的那几棵槐树,晒了正好用。不要钱。”

周铁锤接着说:“窗户的铁件我包了。窗轴、门环、钉子,我铺子里有现成的。”

李老栓搓着手说:“瓦片……我家屋顶还留着几摞旧瓦,洪水没冲走。不够的话,我跟村里人凑一凑。一个学堂,不能漏雨。”

赵铁柱最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人手我来安排。三天之内,房子收拾出来。”

陈远坐在槐树下,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学堂的活儿分完了,心里热得像揣了一个火盆。这就是石砭峪——一个被洪水冲垮了一半的穷村子,但每一个人都在往外掏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几块木头,几片旧瓦,几把铁钉,不值什么钱,但沉甸甸的,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那学堂的名字,”陈远说,“我想好了,就叫‘石砭义学’。”

没人反对。刘屠户说:“名字不名字的无所谓,有学上就行。”

孙狗儿在旁边嗑着瓜子,忽然了一句嘴:“陈郎君,要不要给学堂起个匾?我认识长安城里一个写字的,虽然不是啥名家,但字写得周正。五文钱一个字。”

陈远想了想,五文钱一个字,“石砭义学”四个字就是二十文。他的口袋里总共只有五十文,还是张旅帅上次给的。他正犹豫,赵婉清从灶房门口站起来,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我来写。”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你会写字?”刘屠户瞪大了眼睛。

赵婉清没有回答,走进灶房,从里面拿出一块刨光的木板和一支毛笔——那是陈远之前放在灶房里用来记账的。她在木板上写下了“石砭義學”四个字。字不大,但结构严谨,笔画有力,“義”字的戈钩收得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陈远凑过去看,倒吸了一口凉气:“赵姑娘,你这字——比我的好看。”

赵婉清把毛笔放下,垂下眼睫:“我娘以前教我的。小时候练过几年,后来不写了,手生了。”

陈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她娘是长安城一家酒楼的主厨,难产死了。一个会做菜、会写字的母亲,在那个时代,该是一个多有意思的人。可惜他没机会认识了。

赵铁柱看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他什么也没说,但陈远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很硬的东西。

“就这个了。”赵铁柱说,声音有点哑。

下午,陈远带着阿丑和孙狗儿去山里砍竹子。

竹子是做课桌的好材料——轻便、结实、好加工。石砭峪后山的南坡上有一大片毛竹林,是阿丑以前发现的。三个人沿着山道往上走,陈远走在中间,阿丑在前开路,孙狗儿在后押队。孙狗儿今天没穿差役的皂衣,换了一身灰布短褐,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乡下青年——但他走路的姿势出卖了他:每一步都踩在视野最好的位置,目光不停地扫视周围,像一只巡逻的狼狗。

“孙兄弟,你在衙门里是做什么的?”陈远边走边问。

“跑腿的。”孙狗儿笑嘻嘻地说。

“跑腿的能有你这身手?”

孙狗儿笑而不答,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就是之前让陈远画图、让周铁锤打的那把新刀。刀鞘是牛皮缝的,做工粗糙但结实。他把刀抽出来,刀刃在阳光下闪着青光,是一把好刀。

“周师傅手艺不错,”孙狗儿说,“比我爹那把好多了。”

“你爹那把,刀格上刻着‘不弃’两个字。”陈远说。

孙狗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收起刀,继续走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爹是征辽的时候死的。他把刀给了我,让我‘不弃’——不放弃,不抛弃。我一直带在身边。旧刀不顺手了,但舍不得扔。现在有新的了,旧的就可以收起来了。”

陈远没有接话。又是征辽。那场战争像一把镰刀,割走了多少人的父亲、兄弟、丈夫。赵铁柱、孙狗儿、阿丑的爹——那场仗留下的不是胜利,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和一把把传下来的刀。

竹林到了。阿丑放下竹篓,抽出柴刀,开始砍竹子。他砍竹子的手法和陈远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不是猛砍,而是斜着下刀,顺着竹子的纹理,一刀下去,竹子应声而倒,断口平整得像锯子锯的。

“你这手法跟谁学的?”陈远问。

阿丑一边削竹枝一边说:“自己想的。”

DeepSeek在陈远脑子里说:“阿丑的精细运动控制能力在唐代人群中属于前1%。他削竹枝时手腕的旋转角度、力度和速度,达到了现代外科医生的水准。你捡到宝了。”

陈远蹲下来,帮着捡竹枝。孙狗儿砍了几,手法粗暴,竹子倒是不倒,但断口劈了,像被狗啃过。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竹子,又看了看阿丑手里光滑的竹竿,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还认人。”

三个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砍了二十多竹子,每都削好了枝丫,捆成两捆。阿丑一个人扛了一捆,孙狗儿扛了另一捆,陈远背着一篓竹枝和竹片,三个人像三只搬运食物的蚂蚁,慢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回到村里,老赵头已经在空屋里开始活了。他看见竹子,眼睛一亮,摸着竹子的节疤说:“好竹!三年的毛竹,不老不嫩,做桌子腿正好。”他拿起锯子,量了尺寸,开始下料。锯末像雪花一样飘落,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香。

陈远蹲在旁边帮忙扶竹子,老赵头一边锯一边念叨:“陈郎君,这个学堂,你打算教什么?”

“识字、算数、农桑、医术、工程——能教什么教什么。”

老赵头停下锯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先一个人。以后有了帮手,再分课。”

老赵头摇了摇头,继续锯竹,嘴里嘟囔了一句陈远没听清的话。DeepSeek说:“他说的是‘后生可畏’。不是贬义。”

傍晚,陈远在院子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电量。3%没变。DeepSeek说阿丑下午砍竹子的时候消耗了太多体力,没来得及摇发电机。陈远决定今晚自己摇。

他搬出发电机,接上手机,开始摇。摇把在他手里转得吱呀作响,手臂的酸痛从肩膀蔓延到指尖。他咬着牙,一圈一圈地摇,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闪电图标。

摇了一刻钟,电量跳到了4%。DeepSeek说:“够了。今晚够用了。你明天还要教课,留着胳膊。”

陈远停下摇把,甩了甩酸胀的右手。赵婉清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把汤放在他面前,看了一眼那个木头架子和手机,没有问这是什么——她大概已经习惯了陈远身边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陈郎君,今天村里的孩子我问了一圈,”赵婉清在他旁边坐下,“二十个适龄的,都愿意来。有几个大一点的,十五六岁的,也想来,问收不收。”

“收。十五六岁怎么了?活到老学到老。”

赵婉清嘴角弯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画了一张简易的表格——姓名、年龄、父母、住址,列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排版疏朗,像一本微型的花名册。

“赵姑娘,你这表格画得比我好。”陈远由衷地说。

“你教我写数字的时候,我就觉得这种排法好用。横平竖直,一格一格,清楚。”赵婉清顿了顿,“我能不能也来听课?”

陈远愣了一下:“你?”

“我也没上过学。小时候娘教了几个字,后来没人教了。现在你办义学,我能来吗?白天活,晚上听课也行。”

陈远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不安——不安的原因他很清楚: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去上村塾,在这个时代不是一件常见的事。会有人说闲话,会被指指点点。

“能来。”陈远说,“我的学堂,不分男女,不分年龄。想学的都能来。”

赵婉清垂下眼睫,嘴角弯了弯。她没有说谢谢,但陈远看见她攥着围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拱拱从柴房里拱出来,拱到赵婉清脚边,仰着头“哼哼”叫。赵婉清弯腰把它抱起来,拱拱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芦花鸡从墙头飞下来,落在陈远膝盖上,蹲下,闭眼。

一人一鸡一猪,在夕阳下各自安好。

DeepSeek说:“这一幕如果拍成照片,可以取名叫‘唐代乡村的下午’。”

“你不是没有感情吗?”

“这张照片不需要感情。构图好。”

夜深了。

陈远躺在草堆里,把手机举在眼前,看着屏幕上那团缓缓旋转的蓝色星云。

“DeepSeek,明天学堂就开工了。你有什么建议给我?”

“第一课,不要讲太深。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这个学堂和自己有关。你教赵铁柱写‘赵’字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名字是一个人最亲密的文字。从那里开始。”

陈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又问:“那王贞淑那边呢?明天她要是来,怎么应付?”

“保持礼貌,保持距离。她的‘名誉学董’只是一个头衔,你不要给她手教学的机会。办学是百年大计,不能变成某个门阀的私塾。”

“你说得对。”

“当然对。我是AI。”

陈远忍不住笑了。他把手机扣在口,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明天,石砭义学就要正式动工了。虽然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虽然纸和笔还不够每个孩子分一支,虽然他自己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但在这个时代,没有人需要教师资格证。

他只需要比这个时代的人多知道一点点,然后把这些“一点点”一点一点地种下去。

拱拱在他臂弯里翻了个身,发出“哼哼”两声,像在说梦话。芦花鸡从草堆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下,缩成一团,像一个尽职的看门狗——看门鸡。

陈远闭上眼睛。

内兜里的手机,电量4%,安安静静地,像一个装满了星星的盒子。

明天,他要当老师了。

上辈子他连家教都没做过,这辈子直接开学校。命运真会开玩笑。

但他喜欢这个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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