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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开学这天,天公不作美。

卯时刚过,天上就飘起了毛毛雨。不是洪水前那种黑云压城的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落在脸上凉丝丝却不讨厌的春雨。陈远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扇被周铁锤新装了铁合页的木门,心里念叨:开学下雨,这在21世纪叫“贵人出门招风雨”,在唐代大概叫“老天爷给面子”。

学堂是那间空屋改造的。老赵头带着两个徒弟了三天,把窗户扩大了一倍,换了新的窗棂,糊上了半透明的油纸。屋顶加了一层茅草,又把李老栓凑的旧瓦铺在最容易漏雨的位置,虽然参差不齐,但至少不会外面大雨里面小雨。地面夯实了,铺了一层沙子,踩上去沙沙作响。最前面用土坯砌了一个三尺高的讲台——陈远坚持要的,他说“站在上面能看见所有人”,赵铁柱说“你就是想站高点”,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桌椅是老赵头用竹子和槐木打的。五排,每排四张,一共二十个座位。桌子不高不矮,正好适合六七岁的孩子;凳子没有靠背,但坐面磨得光滑,不扎屁股。最后一排放了两张高一点的桌子,给“超龄学生”用——赵婉清和村里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阿丑本来也应该坐最后一排,但他坚决不坐,说要“站着听”,陈远劝了半天,他才勉强坐下了,但坐姿笔直得像一在田里的竹竿。

门口的匾额是赵婉清写的“石砭義學”四个字,被老赵头用桐油刷了两遍,防水防虫,挂在门楣上方,在细雨中泛着温润的光。

陈远站在讲台上,面前空无一人。

不是没学生——院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群人。孩子们穿着家里最好的衣裳,虽然大多是打着补丁的麻布,但洗得净净。女孩们的头发被母亲梳得一丝不苟,扎着红头绳;男孩们的脸上被抹了不知道什么油,亮晶晶的,像刚出锅的馒头。家长们站在更后面,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搓着手,有的踮着脚尖往里看,表情比孩子还紧张。

但没有人走进来。

“DeepSeek,”陈远在心里说,“他们为什么不进来?”

“唐代开学礼有规矩。一般是先生先入堂,焚香祭拜先圣,然后学生依次入堂,行拜师礼。你现在既没有焚香,也没有祭拜,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走程序。简单说——你在流程上出了问题。”

陈远深吸一口气,走下讲台,走到院门口。他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面孔和一双双紧张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用拜先圣,”他说,“你们拜我就行。”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李老栓的孙子小宝——就是那个吃了商陆被陈远救活的孩子——第一个走出来,走到陈远面前,双膝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陈先生好!”

陈远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起来:“起来起来,不用磕头,鞠个躬就行。什么叫鞠躬?就是弯一下腰,像我这样——”他示范了一下,弯腰的角度大约有六十度,像个被风吹弯的稻草人。

小宝学着他的样子弯了弯腰,角度太大了,差点栽倒。陈远一把扶住他,笑着说:“行,这就算拜过了。”

后面的孩子一窝蜂地涌上来,有的磕头,有的鞠躬,有的又磕头又鞠躬,乱成一团。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走到陈远面前,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是一颗用红纸包着的糖,纸已经被她的手心捂湿了。她小声说:“陈先生,这是我娘做的饴糖,给你吃。”

陈远接过那颗糖,糖纸湿漉漉的,黏在他手心里。他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热。他把糖揣进袖子里,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豆子。”

“小豆子,你去坐第一排中间那个位置,好不好?”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进学堂,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桌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刚冒出土的小苗。

其他孩子跟着鱼贯而入,找位置坐下,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锅煮沸的粥。赵婉清和那三个超龄学生坐在最后一排,她手里拿着一块木板和一支木炭条,神态比灶房里揉面时还认真。

阿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把柴刀从腰后取下来,靠在桌腿边,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

陈远走上讲台,面对着这二十张面孔——大的十六七岁,小的才刚换牙。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准备好的开场白——什么“读书明理”“知识改变命运”——全都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DeepSeek没有建议的事。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颗被手心捂湿的饴糖,剥开红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

麦芽的甜,混着红糖的焦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这个时代的、质朴的甜。他在二十一世纪吃过无数种糖,从巧克力的丝滑到棉花糖的蓬松,但没有一种糖让他觉得这么甜。

“今天是石砭义学的第一天,”他说,嘴里含着糖,声音含混不清,“我没有太多大道理要讲。我就说三件事。第一,这间学堂,不分男女,不分贫富,想学的都能来。第二,我不会打你们手心,你们也不用怕我。第三——”

他把糖咽下去,环顾了一圈教室。

“第三,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东西,一点不剩地教给你们。你们学多少,算多少。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们中间如果有人走出这座山,去了长安,去了更远的地方,那我今天站在这里,就值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雨丝落在油纸窗上的声音。

然后小豆子举起了手。

“陈先生,长安在哪儿?”

陈远笑了,转身用木炭条在墙上挂的黑板上画了一幅简图——不是地图,是一个大大的箭头,箭头的起点写着“石砭峪”,终点写着“长安”。

“往东北方向,走一天半。不远。”他说,“等你们把字认全了,我带你们去看长安城。”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在昏暗的教室里像二十颗小星星,把陈远的心照得一片通明。

DeepSeek说:“你的开场白我给85分。扣掉的15分是你吃糖那段——专业度不够,但亲和力满分。”

“你就不懂。吃糖是为了压惊,我紧张。”

“你紧张的时候心率反而很稳定,你不紧张的时候心率波动才大。你这个人的生理反应和情绪是反着来的。”

陈远不再理她,拿起木炭条,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字:陈、远。

“这是先生的名字。今天第一课,学写自己的名字。我先把你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在黑板上,你们照着写。写完了,我挨个看。”

他开始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名字。小宝、小豆子、大壮、二丫、石头、铁蛋……每写一个名字,被点到名的孩子就激动地在木板上抄写,有的写得歪歪扭扭,有的把笔画顺序搞反了,但每一个孩子都写得极其认真,仿佛那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份契约——证明自己从此是这间学堂的一员。

阿丑写自己的名字时,手稳得像刻石碑。他的“丑”字已经写得很有模样了,甚至比陈远的示范还多了几分力道。赵婉清写“婉”字时,笔锋流转,完全不像初学,倒像练了很多年。那三个超龄少年写得磕磕绊绊,但每个人都把木板揣在怀里,生怕弄丢了。

王嫂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粥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怕打扰上课。孙狗儿蹲在院墙下,把耳朵贴在墙上偷听,脸上的表情像是听评书听入了迷。芦花鸡站在墙头,歪着头透过窗户看教室里,它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我看不懂但我觉得你们人类很无聊”的冷漠。

拱拱从柴房里拱出来,拱到学堂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它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大概是闻到了王嫂粥里的红枣味,发出一声期待的“哼哼”。陈远从讲台上看了它一眼,用眼神说:别捣乱。拱拱缩回了脑袋,但没有走远,把鼻子贴在门缝上,继续嗅。

一节课上了大半个时辰。陈远把二十个孩子的名字全过了一遍,发现了一件让他惊喜的事:大部分孩子虽然不会写字,但对字形有天然的敏感。尤其是几个女孩,笔画比男孩工整得多。小豆子写的“豆”字,那个口字框画得像个月饼,圆圆的,但很可爱。

DeepSeek说:“这不是偶然。女性的精细运动控制能力普遍比男性发育早,在书写这种需要小肌肉协调的任务上有天然优势。你可以利用这个优势,让女孩当小老师,教男孩写。”

陈远把这个建议记在心里。

课间休息的时候,王嫂把粥端进来,每人一碗。孩子们捧着碗,坐在座位上喝粥,吱吱喳喳地聊天,内容从“陈先生的字真好看”到“我家的鸡今天下了两个蛋”,天马行空。赵婉清端了一碗粥走到陈远面前,递给他:“你的,多放了红枣。”

陈远接过碗,喝了一口,比王嫂平时的粥甜了一些。他看了一眼赵婉清,她正低头给一个孩子擦洒在桌上的粥,动作轻柔,像一个真正的老师。

“DeepSeek,你有没有觉得赵婉清其实很适合当老师?”

“她不仅有技能,还有耐心。更重要的是,她懂得如何在不伤害孩子自尊的前提下纠正错误。刚才小宝把‘宝’字的宝盖头写成了秃宝盖,她没有直接说‘你写错了’,而是说‘这个宝盖头要是再加一点,就像一把撑开的伞,能给宝宝遮风挡雨’。这比很多专业教师的反馈技巧还要好。”

陈远看着赵婉清的背影,心里动了一个念头。

下午放学后,陈远把赵婉清留下来帮忙收拾桌椅。孩子们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已经停了,夕阳从窗户的油纸透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赵姑娘,我有一个事想跟你商量。”

赵婉清停下擦桌子的动作:“什么事?”

“我想请你当义学的副教习。帮我一起教孩子。”

赵婉清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转过头看着陈远,眼神里有惊讶,有不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我一个帮厨的,字都没认全,怎么教人?”

“你字认得很全了。而且你比我会教孩子。今天小宝写‘宝’字的时候,你纠正他的方式比我温和多了。我只会在黑板上写个对的让他看,你会讲故事。”

赵婉清垂下眼睫,手里的抹布被她攥得变了形。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让陈远意外的话:“你让我想一想。”

“好。”

“不是不愿意,”她补充道,声音低了下去,“是怕做不好。你教的东西,我不是全都懂。万一学生问我,我答不上来,丢了学堂的脸。”

“你不懂的,我教你。”

赵婉清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她把抹布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我去做饭”,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陈远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吸鼻子,又像是在笑。

DeepSeek说:“她会答应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长安帮厨的时候,每个月都会给她爹写信。一个愿意写信的人,不会拒绝教书。”

陈远觉得DeepSeek有时候真的很可怕。

晚上,陈远在柴房里摇发电机。阿丑在旁边练字,芦花鸡蹲在草堆上假寐,拱拱窝在陈远脚边,把鼻子贴在他的脚踝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摇了一刻钟,电量从3%跳到了4%。DeepSeek说:“够了。我今天消耗不大,3%也能撑到明天。你留着体力明天上课。”

陈远停下摇把,靠在草堆上,掏出手机。屏幕上的蓝色星云缓缓旋转,像是在呼吸。

“DeepSeek,你说我要是把副教习的位子给赵婉清,王贞淑会不会不高兴?”

“王贞淑是名誉学董,不管人事。但以她的性格,她不会直接不高兴,她会用别的方式表达‘不高兴’。比如——再捐一批东西,然后暗示她要更大的话语权。”

“那我怎么办?”

“收了东西,保持距离。你办的是义学,不是私塾。王家的钱可以花,但王家的手不能伸进来。你需要在‘感激’和‘独立’之间找到平衡点。很难,但你必须做到。”

陈远把手机扣在口,盯着柴房的屋顶。屋顶的茅草缝隙里,能看见几颗星星,又亮又远。

“DeepSeek,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超出能力范围的事。”

“你是在做一件超出能力范围的事。但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才值得做。你上辈子写的那些代码,哪一行没有超出你的能力范围?你一开始连React都不会,硬是啃文档啃下来的。办学校和写代码一样——边做边学,边学边改。”

陈远笑了:“你一个AI,怎么什么都能扯到写代码上?”

“因为你上辈子是一个程序员。你的思维模式、解决问题的方式、甚至你对世界的理解,都带着代码的影子。我不需要改变你,我只需要把你已有的能力引导到正确的地方。”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说:“DeepSeek,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在我掉进井里的时候告诉我‘您的手机已关机’。”

DeepSeek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那确实是个好消息。”

陈远把手机揣进内兜,在草上翻了个身。拱拱从脚边拱到他的臂弯里,把头枕在他的手腕上,继续睡。芦花鸡从草堆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下,缩成一团。

外面传来孙狗儿的巡逻声,阿丑的脚步声,还有灶房里赵婉清轻轻哼歌的声音。还是那首悠长的、不知道名字的调子。

陈远闭上眼睛,在那首歌声里慢慢沉入梦乡。

明天,他还要上课。还要教小宝写“宝”字的宝盖头,教小豆子写“豆”字的点,教阿丑写更复杂的字,等赵婉清的回答。

还有王贞淑——她说过,开学这天要来“看看”。今天没来,大概明天就到了。

他忽然想起DeepSeek说的话:保持礼貌,保持距离。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尤其是面对一个能一口气捐五贯钱、还带着一身檀兰清香的太原王氏女儿。

拱拱在他臂弯里打了一个响鼻,像是在说:别想那么多了,睡觉。

陈远摸了摸它光滑的小耳朵,闭上了眼睛。

电量:4%。

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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