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晖论名望、论底子,是拼不过贾家。可他手里攥着游击将军的印,身上披着一等辅国将军的衔,还挂着个一云骑尉的差事。这么一身行头,已经足够让他在刀枪林里活下去。贾珍那帮人,再想领着人上门抓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一个中高层的将领,还带爵位?
除非他们活腻了。
否则皇帝不点头,朝廷不松口,谁也别想动这骨头。敢伸手,那就是找死。
贾蓉被堵得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秦业最后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口。
而秦钟和秦可卿姐弟俩,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眉眼间又重新浮起了喜色,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姓秦的,你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贾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腥气,“我告诉你,贾晖敢捅这个篓子,迟早得拿命填。那些鞑虏的报复,怕不是已经扑到他脸上了。你们这帮蠢货,还当他是救星?”
他越说越恼怒,最后衣袖一甩,转身就走。那背影像是被火烧着了尾巴。
这番话不是没有分量。
秦钟和秦可卿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心里像压了块湿棉花,又闷又沉。秦业也没有立刻说话,拇指在茶杯沿上蹭了两下,指腹上沾了些温热的茶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绕着一句话——刀枪不长眼,战场上谁说得准?贾晖了那么多鞑虏,那些人要是疯起来报复,怎么可能放过他?
毕竟,现在贾晖是他们唯一能靠得住的那柱子。
贾晖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这盘棋就彻底塌了。
贾家那帮人一旦发起狠来,他们这些人拿什么去扛?秦业坐在椅子里,手指反复摩挲着杯沿,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没有喝一口的心思。
但愿他还活着……千万别出事。观音菩萨,求您显显灵。
秦可卿侧身靠在窗边,指节攥着衣角的布料,捏得发白。最初的惊愕和狂喜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夜翻来覆去的焦灼。那个她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竟像一无形的绳索,牢牢拴住了她的心弦。
说来也怪,正是贾晖那股不顾一切的蛮横劲儿,才让她从里到外换了个态度。连秦钟那小子,虽然嘴上还在念叨姐夫会不会出事,但比起之前那种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怂样,已经硬气了不少——至少不再觉得姐姐非得塞给贾蓉那种下作坯子才算出路。
那一夜,秦可卿几乎是睁着眼睛熬过来的。
睡意不是没有,可只要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那人的影子。刀光、马蹄、盔甲上的反光,混在一起搅得她心口发烫。想着想着,脸颊就烧了起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被角,梦里不知怎么就滚进了一场羞得不敢回想的情节。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是被吓醒的。
梦里头,贾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盔甲被光晒得刺眼,浑身沾满血污,却威风凛凛地出重围。他回城娶她,披红挂彩,她满心欢喜地跟他拜了天地,被拉进洞房折腾了一夜。可第二天一早,他又披甲出征了。贾蓉父子在背后使绊子,把他往鞑虏最凶的地方推,断了他的粮道和退路。最后她眼睁睁看着他被围在沙场 , 的弯刀砍下来,头颅滚落在泥地里,眼睛还睁着。
秦可卿猛地坐起身,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淌,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她抬手一抹,满掌都是湿凉的水珠,连呼吸都带着颤。
正准备起身下床,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瑞珠小跑着冲进来,嘴里喊着:“ , !”
“怎么了?”秦可卿的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嘴唇没什么血色。
瑞珠跑到床前,一瞧她这副模样,登时吓了一跳:“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病了?我去叫大夫!”
“不用。”秦可卿摇了摇头,抬手按住口,“我没事。”
秦可卿轻轻摇头,指尖在被面上划过一道细痕。“你先说,什么事。”
瑞珠压低了声音,吐出几个字——“是未来姑爷。”
那四个字像一针,猛地扎进秦可卿心口。
她攥紧被子,翠绿色的锦缎在指节间皱成一团。目光死死钉在瑞珠脸上,喉头发紧:“他……怎么了?”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颤。
脑海里翻涌着昨贾蓉那番话,还有夜里那个梦——前半段温软如春,后半段却冷得像坠入冰窟。她的脸一下子褪了血色,白得像纸。”未来姑爷又立功了!”瑞珠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小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那一瞬间,秦可卿紧绷的肩头猛地松了下来。惨白的面颊上,红润重新漫上来,像晨曦染透云层。她嘴唇轻轻抖了抖,吐出两个字:“真的?”
“千真万确!一大早北境抵寇城的快马又到了。姑爷昨晚袭了敌营,烧了辎重,斩了几百人,最后毫发无伤地撤了回来。”瑞珠连连点头,下巴点得像啄米的小鸡。
秦可卿眼底的光亮起来,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太好了……太好了。”
“不过朝廷知道了,没像昨天那样当场赏他。”瑞珠补了一句。
她微微一笑,声音柔和了几分:“朝政我不懂。但刚刚封赏过,再立新功不急着赏,也说得通。功劳肯定记下了,过些子自会有说法。”
说话间,她白皙的脸庞泛着浅浅的红晕,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唇边。
那个人,是她的未婚夫。他能建功,能在刀光中站稳脚跟,她怎能不欢喜?
此刻,她心里那块隔阂,终于彻底碎了。她开始试着把自己放进那个身份里——他的妻子,他的女人。
瑞珠听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记下功劳,以后还有赏就好啦!”她笑得眉眼弯弯,心里早把那位姑爷当成了自家主子。
姣好的面庞泛着青涩,像晨露未褪的荷瓣。那双眼睛微微抬起,里头渐渐漾出羞意,仿佛池水被风吹皱。”未来姑爷!”
她低声念叨,声线几乎藏进喉咙里。不怨她这般反应——她是秦可卿的陪房丫鬟,自小便跟在 身边,形影不离。若秦可卿当真嫁进贾晖的门,她自然也会跟着过去,成了他的陪房丫鬟。到那时候,他若开口让她陪着、住着,她是万万推不掉的。说白了,早晚也是他的人了。她们这些做丫头的,心里头哪有不盼着主子一天比一天好的?有这样的消息传回来,自然欢喜得紧。
秦业父子那边,消息也递得极快。得知此事后,父子二人喜形于色,嘴角压都压不住。秦家上下,笑声响成一片,连廊下的猫都惊得跳上了墙。
可秦家欢喜,贾家那边却不是滋味。
荣国府这边倒还算沉得住气。他们琢磨着,自己跟贾晖之间,实在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真要论起来,那些腌臜事全是宁国府那边折腾出来的。虽说他们也没拦着,没管住那些人去寻贾晖的麻烦,可心里头还是觉得,这跟自己没多大系。所以脸上还算平静,没什么大的波澜。唯独探春等几个姑娘,私下里聚在一处的时候,偶尔会提起贾晖,说起他又如何大展神威,语气里多了些说不清的触动。
宁国府那边可就没这么安稳了。据说那天,贾珍气得一连砸了好几个他平常最疼爱的花瓶,碎片溅了一地,连平时最爱找的女人都懒得搭理了。贾蓉也好不到哪儿去,气得连饭都咽不下去,碗筷推在桌上,盯着窗外的天发呆。父子俩窝着一肚子的火,憋得脸发青,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贾晖在外头耀武扬威,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至于四王八公那边,倒是一阵动,议论纷纷。不过大多数人还是不把贾晖当回事。他们私下里嚼着舌头,说贾晖把鞑虏得罪得死死的,早晚是条死路。该吃吃,该喝喝,子照旧过。
开国武勋一派态度清明,其他新晋贵族和文武官员们,心思各异,有人暗暗拍手,有人皱眉不语。唯有雍顺帝,听了这消息,倒是高兴得紧。虽说他这皇帝当得跟半截傀儡似的,大权早落到了旁人手里,可他手头还是攥着那么一点权柄的。太上皇呢,早就不问事了,整天享乐度,把后半辈子过得像一壶泡淡了的茶,温温吞吞。
桌上的蜜渍青梅还剩半碟,雍顺帝捏起一颗,没急着送进嘴里。
案上那摞密报已经被他翻过三遍,每翻一次,嘴角那道弧度便更深一分。锦衣卫和皇城司两头送来的消息拼在一起,把那个叫贾晖的人从头到脚剖了个彻底——哪年入的军籍,跟贾家东府隔了几层血脉,甚至连他少年时在族学里砸烂过谁的砚台都写得明明白白。
当然也包括那桩闹得满城风雨的丑事。
贾蓉带了十几个豪奴去抢人,本想当着新娘的面给贾晖一个下马威,结果反倒被贾晖当街扯开腰带,连他老子贾珍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被抖落出来。那朱雀街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啧啧称奇的声音据说半个时辰都没断过。”旁系。”雍顺帝把那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在品什么难得的滋味。
四王八公那几家是铁了心要给太上皇当看门狗的,他登基这些年,那些人明面上恭恭敬敬,私底下手脚却从没净过。如今冒出个贾家旁支的子弟,竟敢跟宁国府撕破脸皮,这简直是老天爷往他手里递刀子。
更难得的是,这贾晖不光有骨头,还有本事。
北境那边报上来的战功,一次袭营,一次破阵,每一次斩首都在数百往上。 得刀都卷了口,自己身上却连块像样的伤疤都没添。那些折子落到桌上时,连素来挑剔的兵部侍郎都挑不出半个字的毛病。
雍顺帝把青梅丢进嘴里,牙关一合,酸味激得他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