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人牙发酸的是,距离前一次封赏才过去几天?几天功夫,爵位跟发了疯的藤蔓一样往上窜。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个位置,多少人在背后使了劲、送了礼、攀了亲,结果被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踩在头上。
欧阳旭站在人群后头,眯着眼睛看那道圣旨,心里跟火烧一样。
他想起自己为了攀上观察使高鹄这棵大树,花了多少心思?那个叫赵盼儿的女人,辛辛苦苦做生意供他读书,攒下一笔笔银子让他赶考,他转身就把她扔了。新科探花的牌子挂在门上,他以为从此青云直上。
可现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靠着战场上的刀剑说话,爵位已经踩到了他头顶上。
凭什么?
他咬着后槽牙,眼睛里的嫉妒烧得发亮。
大殿里,有人开始争论。几个御史站出来,拿“少年得志、拔苗助长”那套陈词滥调说事。贾晖这一派的人也不甘示弱,掰着手指头数他砍了多少脑袋、夺了几面旗帜、救了多少百姓。两拨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在殿柱间的光束里飞舞。
雍顺帝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贾晖没有宗族撑腰,大宗贾家那边连句话都没递进来。百官嫌他小,怕他升得太快将来封无可封。四王八公那一派更是恨不能把他踩进泥里。
可功绩摆在那里。
定远镇的危急是他解的,抵寇城周围几万条命是他间接救的。这种战绩,搁在开国年间封个侯都够格了。他压了压,给了个子爵。
朝堂上的声音渐渐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最后的定论。
欧阳旭的手指在袖子里抠破了手心,血丝渗出来也没觉得疼。他盯着殿外的阳光,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少年,才十四岁。
而他呢?考了几年,攀了几年,到头来还不如人家几天功夫。
朝堂上,有人捏着笏板的手指关节泛白。欧阳旭的嘴角抽搐,喉咙里压着粗喘:“一个只会砍的粗人,打了几天仗就爬到这等位置?”声音不大,却能穿透空旷的大殿,“我欧阳旭不服!”
周围几个人没说话。柳芳的目光钉在地砖的缝隙里,那张脸像被醋泡过,五官都拧在一起。他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靠着祖辈的恩荫才承袭了爵位?祖坟上冒了多少青烟,才换来那份圣旨。可现在,贾晖仅仅用了数,就站到了与他们相同的高度——甚至更高。
不甘心。口像塞了团湿棉絮,堵得人喘不上气。嫉妒烧得眼眶发烫。憋屈的感觉从胃里翻上来,酸得牙发软。
一想到那个曾经在他们眼中连蝼蚁都不如的家伙——那个随意一脚就能碾死、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贱民——如今居然和他们平起平坐,有人捏碎了袖口里的玉珠。
可这天底下,除了四王八公那几家武勋和寥寥数人,大多数官员倒也没说什么。哪怕有些人心里也在犯嘀咕——有几个位列朝堂的重臣,眼底也闪过一丝艳羡。
要知道,公、侯、伯这三个爵位,才有专属的封号。荣国公,宁国公,赞侯,留侯,言侯……哪个不是响当当的名号?子爵呢?就叫子爵。一等爵、二等爵——听着像是在喊排行数字。含金量自然差出一截来。
满朝在世的公侯伯加起来,不到三十人。子爵和男爵却多得数不清,大多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代降一等,传着传着就成了不清不楚的数目。
可再怎么说,一位子爵也是顶尖的尊贵。百姓远远看见,得低下头行礼。各级官员见了,也得摆出几分恭敬来。
不管旁人怎么想,圣旨已经下了。贾晖封了三等子爵——就算后再无官职加身,也能和柳芳那些人平起平坐。心里头再不是滋味,也得咽下去,憋着。
这还不是全部。雍顺帝又下了一道旨意——加封贾晖为正三品参将。原先皇帝就有这个念头,只是那时反对的声音太大,像水一样拍过来。可这次贾晖立了奇功,加上皇帝念着他身后的背景,态度便铁了心,不容旁人再置喙。
当然,殿中不是没人站出来反对。只是话刚出口,就被上方那道目光压了回去。
朝堂上反对的声浪稀稀落落,没掀起多 澜。
爵位已经定下了——子爵。
参将这个官职本就没有固定员额。立下如此战功,就算给个副总兵甚至总兵,也不是说不过去。但只要不是那两个位置,旁人也就勉强能咽下这口气。更何况雍顺帝在爵位上已经退了一步,从侯爵压到了子爵。这回在官职上,众人也不好再横加阻拦。
于是,贾晖便从游击将军稳稳当当地升了参将。”布匹、军械等物,承蒙陛下恩赐敕印旗牌,授予我援北境总兵便宜行事之权,特此谢恩。”
“练兵三千!”
若是战时紧急,还能临时扩充到上万人马。
正三品的参将,在总兵或副总兵之下,却又在都司与游击之上。这一下,贾晖便实实在在地踏入了高级将领的门槛——品级相当于正四品的文官。而正四品的文官,已然够格挤进朝堂核心圈。
牛继宗、柳芳那帮人眼珠子都快滴血了,嫉妒得喉咙里发苦,恨得牙痒痒。”皇上圣明!”
群臣齐声高呼。
雍顺帝脸上浮出笑意。
于是,贾晖受封三等子爵、晋升参将的消息,像一场铺天盖地的风暴,从朝堂席卷整座京城,又马不停蹄地横扫天下。
天下人都知道了——大乾出了个神威盖世、屡建奇功、斩将夺旗、破阵摧敌的贾晖贾子爵、贾参将!
—
噼里啪啦!!!
宁国府里,不出所料又是满地的碎瓷烂瓦。
贾珍两眼血红,面孔扭曲得不成人形,发了疯似的砸着屋里的瓶瓶罐罐。”贾!!!辉!!”
“你怎么还不死!怎么还不死!你居然还能加官进爵?不是说鞑虏天下无敌吗?废物!饭桶!一群饭桶啊!气死我了——”
一旁的贾蓉也是一脸狰狞,青筋暴起。
父子俩这副鬼样子,活像是从里爬出来的恶鬼。
尤氏浑身一颤,转身便朝内室奔去,木屐踏过青砖地面发出急促的叩响。
她在那面铜镜前坐定。镜中人面若桃花、眉眼如丝,一双瞳仁里却跳动着不安分的火苗。贾晖这个名字又一次撞进耳朵,连同那些令人血脉贲张的功绩,让她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梳妆台的边沿。”连老爷现在都奈何不了他了吧?”她低声自语,唇瓣微微翕动,“原以为他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幽潭,在她心底荡开层层涟漪。那个叫贾晖的男人,究竟长着什么模样?身上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底细?
她抬眼望向窗外,树影在纱帘上晃动。“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同一时刻。荣国府。
贾政进门后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冻土上,先让整座宅子陷入死寂。片刻之后,喧哗声从各个角落炸开,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
王熙凤站在廊下,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襟,心跳声几乎盖过周遭的嘈杂:“这贾晖莫不是真从天上掉下来的?——超品的子爵!正三品的参将!这还了得?”
平儿侍立在她身后,一身绫罗裹着纤细腰身,发间簪着银钗,耳畔坠着珠子,嘴角惯常挂着的那抹笑意此刻却有些凝住。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珍大爷才是个三品爵,这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
平儿虽是丫鬟,可周身上下那股子水灵劲儿,半点不输给正经的大家闺秀。她帮着王熙凤打理府里大小琐事,心里却比谁都明白——这府里明面上热热闹闹,底下的暗流又有几人看清?
探春忽然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得意:“哪止啊!大老爷的一等将军也给盖过去了。子爵是超品呢!”
经她这么一说,众人仿佛才真正掂量出“子爵”二字的分量。王熙凤和身边几个女眷交换着眼神,那目光里掺着惊羡、好奇,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王熙凤心里却在想着自家那个爷们——贾琏,荣国府的嫡长孙,一等将军贾赦的儿子。可这位爷除了吃喝玩乐,正经事一样不沾。要不是前些子她借着贾晖的名头使了把力,给他捐了个知州同知的缺儿,如今怕还是个白身。可那同知也不过是从六品的小官罢了。老子不争气,儿子更不上道,她不由得暗暗咬紧了后槽牙。
荣国府里,像这样虚衔的官职,一抓一大把。
听着威风,实则不过是个空壳子,半点实权也无。
比起贾政那五品的工部员外郎,或是秦业的营缮郎,可差得远了。那二位,好歹手里攥着正经差事。
若是拿来跟贾晖那正三品的参将、超品的子爵比,那更是被碾得渣都不剩。”那位……若是跟了这位贾将军,怕不是转眼就能封个超品诰命夫人了罢?”
说话的是李纨。
她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厅堂 ,身姿盈盈,纤弱得像是风一吹就要倒。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愁云,仿佛这世上再没什么能让她开怀的事。
她将额前的发丝拢成云状,闲闲地搁在黛眉之上,倒真有几分古人说的“云髻凝香晓黛浓”的味道。鬓角的发丝被她打理得弯曲如钩,薄得近乎透明,慵懒地垂在耳侧,衬得她那张瓜子脸愈发精致,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愁。
此刻,她那写满愁绪的脸上,却清清楚楚地,浮出了向往的神色。
话音落地,王熙凤的脸色沉得更厉害了,酸溜溜地接了一句:“可不是么。”
她跟李纨,身上都没个正经的诰命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