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我就被阿檀摇醒了。
“女郎女郎,刘使君派人来了,让您准备准备,辰时上城头。”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浑身酸痛得像被卡车碾过。穿越第七天了,我的身体依然没有适应这个时代的作息——天黑就睡,天亮就起,中间还要被各种突发状况打断,睡眠质量差得令人发指。
但今天不行,今天有正事。
我爬起来,用昨晚剩下的凉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得我打了个激灵,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阿檀递给我一块麦饼,就是昨天那种能砸死人的硬饼,但我已经掌握了吃这种饼的诀窍——掰碎了泡在热水里,泡软了再吃。
泡饼的功夫,我把包袱里的存货清点了一遍。硫磺还剩一小撮,大概够搓三个药丸的量。芒硝倒是还有不少,因为这东西在晋阳城里不算稀罕,鞣制皮革的作坊遍地都是。木炭更不用愁,昨晚我已经让刘安去城中炭市买了半筐,花了两文钱。
问题是,光有烟雾不够。
刘琨要的是震慑效果,要的是让城外的匈奴人看了之后觉得“晋阳城有庇护”,让城内的百姓看了之后觉得“老天爷还没放弃我们”。烟雾能制造神秘感,但烟雾太被动,风一吹就散了,不够有冲击力。
我需要一个更劲爆的视觉效果。
昨晚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夜,终于让我想到了一样东西——闪光弹。
不是现代意义上的闪光弹,没有镁粉,没有铝热剂,但有一个最简单的替代方案:硝石、硫磺和木炭的混合物,在密闭容器中燃烧,会产生剧烈的光和声响。这就是黑的雏形,但我不需要让它爆炸,只需要让它发出足够亮的闪光和足够响的爆鸣。
类似——大号的炮仗。
我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确认了安全边界:绝对不能装填太多,绝对不能密封太死,绝对不能让人站在旁边。说白了,就是做一个超大号的、一次性的、从远处点燃的闪光装置。
我把需要的材料列了个单子:竹筒(越粗越好)、麻绳、黄泥、硝石、硫磺、木炭。
阿檀拿了单子跑去找刘琨的随从,不到半个时辰就凑齐了。晋阳城虽然穷得叮当响,但这种基础物资还是不缺的。
我蹲在院子里开始配药。
硝石和硫磺都要碾成细粉,越细越好。木炭也一样。然后按照“一硝二磺三木炭”的配比——这是我小时候过年放炮仗记住的土配方,比例大约是硝石75%、硫磺10%、木炭15%。这个配方不稳定,燃烧速度快,容易爆炸,用来做炮仗正合适。
但我不需要它爆炸,我需要它燃烧产生强光。所以我把硫磺的比例稍微提高了一点,让火焰更黄更亮。
配好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倒进竹筒里,大概装了三分之二,留出空间让气体膨胀。然后用湿黄泥封口,黄泥要捶实,但不能捶太紧——太紧了会炸,太松了气体会从缝隙里漏出去,光效和声效都会打折扣。
我在封口处留了一个小孔,塞进一麻绳当引信。
第一个闪光弹做好的时候,阿檀凑过来看了半天,小声问:“女郎,这是什么?”
“炮仗。”我说。
“炮仗是什么?”
“就是……过年的时候放的,嘭一下,很响,很亮。”
阿檀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打雷一样?”
“差不多。”
“女郎您连雷都能造?”少年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
我忍住没说是“教的”,因为这个词已经被我用得太多次了,再这么用下去,“教的”就要变成我的口头禅了。一个穿越者,如果口头禅是“教的”,那和骗子有什么区别?
虽然我本质上确实在骗人。
但我骗人是为了救人,动机正义,手段可以灵活。
我做了三个闪光弹,用布包好,放在牛车上。然后我又调配了两份烟雾混合物,装在树皮筒里,和上次在泾水边用的配方差不多,但我多加了一点白桦树皮粉末,让烟雾更浓、更白、更像“仙气”。
辰时。
晋阳城头,北城门楼。
我第一次站上这座一千七百年前的城墙,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高了。四丈高的夯土城墙,换算成现代单位大约是十三米,四层楼的高度。城墙上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和衣摆乱飞,整个人摇摇欲坠的样子。
刘琨已经站在城楼上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正式官服,深绛色的袍子外罩黑色皮甲,头戴武冠,腰间佩剑。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至少不那么像一竹竿了。但他的脸还是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女郎,”他看见我来了,微微点头,“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我把三个闪光弹和两筒烟雾放在城垛后面,让阿檀在旁边守着,等我的信号点火。
城外,大约三百步远的地方,匈奴人搭了一座木台。
说是木台,其实就是几木桩支起来的一个平台,上面铺了木板,四面挂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毛,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台下站着大约百来名匈奴骑兵,人人披甲,马匹也都挂了马铠,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团凝固的乌云。
木台上站着三个人。中间的那个身材魁梧,穿一身明光铠,头戴金冠,远远看去像一座铁塔。左边的是一个文士模样的人,手里捧着一卷什么东西,大概是劝降书。右边的则是一个穿着皮袍的匈奴老者,须发花白,脖子上挂着一串骨质的项链,不知道是萨满还是什么。
刘安站在我旁边,手按在剑柄上,死死地盯着台中间那个铁塔般的男人。
“那是谁?”我小声问。
“呼延晏,”刘安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匈奴汉国的大将,屠城不眨眼。蒲阪就是他攻破的,城破之后,他把守军的头颅垒成了京观。”
京观。
这个词让我胃里一阵翻涌。所谓京观,就是把敌人的头颅堆在一起,用土封成金字塔形,炫耀武功、震慑对手。这种野蛮到极致的做法,在五胡十六国时期极其普遍,是那个时代最黑暗的注脚之一。
我看着台上那个铁塔般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是一个在史书上留下了名字的人,一个人不眨眼的屠夫,一个即将改变这个时代历史进程的关键人物。而现在,他和我隔着三百步的距离,站在同一片天空下。
这就是穿越的感觉。不是走马观花地游览古代风景,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历史的暴风眼里,和那些翻云覆雨的人物共处同一时空。
刘琨已经走到了城头最前沿的位置,双手撑着城垛,声音洪亮得像钟鸣:
“呼延将军远道而来,刘琨有失远迎!”
城外的呼延晏没有动,他身边的文士却上前一步,展开手里的卷轴,用一种尖细的嗓门念了起来。风太大,我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只能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一些词句——“天命在汉”“并州孤城”“识时务者为俊杰”“封侯拜将”……
无非就是那套“你打不过我们不如投降我们给你高官厚禄”的标准话术。
刘琨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长笑。
那笑声在城墙上回荡,清越而苍凉,像一把老刀从鞘中拔出时发出的铮鸣。
“呼延将军,”刘琨止住笑,声音陡然拔高,“你回去告诉刘聪,并州寸土,晋阳片瓦,刘琨誓不与贼共天!”
这一嗓子喊出来,城墙上下的晋军士兵齐齐发出一声低吼。那低吼像闷雷一样滚过城头,滚过城墙,滚向城外的旷野。
呼延晏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三百步的距离,像一头猛兽盯着猎物一样盯着刘琨。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台下的匈奴骑兵齐刷刷地举起了角弓。
刘安的剑“锵”的一声出鞘,挡在我前面。城头上的晋军士兵也纷纷举起长矛和盾牌,气氛瞬间绷成了一弦,一触即发。
刘琨纹丝不动,甚至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女郎,”他头也不回地低声说,“该你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阿檀说:“先放烟。”
阿檀抖着手点燃了第一个树皮筒,扔下了城头。
树皮筒在半空中翻滚着下落,拖着一道灰色的烟尾,像一颗滑稽的流星。它在落到城头一半高度的时候,内部的混合物开始猛烈燃烧,一股浓稠的白烟喷薄而出,在半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烟云。
那烟云在风的作用下迅速扩散,像一面白色的幕布,从城头一直垂到城墙半腰。阳光穿透烟雾,把整片白色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远远看去,真的像有什么神圣的东西从天上降临了。
城外的匈奴骑兵出现了动,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拉紧了弓弦但没有放箭。
我趁热打铁,对阿檀说:“现在放炮仗。”
阿檀哆嗦着把第一个闪光弹的引信点燃了。
引信“嘶嘶”地烧着,冒着火星,一寸一寸地缩短。我盯着那引信,心跳快得像打鼓——这玩意儿我没有测试过,完全是据小时候的记忆和经验做的,万一炸早了炸晚了或者本就不炸,今天这场戏就砸了。
引信烧到了尽头。
竹筒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阿檀手中震飞,落在城头的砖地上,滚了两滚,然后——
嘭!
一声巨响,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一道刺目的白光在城头炸开,我的眼前瞬间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口铜钟。硝烟的味道呛得我直咳嗽,眼泪哗哗地流。
等我视力恢复的时候,看见阿檀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刘安的剑还举着,但姿势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城头上的晋军士兵们面面相觑,有几个人的盾牌都掉在了地上。
城外的动静更大。
匈奴骑兵的马匹被这声巨响惊得人立而起,嘶鸣声此起彼伏,有几个骑士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那个站在台上的萨满老者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撞在了木台的护栏上,差点翻下去。
呼延晏铁塔般的身躯也晃了一下。
我抓住这个时机,对阿檀喊:“第二个!第二个!”
阿檀如梦初醒,扑向第二个闪光弹,点燃烧,奋力扔向城外。
这次竹筒在空中爆炸了。
嘭!
又是一道白光,一声巨响。爆炸的位置更高,更靠近城外,闪光和声音同时向匈奴人的方向倾泻过去。骑兵们彻底乱了,马匹四散奔逃,有人试图控制马匹,有人直接掉头就跑,百来人的队伍在短短几息之间变成了一团散沙。
呼延晏站在木台上,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但他的身体语言告诉我——他在犹豫。
这时候,城墙上传来一个声音。
“仙女下凡!仙女下凡了!”
我循声望去,是陈校尉,就是昨天在城外拦住我们的那个络腮胡子。他正扯着嗓子大喊,手指着城头弥漫的白色烟雾和散去的硝烟,表情虔诚得像看见了真神降临。
城墙上开始有人跟着喊。
“仙女下凡!”
“天佑晋阳!”
“神兵天降!”
声音从零星几句变成了此起彼伏,最后汇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士兵们挥舞着长矛和盾牌,百姓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了城墙,也跟着喊,跟着叫,有人甚至跪了下来,朝着城头那片还在消散的烟雾磕头。
我站在城头,被这阵势搞得有点懵。
这就是我要的“仙女下凡”?就这么简单?放两个炮仗就仙女下凡了?
【叮——检测到关键词“仙女下凡”。当前任务“仙女下凡”进度:3/3。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中……获得“初级威名”技能:在方圆十里内,你的名声自动传播速度提升50%。】
【隐藏成就解锁:“一人成军”——仅凭烟雾和炮仗就吓退百人骑兵队。成就奖励:特殊道具“永远装不满的盐罐”一个(每自动生成粗盐100克)。】
【新任务已解锁:“铁匠之神”——让至少十名工匠自愿拜你为师,学习新技术。当前进度:0/10。】
我愣了两秒,然后差点笑出声来。
永远装不满的盐罐?每自动生成100克粗盐?这是什么道具!虽然100克盐不算多,但在这个时代,盐就是硬通货,就是货币,就是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东西。而且这个罐子是“永远装不满”的,意味着它能源源不断地产生盐,每天100克,一个月就是三斤,一年就是三十多斤。
我忽然觉得这个系统虽然废话多、爱搞事、KPI考核奇葩,但给起奖励来是真不含糊。
我把盐罐的事先记在脑子里,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城外的匈奴骑兵已经退到了五百步开外,零零散散地重新集结。呼延晏站在木台上,身边的文士和萨满都在跟他说着什么,似乎在劝他暂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朝着晋阳城头望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下木台,翻身上马。
木台被推倒了,木板和木桩散了一地。匈奴骑兵们簇拥着呼延晏,掉头向南,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渐渐远去。
走了。
真的走了。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士兵们抱在一起跳着叫着,百姓们又哭又笑,有人从城头往下扔东西——草鞋、破布、烂菜叶子,朝匈奴人远去的方向扔,像是在赶走什么不净的东西。
刘琨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眶红了。
这位闻鸡起舞的将军,这位在史书上以“英雄末路”结局收场的悲情人物,此刻站在晋阳城头,眼眶红红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女郎,谢谢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比如“刘使君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之类的。但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那些客套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够了。
风吹过城头,把残留的烟气和欢呼声一起吹向北方的旷野。远处的汾河在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安静的大蛇,蜿蜒着流过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我转头对阿檀说:“把那第三个炮仗收好,下次再用。”
阿檀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个闪光弹包好,塞进包袱里,动作虔诚得像在供奉圣物。
刘安把剑回鞘中,走到我身边。
“阿姊,”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你刚才站在城头放烟的样子,真的很像。”
【叮——检测到关键词“”。虽然“仙女下凡”任务已完成,但系统额外记录一次超额表现,计入隐藏数据。】
我偏头看了刘安一眼,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柔软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我平时不像?”我说。
他没回答,嘴角却弯了一下。
极细微的弧度,但被我捕捉到了。
我假装没看见,转身走下城头。
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当然不是因为得意,是因为城墙上风太大,吹得我快冻死了。赶紧下去喝碗羊肉汤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