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九天,我面临了一个比匈奴骑兵更棘手的问题。
没钱。
刘琨管吃管住管材料,但不发工资。他说得很客气:“女郎,并州财政吃紧,您看这府库……”
我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账本,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并州刺史府的账上,现钱只有四百三十七贯,还欠着士兵三个月的军饷,欠着城里的粮商两千贯,连城门口那几口大铁锅都是赊的。
“刘使君,”我合上账本,诚恳地看着他,“您这哪是财政吃紧,您这是财政吃土。”
刘琨脸皮抽了抽,没反驳。
所以我现在必须自己搞钱。
不是贪财,是没办法。炼钢要材料,材料要钱。招徒弟要口粮,口粮要钱。以后扩大生产要场地、要人力、要运输,样样都要钱。刘琨自身难保,我要是等他的财政拨款,估计得等到匈奴人打进晋阳城的那一天。
但问题是,我一个穿越者,在公元310年的晋阳城,拿什么搞钱?
打劫?不行,打不过。卖艺?城头放炮仗那套已经用过了,不能天天放,而且那属于军事机密,不能商业化。炼钢卖兵器?卖给谁?刘琨自己都买不起,卖给匈奴人那是资敌。
我得想一个来钱快、成本低、不依赖现有供应链、而且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的法子。
早上蹲在院子里刷牙的时候——对,我已经学会用杨柳枝刷牙了,苦得我直皱眉——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盐。
我那个永远装不满的盐罐,每天自动生成一百克粗盐。一百克听着不多,但在这个时代,盐是硬通货。晋阳城里的盐价,因为道路断绝、商旅不通,已经涨到了三百文一斤。三百文什么概念?一个成年男子一个月的口粮也就三百文。
我每天白捡二两盐,折合市价六十文。一个月就是一千八百文,将近两贯钱。
两贯钱,够买五口大铁锅,或者一百斤小米,或者雇十个壮劳力一个月的工钱。
不算大钱,但够我启动第一个小生意了。
“阿檀!”我喊了一声。
少年从厨房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块麦饼。
“你去城里转一圈,看看哪家铺子收盐,问清楚价钱。别说是我的,就说你亲戚从河东带过来的。”
阿檀叼着饼跑了。
我回到屋里,把盐罐今天的产量倒进一个净的小陶罐里,掂了掂分量。二两,不多不少。我盯着那堆灰白色的粗盐粒,忽然觉得这个罐子简直是穿越界最佳福利——没有之一。什么金手指、什么系统商城,都不如一个每天稳定产出硬通货的盐罐来得实在。
半个时辰后,阿檀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女郎,问着了!城南有家杂货铺,姓张的掌柜,收盐,给价二百八十文一斤。他说最近盐商过不来,城里的盐快断货了,要是能长期供货,价钱还能再商量。”
二百八十文,比我预估的低了二十文,但可以接受。我让阿檀把盐罐里的盐分成两份——一份留着自用,一份拿去卖。自用的那份我加了些艾草粉和姜粉,调成了“调味盐”,准备自己留着煮汤用。
但我很快意识到,光靠卖盐不是长久之计。一天二两,一个月不到四斤,撑死了也就一贯多钱,够我一个人的嚼谷,养不活一整个团队。
我需要更大的生意。
下午,我带着刘安去了一趟晋阳城里的铁匠坊。
说是“坊”,其实就是一条小巷子,两边挤着七八间低矮的土坯房,每间房子门口都有一座炉子、一个铁砧、一堆半成品。空气里飘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永不停止的交响乐。
孙师傅带着他那七个徒弟已经在等我了——昨天磕头拜师的那八个人,一个不落,整整齐齐地站在巷口,像等着检阅的士兵。
“女郎!”孙师傅一看见我就迎上来,脸上的皱纹笑得像朵菊花,“您来了!炉子按您画的图改好了,您看看成不成?”
他带我走进最大的一间工坊,里面立着一座新砌的炉子——严格按照我昨天教他们的参数:三风口、品字形分布、风口倾角十五度、炉缸深一尺五。孙师傅不愧是打了三十年铁的老匠人,手艺比我强多了,炉壁抹得光滑如镜,连风口的角度都用木规反复校准过。
“不错,”我绕着炉子转了一圈,“比我自己砌的好。”
孙师傅搓着手,嘿嘿地笑,像个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
但我知道,光砌个好炉子没用。钢炼出来,卖给谁?刘琨连军饷都发不出来,哪有闲钱买我的钢?
我需要自己找销路。
“孙师傅,”我蹲下来,用木炭在地上画了几个图样,“除了刀剑,晋阳城里最好卖的铁器是什么?”
孙师傅想了想:“农具。锄头、镰刀、犁铧。再就是铁锅、铁剪、菜刀这些用物件。但这些东西利润薄,一把菜刀打三天,卖出去也就挣个几十文。”
“如果质量比别家的好呢?”
“那当然能卖贵些。可再好能好到哪去?都是铁打的,差不离。”
我笑了笑,从包袱里摸出那块钢片,在孙师傅面前晃了晃。
孙师傅的眼睛立刻直了。
“女郎,您该不会是想……用这种钢打菜刀吧?”
“对。”
“……”孙师傅的表情像是有人告诉他用和氏璧去垫桌脚,“暴殄天物啊!”
“不浪费,”我说,“这叫品牌溢价。”
孙师傅显然不懂什么叫“品牌溢价”,但他懂一个道理——好东西不愁卖。我们商量了一个方案:用我的天钢技术,第一批先打十把菜刀,刀身上刻一个“天”字作为标记,拿到城南的集市上去卖。定价比普通菜刀贵一倍,看看有没有人买。
十把菜刀,用不了多少钢。我昨天炼的那块钢锭大约两斤重,打成菜刀绰绰有余。而且菜刀不需要刀刃像刀剑那样锋利,对钢材性能的要求低得多,我那些刚入门的徒弟也能上手。
“打刀的事你们来,”我对孙师傅和他那七个徒弟说,“我只管出钢和最后的热处理。”
“热处理是什么?”一个年轻徒弟问。
“就是把刀烧红了、淬水,让刀刃变硬。”我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这是天钢技术的核心,到时会教你们。”
徒弟们面面相觑,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从铁匠坊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刘安跟在我身后,沉默了一路,快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忽然开口。
“阿姊,你以前从来不跟铁匠打交道。”
我脚步一顿。
“你以前最讨厌打铁,说又脏又累,不如缝补衣服来得净。”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困惑的事实。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
“人都是会变的。”我说,“而且,缝补衣服能打匈奴吗?”
刘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解释。他没有追问,推开院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发虚。
这个“弟弟”太敏锐了。他一直在观察我,一直在确认,一直在寻找那个“阿姊”还在的证据。每次我露出不符合原主人习惯的行为,他的眼神就会变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我能感觉到。
我得小心。
不是怕被他拆穿——他早就知道我不是原来的“阿姊”了。我怕的是,如果他彻底确认了“阿姊已经不在了”,他会怎么做?会崩溃吗?会恨我吗?会把我赶走吗?
我不知道。
眼下,先搞钱。
第二天一早,我把盐罐的产出分成两份:一份卖给张掌柜,换了二百八十文;另一份留着,和昨天剩下的盐凑在一起,够四两,准备拿到集市上去卖零售。零售价比批发价高,能卖到三百二十文一斤。
阿檀帮我挎着盐罐,我们俩一前一后走进了城南集市。
集市不大,其实就是一条土路,两边摆着地摊。卖菜的、卖布的、卖陶罐的、卖旧衣的,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尘土里。买东西的人也不多,一个个面有菜色,讨价还价的声音都有气无力的。
我在一个空地上铺了块麻布,把盐罐摆上去,旁边放了一小碟样品,又让阿檀用木炭在一块木板上写了四个大字:“上品好盐。”
旁边卖萝卜的大叔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女郎,你这盐多少钱一斤?”
“三百二十文。”
大叔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那边铺子里才卖二百八十文!”
“那边铺子里的盐,”我捏了一撮样品给他看,“您看看这成色。灰的,苦的,里头还掺了沙子。我这盐,白净、燥、咸味纯正,您尝一口。”
大叔犹豫着伸出食指,蘸了一点盐放进嘴里。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真是好盐!”他砸吧砸吧嘴,“一点都不苦,也不牙碜!”
“三两起卖。”我趁热打铁,“三两一百文,童叟无欺。”
大叔咬了咬牙,掏出一百文,买了三两盐,小心翼翼地用树叶包好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一件宝贝。
有了第一个顾客,后面就好办了。一个上午,我卖掉了四两盐,进账一百三十文。加上卖给张掌柜的二百八十文,今天一共收入四百一十文。
四百一十文,够买两斗米了。
收摊的时候,阿檀数钱数得手都在抖:“女郎,好多钱啊!”
“这叫多?”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这才刚开始。”
回院的路上,我在想一个更大的计划。
卖盐和卖菜刀都是小打小闹,真正的金矿在于——技术授权。
刘琨缺钱,但他有的是资源。土地、矿产、人力、政策,这些他都有。如果我把他教会了怎么炼钢、怎么造扭力投石机、怎么配烟雾弹,然后让他用这些技术去“创收”呢?比如,把钢卖给其他州的晋军?把武器租给周边的坞堡?甚至,让刘琨和拓跋鲜卑做军火生意?
鲜卑人有钱,有马,有皮毛,有牛羊。他们缺的是优质兵器。
如果我能通过刘琨,把天钢兵器卖到鲜卑去,换回来的是牛羊和战马,而这些牛羊和战马又能反过来增强晋阳城的防御能力。
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当然,前提是刘琨信我、信我的技术、信我的商业头脑。
这需要时间。
晚饭后,我蹲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用木炭在木板上写写画画。我在算一笔账:一把天钢菜刀成本多少、定价多少、利润多少;一斤精制盐成本多少——成本为零,全靠盐罐白捡——定价多少、利润多少;如果把这些利润全部用来买粮食、买材料、雇人手,一个月后我能把生产规模扩大多少倍。
算着算着,我忽然笑了。
穿越之前,我在实验室里写申请书,预算表、经费概算、预期经济效益分析,写得头头是道。现在倒好,直接实了——没有经费审批,没有财务审核,赚的每一文钱都是实打实的,亏的每一文钱也是。
刘安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碗热水。
“阿姊,你算这些做什么?”
“做买卖。”我说,“先搞钱,搞到钱才能搞钢,搞到钢才能搞武器,搞到武器才能守住晋阳。”
“守住晋阳之后呢?”
我想了想,说:“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我借着月光一看,是一把铁锁,样式很普通,锁身只有半个巴掌大。
“这是什么?”
“铺子里买的,”他说,“你屋子里那个装盐的罐子,锁起来,别让人看见。”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了。
那个永远装不满的盐罐,他知道了。也许他早就发现了——我每天清晨躲在屋子里,倒扣罐子叩三下,然后罐子里就凭空多出一把盐。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去买了一把锁。
我接过锁,铁锁沉甸甸的,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谢谢。”我说。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阿姊,”他的声音很轻,“不管你是谁,你现在是我阿姊。这就够了。”
月光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棵倔强的树。
我把铁锁握在手心里,锁上的铁锈蹭了一手。粗糙的、深褐色的锈迹,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颜色。
但也是这个时代最奢侈的颜色。
因为铁锈意味着有铁可用,有铁可用意味着有兵器可守,有兵器可守意味着还有人在乎明天。
我回到屋里,把盐罐锁进了墙角那只木箱里,钥匙串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明天,十把天钢菜刀就要开打了。
后天,精制盐要扩大“生产”——其实就是每天多叩三下罐子,盐又不会少。
大后天,我要去找刘琨谈那桩军火生意。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道理,放在公元310年也一样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