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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卖盐的钱刚到手,我就花出去了一半。

不是我不懂节俭,是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着我必须花——粮食、麻布、木炭、石灰石,样样都要囤,样样都不经用。尤其是粮食,晋阳城里的米价一天一个样,今天三百文一斗,明天说不定就涨到三百五。刘琨的府库里存粮也不多了,与其等断粮了再去求他,不如趁手里有钱先囤一批。

阿檀帮我背着二十斤小米,走得满头大汗,嘴里却一直在哼小曲。少年人不知道什么叫焦虑,有饭吃、有觉睡、有个地方待着,他就高兴。

“女郎,”他忽然问,“咱们以后就住在晋阳了吗?”

“怎么,你不喜欢?”

“喜欢!”他用力点头,“比逃难好多了。这儿有城墙,有兵,有吃的,还有女郎您。”

最后那半句让我心里一软。这孩子从河东一路跟着我,风餐露宿,脚上磨得全是血痂,从来没叫过一声苦。在他眼里,我这个“女郎”大概已经成了某种无所不能的存在——会放烟、会炼钢、会治病、还会变出盐来。

实际上我什么都不会,只是记得比别人多一些。

回到院子,我把粮食分类收好,小米倒进缸里,盐罐锁回木箱,剩下的钱用麻布包了三层,塞在枕头底下。这个藏钱的位置不太安全,但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这院子里连个带锁的抽屉都没有。

下午,我去了一趟铁匠坊。

孙师傅他们已经开始活了。七个人分工明确:两个在化铁,三个在锻打,两个在打磨。炉火烧得旺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震得人头皮发麻,但那股热腾腾的烟火气让人莫名安心。

“女郎!”孙师傅擦着汗迎上来,“第一把刀的坯子打好了,您过目。”

他捧着一块暗灰色的刀坯递给我。刀坯已经锻出了基本形状,长约七寸,刃宽两指,刀背厚实,手柄处留了装柄的榫头。我用手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还不够锋利,但钢的火候到了,淬火之后应该有不错的表现。

“淬火我来。”我说,“你们在旁边看着。”

淬火是热处理最关键的一步,直接决定刀具的硬度和韧性。这个时代的铁匠淬火用的都是井水或者河水,温度、时机全凭经验,没有标准化的流程。我的方法比他们复杂一些——先用盐水淬,再用油淬,两道工序,能让钢材在硬度和韧性之间达到更好的平衡。

我把炉火烧旺,刀坯放进去加热。等它烧到樱桃红色——大约七百五十度左右——迅速夹出来,先浸入盐水里两秒,再快速转入油里。嗤啦一声,白烟冒起,油花飞溅,刺鼻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工坊。

徒弟们看得目瞪口呆。

“为……为什么要用两种水?”那个年轻的徒弟忍不住问。

“盐水冷却快,能让刀刃变硬。油冷却慢,能防止刀刃变脆。”我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先快后慢,硬而不脆。”

说完我把淬好的刀坯夹出来,在砂轮上粗磨了几下,然后用指甲弹了弹刀身——铮的一声,清脆悠长,像敲钟。

孙师傅凑过来,接过刀坯仔细端详,又弹了弹,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这声音,”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打了三十年铁,没听见过这种声音。”

“淬火的功劳。”我说,“你们以后练熟了,也能做到。”

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里面有敬佩,有狂热,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那大概就是“信”——他们开始相信,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真的能教给他们不一样的东西。

【叮——“铁匠之神”任务进度:8/10。距离目标还差2人。】

我瞥了一眼系统提示,没太在意。八个和十个区别不大,反正这八个人已经够我忙一阵子了。

第一把刀磨好之后,我让孙师傅在刀身靠近手柄的位置刻了一个字——“天”。

不是用钢印敲的,是用凿子一下一下刻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但歪有歪的好处,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的符咒,反而多了几分神秘感。

“天字第一号刀,”我把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拿出去卖的时候,就跟人说这是天钢打的,教的法子。”

孙师傅犹豫了一下:“这么说,会不会太……太那个?”

“太招摇?”

“对,太招摇。”

我笑了笑:“孙师傅,这年头招摇不一定坏事。越是神秘的东西,越有人信。越有人信,越值钱。”

孙师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反对。

十把菜刀全部打完,用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我每天的生活节奏极其规律:辰时起床,先叩盐罐收盐,然后把盐分成两份——一份留着自己吃用,一份让阿檀拿去张掌柜那里卖。上午去铁匠坊盯着淬火工序,顺便教徒弟们基础的冶金原理。下午去流民营转一圈,看看伤员恢复的情况,给孟翁换药,帮那个抱婴儿的妇人煮米汤。晚上回来记账、规划明天的安排、然后倒头就睡。

子过得像上紧了发条,但意外的充实。

充实到我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个穿越者。

第十天傍晚,我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对,洗衣服,这个时代没有洗衣机,连肥皂都没有,只能用手搓,搓完了用草木灰水漂洗,去油效果居然还不错——阿檀突然从外面跑进来,一脸兴奋。

“女郎!菜刀卖掉了!”

“卖掉了几把?”

“一把!卖了四百文!”

四百文。比我们定价的三百文还多了一百文。

我放下手里的湿衣服,擦了擦手:“谁买的?怎么还加价了?”

“张掌柜!”阿檀笑得合不拢嘴,“就是收咱们盐的那个张掌柜。他本来只是路过看看,结果一摸那把刀,当场就不撒手了。他说他做了二十年杂货生意,没见过这么好的铁。他问咱们还有没有,想多进几把。”

张掌柜,卖盐的那个杂货铺老板。

这就有意思了。他先是买我的盐,现在又要买我的刀。一个开杂货铺的,盐和刀都是他店里的热销品类,如果他愿意长期,那我的销售渠道就稳了。

“去跟张掌柜说,”我重新蹲下来继续搓衣服,“刀还有九把,明天我亲自送过去,顺便跟他谈谈长期的事。”

阿檀应了一声,又跑出去了。

刘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在地上。

“阿姊,”他说,“你这几天太累了。”

“还行。”

“你以前最怕累,半天活就要躺半天。”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是“以前”。原主人刘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怕累、讨厌打铁、不爱跟铁匠打交道——从刘安断断续续透露的信息来看,以前的刘玲好像和现在这个“我”完全是两个人。

“以前是以前。”我说,用了那个万能句式。

刘安没接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像是在试探我,更像是在怀念。他怀念那个会怕累、会偷懒、会抱怨打铁又脏又累的姐姐。那个姐姐虽然不那么“厉害”,但至少是他熟悉的、可以预判的、让他觉得世界还没有完全崩塌的存在。

而现在的我,对他来说,大概就像一阵突然刮起来的狂风——不知道从哪来的,不知道要往哪去,只知道挡不住。

我用力搓了两下衣服,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

想那么多嘛。

先把衣服洗完。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阿檀去了张掌柜的杂货铺。

铺子在城南的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净净。门口挂着几串辣椒和一捆麻绳,橱窗里摆着陶罐、铁锅、剪刀、针线等杂货,像一个缩小版的小商品市场。

张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一开口就知道是精明人。

“女郎,您这把刀,”他从柜台后面捧出那把天字刀,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我拿回去切了一天的菜,切萝卜、切肉、切骨头,一点卷刃都没有。我店里的铁刀,最好的那种,切三骨头就崩口了。”

“所以您愿意长期进货?”

“愿意,太愿意了!”张掌柜搓着手,“就是价钱……”

“价钱好商量。”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天字刀只能在您的店里卖,不能转给别人代卖。我要保证每一把刀都是从您手里出去的,中间不能倒手。”

张掌柜眨了眨小眼睛,似乎在琢磨我为什么要提这个条件。

其实原因很简单——我要建立品牌。天字刀是我的招牌,如果到处都能买到,价格就做不起来,品牌价值也会被稀释。独家销售虽然限制了销量,但能维持高定价,而且能培养张掌柜这个经销商的忠诚度。

“成!”张掌柜一拍大腿,“那女郎,您一个月能供多少把?”

我算了算。按目前的生产能力,孙师傅他们七个人加我一个,一个月最多能打三十把菜刀。如果再算上淬火、打磨、刻字这些工序,四十把顶天了。

“一个月二十把。”

“才二十把?”张掌柜显然有些失望。

“初期二十把,以后扩大了再增加。”我说,“品质比数量重要。您也不想卖出去的刀三天两头被人退货吧?”

张掌柜想了想,点了头。

我们最终谈定的价格是:每把天字刀,张掌柜进货价三百文,零售价不低于四百文。我每个月供货二十把,先付一半定金,交货时付清尾款。

从杂货铺出来,阿檀掰着手指头算账:“一把三百文,二十把就是六千文,六贯钱!女郎,咱们发财了!”

六贯钱。听着不少,扣掉材料成本和给孙师傅他们的工钱,净利大概四贯左右。四贯钱,在晋阳城里能买的东西确实不少——够买二十斗小米,或者二百斤粗盐,或者雇两个帮工半年的活。

但离我需要的规模还差得远。

我需要的是能够支撑起一座城的钱——买粮食、买军需、买情报、买人心。四贯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不过没关系,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先从小生意做起,积累第一桶金,然后一步步扩大。菜刀之后是农具,农具之后是兵器,兵器之后是军火贸易。这条路虽然长,但只要方向对了,总能走到。

回到院子,我把今天的事情记录在一块木板上——这是我的“账本”,用炭笔写,每天更新,重要事项用木炭圈出来。木板不大,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阿檀在旁边烧水做饭,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带着小米粥的香气。

我看着这块写满字的木板,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穿越整整十天了。

十天前,我还躺在牛车里,被颠簸得七荤八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过今天。

十天后,我有了一个院子,一个弟弟,一个跟班,八个徒弟,一个供销渠道,一个永远产盐的罐子,还有一群等着我救治的伤员。

进度不快不慢,刚刚好。

刘安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两条鱼。他说是在汾河边的水洼里摸的,最近天旱,水退了,鱼都困在水洼里,一摸一个准。

“有鱼吃了!”阿檀欢呼起来,立刻接过鱼去处理,动作麻利得像个老厨师。

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切——阿檀蹲在井边刮鱼鳞,刘安在磨刀石上磨他的长剑,炉灶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炊烟在暮色中慢慢散开,融进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幕里。

这一刻,晋阳城不像是一座被围困的孤城,倒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过着普普通通的子。

但我知道,这份平静是假的。

匈奴人只是暂时退却,他们还会再来。刘琨的府库是真的空了,粮食是真的不够了,城里的百姓是真的在一天一天地饿着肚子。我的天字刀、我的精制盐、我的四贯钱,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脆得像一张纸。

所以我不能停。

不是因为系统任务,不是因为“仙女下凡”的虚荣,而是因为我站在这里,看着这些人,这些人也看着我。

他们都指着我呢。

阿檀把鱼炖好了,盛了一大碗端给我。鱼汤是白色的,飘着几片野葱叶,香气扑鼻。我喝了一口,鲜得差点咬到舌头。

“好喝吗?”阿檀期待地看着我。

“好喝。”我说。

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

刘安坐在我对面,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汤。他的吃相和阿檀完全不同——阿檀是狼吞虎咽,他是细嚼慢咽,像在品味每一口食物的味道。

我看着他,忽然说:“刘安,你有没有想过,等晋阳安稳了,你想做什么?”

他放下碗,看了我一眼。

“没想过。”

“现在想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种地。”

我愣了一下。一个拿剑的人,说想种地。

“种地安稳。”他说,“不用人,不用担心被,也不用看着别人死。”

阿檀在旁边小声说:“我也种地,郎君种地我就种地,女郎种地我也种地。”

“你就知道跟着。”刘安说,但语气里没有责怪。

鱼汤喝完了,天也彻底黑了。阿檀收拾碗筷,刘安去院子门口守夜,我回到屋里,点上油灯,继续写我的账本。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一个巨大而模糊的怪物。

我在木板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第十天。一切都在变好。”

然后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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