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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接下来半个多月,我的生活变成了两半。

白天是建筑设计院的图纸、规范和扯皮。我坐在格子间里画施工图,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线条和数据发呆,跟同事争论楼梯间宽度到底是按消防规范做还是按甲方要求做。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正常得令人恍惚。

晚上是另一回事。

封识术的修炼一天比一天深入。眉心那道符的效力正在逐渐减弱——朱守拙说这是好事,说明我的灵识已经开始学会自己关门,不需要外力强封了。但我每次练功时能感知到的范围也越来越大。起初只是眉心处一个微弱的光点,现在那光点已经能扩散到整个额头,像一盏在黑暗中缓慢旋转的灯。

灵识收放的速度也在提高。第一周,我需要一刻钟才能把灵识收回体内;第二周结束的时候,我已经能在两分钟之内完成收放。朱守拙说这速度算是快的,但还不够。

“夺舍劫一旦发动,你只有一次收回灵识的机会。快一息就活,慢一息就死。等你什么时候能在三个呼吸之内收回来,再来找我学下一步。”他说完就又把我赶出了门。

朱小天倒是说话算话。自从那天从老槐树巷出来,他每天晚上都来我住的旅馆报到。我练功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玩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活着,然后继续低头刷短视频。

一开始我觉得他多此一举,直到有一天晚上,我正练到灵识外放的关键时刻,一直安安静静玩手机的朱小天忽然站了起来。

“砚辞。”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对。

我睁开眼。

他站在门口,侧着身子,耳朵贴着门板,一动不动。

“有东西在走廊里。”他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

我收起灵识,走到他旁边。隔着门板,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旅馆的隔音很差,平时隔壁看电视的声音、走廊里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但现在外面安静得不正常,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股凉意。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不是风,是一种阴冷的、带着湿气的寒意。

“走了。”朱小天忽然说。

那股凉意确实退了。走廊里重新响起了暖气管道的呼噜声。

“你怎么知道外面有东西?”我问他。

朱小天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我爷爷的笔记上写过,阴物靠近的时候,空气会变冷。但不是那种冬天的冷——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我从小对这个特别敏感。我爷爷说我体质属阳,天生就是阴物的绝缘体,但正因为绝缘,所以对它们的存在特别敏锐。”

“你以前遇到过?”

“小时候遇到过。在我爷爷的店里,有一尊刚收上来的青铜器,近的时候就觉得冷。后来发现那东西是盗墓贼从棺材里抠出来的,上面附了东西。我爷爷花了好大功夫才处理净。从那以后,我碰到不净的东西就会觉得冷,跟随身带了个体温计似的。”

他顿了顿,看着我说:“刚才那股寒气,比那尊青铜器强得多。它在走廊里待了一阵,一直在咱们门口打转。然后你猜怎么着——它退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或者发现了谁,然后自己退了。”

“发现了我?”

“可能。你那灵识一收,它可能就感觉不到你了。”朱小天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今晚不练了,你睡觉。我打地铺。”

“你不用——”

“少废话。我跟你说,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爷爷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家有难,朱家当还’。他是笑着说的,手里拿着那本笔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小子别跟我客气。”朱小天从柜子里拽出一条备用被子,往地上一铺,和衣躺了下去,“你要是死了,我爷爷欠你爷爷那条命,可就真还不上了。”

三天后的下午,朱守拙托老周茶馆的老板带话来,让我和朱小天去一趟。

老周茶馆开在城南棚户区和县城的交界处,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秃顶老头,据朱小天说,他是朱守拙的老相识,年轻时候也是个跑江湖的道士,后来不知怎么洗手不了,开了这家茶馆,只招待熟客。

我们到的时候,朱守拙已经坐在里面的包间里了。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坐。”

我和朱小天坐下。朱守拙把纸条推到我面前。

“看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毛笔写的,字迹很新:

纸扎铺,张。今晚。

“这是什么?”我问。

“你的第一课。”朱守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练了小半个月的封识术,该出去试试了。”

朱小天眼睛一亮:“要动手了?”

“不是动手。是看。”朱守拙放下茶杯,“县城东门外有一家纸扎铺,铺子开了三代人,专门扎纸人纸马给丧事用。铺子本身没什么问题,活人生意。但铺子后面的仓库有问题——最近三个月,仓库里堆的那些纸扎,每到晚上就会自己动。”

“……纸扎自己动?”

“纸马会走,纸人会笑。白天正常,一到夜里子时,仓库里就传来人声。”朱守拙说,“铺主张老头上个月请了三个道士去做法,三个道士都在仓库里待不到一炷香就跑了。一个跑出来的时候裤子湿了,另外两个到现在说话还颠三倒四。”

朱小天咽了口唾沫:“那您让我们去——”

“让你们去看。不是让你们去动手。”朱守拙看了我一眼,“你这半个月封识术练得不错,但还没遇到过真正的阴物。灵识感应是一种经验活儿,纸面功夫练得再好,真碰上东西还是会慌。纸扎铺仓库里的东西不算太凶,正好拿来练手。”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黄符递给我和朱小天。

“这是符,贴身带着,能挡一炷香的阴邪之气。记住——一炷香。香烧完了符就失效,你们必须在那之前出来。”

“一炷香够嘛?”朱小天问。

“够你们看清楚仓库里是什么,然后跑出来告诉我。”朱守拙站起身,“今晚子时,张老头的纸扎铺门口见。”

东门外的纸扎铺不大。门脸只有两间,前面是店铺,后面是仓库。店铺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扎——纸人、纸马、纸房子、纸轿车,扎得栩栩如生。纸人的五官用墨笔画出,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地盯着每一个进店的人。

铺主张老头是个六十来岁的瘦老人,抽旱烟,不爱说话,但手艺据说在方圆百里都是头一份。他扎的纸人,烧了之后据说能真的伺候先人。这话当然是行业内的自夸,但县城里办丧事,必来他这里订纸扎。

我们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张老头已经关了店门,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等我们。他脚边放着一个小铜炉,炉子里着一香,还没点。

“朱道长跟我说了。”他抬头看了我和朱小天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你就是陈秉义的孙子?”

“您认识我祖父?”

“四十年前,你祖父来过我这儿。那时候铺子是我爹开的,我还是学徒。”张老头磕了磕烟灰,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走吧,去后面。”

仓库在店铺后面,是一栋独立的平房,铁皮门,门上没锁,用一麻绳拴着。张老头解开麻绳,推开门,里面黑洞洞的,一股纸浆和浆糊的气味混着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香点上了你们就进去。一炷香之内,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慌。香快烧完的时候我会敲门,你们就出来。”张老头把铜炉放在门口,摸出打火机。

朱小天深吸一口气:“砚辞,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但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

“你想啊,纸扎铺。纸人纸马。这些东西要是真有灵——”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线,“那可比潘家园那些假货值钱多了。”

我被他的逻辑噎了一下。

张老头划着火机,点燃了炉中的香。

“去吧。”

我和朱小天一前一后走进仓库。铁皮门在身后虚掩上,只留了一条缝,缝里透进铜炉里那一点微弱的火光。

仓库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里面摆满了一排一排的纸扎,整整齐齐地立着,从门口一直排到仓库深处,像一支沉默的军队。纸人和真人差不多大小,穿红戴绿,面目勾画得极精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诡异的生动感。

光线极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线香火,和仓库高处一扇小窗漏下的月光。那些纸人的脸在微弱的光线里若隐若现,似笑非笑。

“你有没有觉得……”朱小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它们在看着我们?”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那些画在纸上的眼睛,按理说应该只能盯着一个方向。但走进仓库的那一瞬间,我确实觉得所有纸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不是转动的转,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像是它们本来就是这个姿势。

“先不要开灵识。”朱守拙走之前特意叮嘱过,“先用肉眼观察,等确认有东西再开灵识。灵识是最后一步,不是第一步。”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前走。朱小天跟在我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仓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但没有风。仓库是密闭的,唯一的通风口就是高处那扇小窗,而今晚外面几乎没有风。

但那些纸扎确实在动。纸人的衣袖、纸马的尾巴、纸房子的门帘,都在轻微地晃动。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纸会吸,可能是仓库太了。”朱小天小声说。

“你信吗?”

“……不信。”

我蹲下来,借着月光观察地面。仓库是水泥地面,上面覆盖着一层细灰。灰上有很多痕迹——不是脚印,是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被拖行过,从仓库深处一路拖到门口。

“你看这个。”我指着拖痕。

朱小天蹲下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极小的手电筒,拧开,照着地面。光束在水泥地上扫过,更多的拖痕显现出来。它们杂乱无章,有的往东有的往西,但所有拖痕都汇聚向仓库的同一个位置——最深处,靠墙的地方。

那里立着一个纸人。

它比其他纸人都高,穿着一身黑纸糊成的长袍。纸人的脸不是画上去的——是空的。本该画五官的位置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白纸,光秃秃的。

“那个纸人和别的不一样。”朱小天的手电光停在那个纸人身上,“你看它的手。”

纸人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五指分明。但它的手指不是用竹篾扎的骨架糊纸——是实心的。从手指到手腕到小臂,线条流畅自然,像是活人的手。

“你开灵识吧。”朱小天说,“这不对劲。”

我闭上眼,打开眉心那道灵识。经过半个月的训练,灵识的开启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是控制不住的喷涌,而是像一扇缓缓推开的门。

门开了。

然后我看见了。

那个无脸纸人的头顶上,悬着一个东西。一团黑雾状的、不断翻涌的东西,形状在不停地变化——一会儿像人,一会儿像兽,一会儿像一团纯粹的黑。它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团墨在水里慢慢扩散。但它的核心是实的,是一张脸。

一张倒挂的脸。惨白,空洞,嘴张着。

它正在低头看着那个无脸纸人。然后,慢慢地,转向了我。

“它看见我了。”我说。

“谁?”

“纸人上面那个东西。”

朱小天掏出朱守拙给的符,攥在手心。符纸发出一层淡淡的黄光,很微弱,但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那团黑雾定住了。倒挂的脸停止了转动,直直地对着我。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叹息。

不是从黑雾里传来的。是从我身后。从那些纸人中间。

我猛地转过身。

身后是一排一排的纸人,红红绿绿,面目生动。它们没有动。但它们脸上的表情变了。我记得很清楚,刚进来的时候这些纸人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标准的纸扎笑容,画出来的喜庆表情。但现在,它们的嘴角垂了下去。

所有的纸人。整排整排的纸人。它们的嘴角都在往下垂。

“香烧多久了?”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朱小天看了一眼门缝里的火光:“大概过了三分之一。”

“还能撑。”

无脸纸人头顶那团黑雾又开始动了。它从纸人头顶飘了下来,贴着地面缓缓向我们移过来。它所过之处,纸扎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抚摸着它们。

它在靠近。

越来越近。

我感觉到了一股吸力。不是物理上的吸力,是灵识层面的——那团黑雾在主动拉扯我的灵识,想把我的灵识从身体里拽出去。意识里那股来自井底的寒意又涌上来了,那只惨白的眼睛在脑海深处浮现,缓缓睁开。

不行。不能让它把我的灵识拉出去。

我用朱守拙教的封识术,强行把灵识往回收。但那团黑雾的吸力比我想象的要强得多。我的灵识被它牢牢吸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一样,收不回来。

“香快一半了!”朱小天的声音开始焦急。

就在这时,朱小天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上前一步,举起手里的符,用尽全力向那团黑雾扔了过去。符纸在半空中化成了一团火焰——不是普通的火焰,是金黄色的、噼啪作响的火焰,像一颗小太阳在仓库里炸开。

黑雾发出了一声尖啸。不是人声,是某种频率极高的、几乎要把耳膜撕裂的声音。它在火焰中剧烈翻涌,向后疾退,缩回到无脸纸人的头顶上。

灵识的吸力断了。我趁机把灵识完全收回体内。

门缝里,铜炉中的香火熄了。

紧接着,铁皮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张老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朱砂水。

“出来!”

我和朱小天从仓库里冲了出来。张老头把朱砂水往地上一泼,画出一道横线,然后砰地关上了铁皮门,用麻绳重新拴紧。

朱守拙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

“看到了什么?”他问。

“一团黑雾,悬在一个无脸纸人头上。”我喘着气,“它想拉走我的灵识。”

“那是阴煞。”朱守拙说,“死者的执念附着在纸人上,积月累,凝成了实体。今晚你们看到的只是它的一小部分——它真正的本体在纸人里面。那个无脸纸人就是它的壳。”

朱小天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道长,我刚才把符扔出去了……是不是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符本来就是用来扔的,你用得对。”朱守拙难得地赞了他一句,“阴煞怕阳火,符化阳火,正好克它。”

“那个无脸纸人怎么办?”我问。

“封掉它。但不是今晚。”朱守拙收起了罗盘,“今晚你们已经惊动了它,再动手会出大事。先让它安静几天,等它重新入睡。这期间仓库谁也不能进。”

张老头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纸扎铺的仓库里,四周的纸人全都在盯着我。它们的嘴角不再下垂,而是恢复了那个标准的、诡异的笑容。

然后它们的头,同时转了过来。

画上去的眼睛变成了真的眼睛。惨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和井底那只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猛地惊醒。枕头底下,铜镜又发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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