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纸扎铺回来,我连续三晚没有睡好。
每次闭上眼,就能看到仓库里那团黑雾在黑暗中翻涌,倒挂的惨白人脸缓缓转向我。更让我不安的是,那张脸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第一晚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第二晚能看清五官的位置,到了第三晚,我甚至能看清它的嘴在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我听不见的话。
枕头底下的铜镜每晚都在发烫,热度一天比一天高。我不再看它,也不敢再看它。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催我。镜子里那个东西——井里那个东西——正在等。
第四天一早,朱小天敲开了我的房门。
“走,跟我去趟潘家园。”
“嘛?”
“我爷爷的笔记里翻到点东西,但有一页被撕掉了。”朱小天说,“我记得我店里有个柜子,里面锁着我爷爷留下的一批老物件,一直没整理过。说不定被撕掉的那页就塞在哪个角落里。”
我们打了辆车直奔潘家园。
朱小天的古董店开在潘家园旧货市场边上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倒挺唬人——“朱记古玩·百年老店·童叟无欺”。店里堆得满满当当,青铜器、瓷器、字画、玉器,真假掺半地摆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别碰那个。”朱小天一把拍掉我伸向一尊佛像的手,“那是上周刚从义乌进的,上面的金粉还没透。你要摸就摸这边这个——这个是真的,东魏的,可惜缺了一只耳朵,不然能换一套房。”
“……你店里到底有多少是真货?”
“看你怎么定义‘真’了。要是按年份算,大概三成。要是按来历算——”他顿了顿,“大概一成。”
我没再问下去。盗墓世家的底蕴,不是我这个外行能轻易看透的。
朱小天从柜台后面翻出一个铁皮柜子,锈迹斑斑,锁眼被焊死了。他二话不说,抄起一把螺丝刀就开始撬。撬了半天,铁皮纹丝不动。
“这柜子怎么比你还倔?”朱小天累得满头大汗。
“你爷爷的柜子?”
“对。他临走前交代过,这个柜子要等我三十岁才能开。可我今年才二十六,等不了了。”他抹了把汗,继续撬,“你那本书等了五十年才等到你,我爷爷的柜子总不至于也等我五十年吧?”
话音刚落,螺丝刀咔嘣一声断了。铁皮柜子的门却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我和朱小天对视了一眼。
“你爷爷的柜子,”我说,“也认人?”
朱小天没回答。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没有金银财宝。最上面是一沓发黄的图纸,画的是各种地形和墓室结构。中间是一套生锈的探墓工具——洛阳铲、探针、罗盘,每一样都带着泥土的痕迹。最底层,是一个油布包裹的笔记本,和一小捆用红绳扎着的信。
朱小天拿起笔记本,翻开。被撕掉的那一页就在里面,夹在笔记本的最后,像是匆匆塞进去的,纸页的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他把撕下的那页和笔记本的残页对上,严丝合缝。
“有了。”朱小天说,声音有些发抖。
我们凑在一起看那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但大部分内容还能辨认。
九字真言,吾见其二。
首字曰“灵”,开灵识,通阴阳。灵字一成,方圆百丈,阴煞无所遁形。然灵字开则劫至,此劫名曰“夺舍”——元神出窍之际,肉身如空宅,厉鬼妖邪皆可趁虚而入。欲破此劫,须以封识术锁魂,或以护法之人守身。切记切记,灵识初开者,不可独修。
次字曰“镖”,运灵识为劲,行如飞镖,快逾奔马。镖字修成,身法如电,百步之距瞬息即至。然镖字之劫名曰“燃血”——内力如烈火焚脉,稍有不慎则经脉寸断而死。欲破此劫,须以寒玉护心,或寻阴泉淬体。吾当年未得寒玉,强修此字,经脉受损,功力尽废,遂退出此道。
第三字“统”,吾未见其全文。仅知此字一成,可统摄万法,驾驭诸般术法而不相冲。劫数不详。书此字之人,非大智大勇不可。
吾师曾言,九字之中,前二字为“基”,中三字为“用”,后四字为“禁”。前五字修成者已是万中无一,后四字则非人力可为。尤以第八第九字为最,修之必死。师临终之际,命吾立誓:此生不修第三字以上。
吾守誓至今,侥幸得享天年。然每夜梦回,犹见当年同修之人,一一惨死。九字真言,非善法也。后人若见此书,当焚之,勿修。
若执意修炼,切记:每破一字,须历一劫。历劫之时,须有可信之人护法。若无护法,十死无生。
朱百川,录于乙卯年腊月。
看完这页纸,屋里安静了很久。
朱小天先开了口:“我爷爷——他修过九字真言?”
“不但修过,还修到了第二字。”我说,“然后在第三字之前退出了。因为修第二字的时候没有寒玉护心,经脉受损。”
“所以他后来才退出江湖,洗白做了古董生意?”朱小天喃喃道,“不是因为不想了,是因为废了?”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朱百川已经去世多年,那些往事都随他埋进了土里。
朱小天把笔记本往后翻。后面几页画满了图谱——正是朱守拙说的“封魂式”。图谱从第一式画到第三十四式,每一式都配了简短的文字说明,字迹端正工整,和前面那页潦草的笔记判若两人。
“我爷爷画这些的时候,应该还很年轻。”朱小天的手指从图谱上划过,“你看这笔迹,一点不抖。后面那页笔记的字都歪了,写的时候手一定在发抖。”
“修第二字失败,经脉受损,手当然会抖。”
朱小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对了——砚辞,你看看这个。”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展开之后,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画得很粗略,只有几条主要的山脉和河流,但在某个位置上,被人用红笔重重圈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小字:
豫北。
“豫北?”我愣了一下,“你爷爷画豫北的地图什么?”
“不知道。这个圈的位置在豫北西北,洹河边上。”朱小天仔细辨认着地图上的标注,“这里写着‘姬氏’——不对,是‘姬氏藏骨’?字太小了看不清。”
他把地图递给我。我仔细看了看,那个圈确实画在洹河北岸,旁边的小字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但“姬氏”两个字还是能辨认出来。
“你爷爷认识豫北姓姬的人?”
“没听他说过。但既然他把这张地图夹在九字真言的笔记里,说明这个姬氏和九字真言有关系。”朱小天抬起头看着我,“说不定,那里有破书的线索。”
我想了想,把地图收了起来。
“先不急。你爷爷笔记上说,破一字历一劫,劫数来时必须有人护法。我现在连第一劫都没过,想那么远没用。”
“也是。”朱小天叹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从柜子里拿出那捆红绳扎着的信。
信不多,一共五封。信封上写的都是同一个收件人——陈秉义。
我祖父的名字。
“你爷爷给我爷爷写过信?”我接过那捆信。信封泛黄,邮票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图案。
“拆开看看。”朱小天说。
我拆开第一封信。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和笔记本里一样端正。
秉义兄:
见字如面。一别十年,兄可安好?
弟近整理旧物,得见当年师门信物,心绪难平。忆及往事,恍如昨。兄当年毅然退出,弟以为憾,今思之,实为明智之举。弟如今经脉已损,虽强撑门面,实则废人一个,悔不听兄当年之言。
兄曾言:此书非善物,当毁之。弟当时不信,如今信了。然此书已非人力可毁——兄当知弟所言何意。
另有一事相告:弟近辗转得知,当年同修五人,除兄与弟外,余三人皆已不在人世。死状各异,无一善终。弟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兄若收到此信,望回一函。弟有要事相商,关乎此书的来历,以及那九个字的真正含义。
弟 百川 拜上
我把信放下,手有些发抖。
“你爷爷说的是真的。”朱小天也看完了信,脸色比我还白,“当年修炼这本书的,一共五个人。除了我爷爷和你爷爷,另外三个全死了。”
我拆开第二封信。
秉义兄:
前信未得回音,弟不以为怪。兄既决意隐退,必有不得已之苦衷。
弟近于豫北殷墟得见一物,乃殷商牛肩胛骨,其上刻有符文九道。弟仔细辨认,竟与书中九字符文一一吻合。此甲骨为官方发掘之物,本不该示于外人,幸得豫北姬氏相助,弟得以一见。
姬氏乃殷墟古文字世家,三代人专研甲骨。姬老先生辨认后告知:此九符非甲骨文,亦非金文,乃更古之刻符,距今至少四千年。四千年前之古人,刻此九符于牛骨之上,所为何事?弟思之甚恐。
兄手中之书,恐非寻常修炼法门。其来历之古、牵扯之大,远超弟当年所想。姬老先生言,若有机缘,愿与兄当面一谈。
望兄三思。
弟 百川 拜上
“豫北。姬氏。”朱小天喃喃道,“原来我爷爷早就去过。”
我拆开第三封信。这封信的笔迹比前两封潦草了许多,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急切。
秉义兄:
事急矣!
弟前再见姬老先生,彼时他神情大异,言说已将九符之密破译大半。据他所言,此九字符文非修炼之法,乃封印之术——九符为锁,锁者何物,姬老先生不肯言,只道此物不可名状,名之则感。
兄!姬老先生破译至此,当夜即大病一场,高烧三不退,梦中呓语不休,所言皆是弟听不懂之言语。病愈后,他神情恍惚,将破译手稿悉数焚毁,曰:此物不可知,知之则近之,近之则祸至。
弟今动身返程。归后当亲赴青石湾,与兄面谈。兄若见信,万勿外出,等弟前来。
弟 百川 急书
后面还有两封信,但信纸粘连在一起,一时拆不开。我把三封已拆的信按照期排好,发现了一个问题。
“第三封信的期,和你爷爷笔记里那页笔记的期,只差了三天。”
朱小天翻到笔记本里那页,对比了一下。
“没错。笔记是乙卯年腊月十二写的,这封信是腊月十五。”
“你爷爷刚写完‘当焚之勿修’的笔记,三天后就写了这封信,说要来青石湾见我爷爷。”我放下信,“然后呢?他来了吗?”
“我不知道。”朱小天说,“我爷爷是十多年前去世的,走之前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经常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但我记得一件事——他临终前那几天,反复念叨一个词。”
“什么词?”
“‘青石湾’。我一直以为那是他年轻时待过的地方,现在想来……”朱小天看着我,“他念叨的,是你爷爷住的那个青石湾。”
“所以他最后来了?”
“不一定。也许他没能来成。也许他来了,但我不知道。”朱小天把信收好,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站了起来。
“砚辞,我想起来了。”
“什么?”
“我爷爷走的那天晚上,忽然清醒了一阵。他让我把他的笔记本拿来,翻到封魂式图谱那一页,指着最后一式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一式,画不出来。画出来会死。’然后他指着图谱空白的地方,说了一句话——‘老陈把它带走了’。”
我看着朱小天。
“你爷爷说的‘老陈’——是我爷爷?”
“我不知道。但他认识的人里,姓陈的只有你爷爷一个。”朱小天的表情异常认真,“砚辞,你爷爷留给你的那本破书里,可能不只有九字真言的修炼法门。我爷爷的封魂式最后一式,也许就在那本书里。”
我从怀里掏出那半本破书,放在桌上。
破书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上涸的血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书页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只合拢了翅膀的蛾子。
“如果封魂式的最后一式真的在这本书里,”我慢慢地说,“那我必须把这本书读懂。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懂。”
“那得花多久?”
“不知道。”我翻开破书,翻到最后一页。九个符文安安静静地嵌在纸页上,第一个符文依然是暗红色的,其余八个还是墨色。
“但我必须尽快。”
因为我能感觉到——眉心那道封符的力量,正在一天比一天弱。朱守拙说过,三个月。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